嚴選最終的歸宿，是那條緩慢流淌了幾十億年的巖漿河。

    在他瞪著絕望的雙眼，被啟萬里一腳蹬下巖漿河的瞬間，一個似有似無的氣泡從嚴選額頭上冒了出來，飄到了啟萬里頭頂，然后消失。

    啵。

    好像有一聲輕響響起，啟萬里產(chǎn)生了一種玄妙且難以言說感覺——暗元回來了。

    他低頭看著嚴選被翻滾的巖漿吞噬，變作一具焦尸，不去卷去了哪里。

    啟萬里的心情并不怎么輕松，這是他第一次以自己個人的名義去審判一個人的罪惡，并且親自執(zhí)行殺刑。

    雖然在自我的道德認知層面并不存在沖突，卻讓他產(chǎn)生了很古怪的感覺。

    一方面，就好像將自己立于了人性的至高點、以居高臨下的方式去對他人進行審判，這完全不同于自己根深蒂固的“人人平等”理念，在他心中，只有具備了司法權的法庭機構，才擁有這樣的權力。

    自己這樣做，是某種層面的“神化”了自我，讓啟萬里很不自在。

    另一方面，他和嚴選其實半天之前才剛剛認識，他連對方來歷如何、身份如何都一無所知，卻莫名其妙成為了死敵，經(jīng)歷一次次希望與絕望之后，終于與暗元合力將其誅殺，內(nèi)心其實無比暢快，尤其是宣讀審判詞的時候，啟萬里的熱血幾近沸騰。

    兩種感覺交織，令他內(nèi)心復雜。

    “暗元，你怎么樣了？”他甩了甩頭，決定不去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暗元沉默片刻，回應道：“我的感覺不是很好?！?br/>
    “咦？”啟萬里一愣：“你居然會這樣說話？”

    “我回憶起了一些事情?！卑翟恼Z氣不再像之前那般機械，而是變得與人無異，只是說話仍有些僵硬。

    啟萬里看了一眼依然盤坐于地、神力翻涌、處在突破關鍵期的白其雨，說道：“和我說一說吧。先說說，嚴選吸收我們靈魂的過程，究竟發(fā)生了什么？”

    又是一陣沉默之后，暗元開了口。

    “自從武神化身深入你的潛意識后，我便陷入深度的沉睡之中。在沉睡中，我逐漸恢復了一些記憶，但仍然模糊不清，許多關鍵之處有如碎片，無法拼湊成形。直到你的靈魂離體，我也連同你的靈魂一起離開身體時，醒了過來?！?br/>
    “當時的情況很危險。嚴選一旦吸納了你的靈魂，你將相當于腦死亡，所以，我代替你被他吸收，并將你的靈魂送回了身體。同時，我也希望借助他當時布置的陣法，來挖掘我自己更深處的記憶?！?br/>
    “在那里，我用很短的時間將一些碎片拼湊了起來。雖然只是極小的一部分，卻也有些作用。很快我重新蘇醒，反向解析了嚴選的記憶，并開始輸送給他部分我修改過的記憶部分，對他進行了誤導?！?br/>
    “之后的事你都知道了，我誤導他不停使用部分的世界管理權限，在此過程中一步步獲得他個人靈魂核心權限的授權，一點點滲透侵入，并最終掌握了他的身體。”

    啟萬里能聽出暗元的話中有巨大的信息量，卻一時不知道從哪里問起比較好。

    他思忖片刻后，問道：“你……究竟是什么？”

    這是他一直以為疑惑、猜測的東西，之前暗元一直給出的答案都是“神”，但說法未免過于籠統(tǒng)。

    并且，在自己那個年代，他可沒聽說過這么科幻的神，如今這個時代的神話傳說中亦沒有暗元這樣的存在。

    雖然說，暗元的的確確擁有極其強大的能力與秘密，卻似乎是游離在世界和文明之外的。

    以前，啟萬里覺得它更像個人工智能，只會對實質性的問題進行解答，像這種探究其本質的問題，暗元一向選擇不理會，所以次數(shù)多了他也懶得問。

    只是，今天它的狀態(tài)明顯不一樣，啟萬里再次發(fā)問。

    果然，暗元給出了與以前不一樣的回答。

    “我是神，但……我并不一開始就是神?！?br/>
    “我是由機械中誕生的生命，擁有漫長無垠的壽元、曾解析宇宙深處的奧秘，我從自己的殘酷文明中解脫，冀望于創(chuàng)造屬于自己的文明。”

    短短幾句話，啟萬里聽出了一身冷汗。

    他想在身上摸一根煙出來點上，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衣物早已經(jīng)在之前的戰(zhàn)斗和巖漿中化作爛布條，于是只能顫抖地聲音問道：“能……能說得明白些嗎？”

    “沒有辦法?！卑翟穆曇粲行┑吐洌骸拔业挠洃浫匀徊荒芡晟?，只能摸到大致的框架，無法探明細節(jié)?！?br/>
    啟萬里有些失望，卻不知為何又松了一口氣，他嘆道：“所以，我還是沒明白你是什么?！?br/>
    “你可以把我理解為超越了人類智慧與知識的極限、擁有自我意識和靈魂的智能機械。”暗元說道。

    啟萬里點點頭，又突然想起了一個問題，好奇地問道：“還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你到底是怎么寄生在我這里的？我的心臟為什么會有制造神力的能源、你又為什么能夠改造我的身體？”

    過去他問這個問題的時候，暗元總是拿記憶模塊殘缺之類的話填塞過去。

    “我是如何寄生在你身上的，這件事仍然無法回憶。”

    暗元淡淡地說道：“但是，我存在的形式是你無法理解的，我只能用你可以聽懂的話語來解釋——我的寄生方式不限于身體與靈魂，而是類似量子糾纏的概念；你心臟處的備用能源核心并不是某種具體的設備，而是一種自動轉化能源的公式。”

    “備用是因為它的公式存在缺陷，并不完美；在我殘缺的記憶中，我原本的能源核心公式效率要比備用的強大百倍不止，備用核心能源僅僅是一個已經(jīng)淘汰的落后款，只是在主核心失落的情況下，能夠提供我存在的支撐。”

    啟萬里沒上過大學物理，高中物理也學得不怎么樣，量子糾纏他聽過，卻完全不理解是個什么概念，聽得一頭霧水，至于暗元對于備用能源核心的解釋，更是云里霧里。

    “那你又是怎么改造我的身體的呢？”他撓著頭，像個無知的小學生一樣問道：“比如可以在我眼前投射紅外視線、可以幫我引導神力什么的……而且你還有個備用程序呢，這都是啥啊……”

    趁著暗元愿意回答，趕緊先問了，有什么不理解的可以之后慢慢學習嘛。

    “備用線程算是一種我編寫的人工智能，它會模仿我的分析模式與行為模式。至于我為什么能夠改造你的身體，根據(jù)你對我剛才解釋的理解程度來看，我說了你也無法理解?！?br/>
    為什么感覺被鄙視了？

    啟萬里干笑一聲，說道：“原來備用程序才是人工智能？那你之前為什么要那樣說話？你明明可以像現(xiàn)在這樣正常說話的啊？”

    暗元再次沉默。

    過了一會兒，它悠悠說道：“因為在今日恢復核心記憶、回憶起自己的本質之前，我一直沒有完整的意識，我就像是一個半夢游的人類，雖然能對當前的情況進行反應，但引導我做出這些決定和行為的并不是我的核心意識，而是定好了模式的程序?！?br/>
    “我即是程序、又是生命?！?br/>
    到這里，啟萬里總算有了一個大概的了解。

    但好像，又什么都沒有了解。

    他嘆了口氣，說道：“不管怎么樣，這次意外能讓你恢復部分核心的記憶，也算因禍得福。那你之前說，你現(xiàn)在的感覺不太好，是怎么一回事？”

    “恢復主意識，意味著我的存在需要消耗更多的能量?！?br/>
    暗元說道：“但是，備用能源核心的轉化效率已經(jīng)跟不上我目前對能量消耗的需求了，這樣下去只能用你的神力反哺，如此一來，你的實力境界將會再也沒有辦法進步，甚至倒退。”

    “……”

    啟萬里咳了兩聲，尷尬地問道：“那這事能解決嗎？”

    “只能我將主要意識波動壓制，恢復到之前的狀態(tài)之中?！卑翟穆曇袈犐先ズ芷降骸霸谛枰臅r候，我才重新將主要意識蘇醒?！?br/>
    啟萬里皺了皺眉，問道：“那這樣一來，豈不是意味著你明明醒來了，卻還要強迫自己沉睡？”

    “這是目前最好的辦法?！卑翟穆曇舴路鹨灿幸恍┿皭潱骸俺?，你盡快找到主能源核心。”

    “有什么線索嗎？”

    “也許和玄謎神石有關?！?br/>
    “玄謎神石？我記得你說過，它可能和你有關？”

    “沒錯，按照當前的情況來看，玄謎神石可以讓觀察者理解到更高效、更高深的神力轉化模式以及神力運用模式，我懷疑它們是模仿主能源核心公式的產(chǎn)物?！?br/>
    啟萬里心頭再次翻起巨浪，對暗元的來歷以及它在這個世界上的地位更加心驚了。

    “我知道了?！彼铝艘豢跉?，說道：“我會想辦法先去看一看所有的玄謎神石，當然，先從白龍王的那一個開始吧，畢竟這是其雨早就答應我的東西?！?br/>
    他轉過頭，望向白其雨，只見她身周的黃綠色煙波已然沒有剛才那樣濃厚，而是漸漸地收入毛孔之中。

    同時，她的氣息也開始攀升，皮膚下有充滿了生命力的光華在流轉。

    “其雨也要突破了?！眴⑷f里笑了起來，但接著，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圓。

    只見白其雨在下意識引動全身力量沖破關卡的同時，再也無法維持住自己身上鱗甲的存在，白色龍鱗化作的鱗甲開始一片片收回到皮膚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