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給林婕留了一張字條就出來了。就算她醒了,她也不會來追我,因為她一定要在酒店里等著林天寄過來的新手機。我沒說假話,就說我要去和老朋友談生意,并特地注明不是趙煜和張明鑫等她可以找得到的人。
沒往下走幾層,電梯里便擠滿了人。每個人都小心翼翼地收斂著陰氣,我也學(xué)乖了,不敢外露。這些有幾年交易經(jīng)驗的人很熟絡(luò)地談了起來,似乎提到了這次拍賣會的頭牌,是神將,但是具體沒說是誰。我也當(dāng)中插了一句嘴,沒想到這一句出來,所有人都扭頭看著我不說話了。我知道,這是因為我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旅游住客。尷尬陪笑無際于事,我聽見有人咕噥道這年頭什么人都能玩兒武魂真是降武魂的檔次。他一說話,其他人也就放松下來,正常交流了。緊靠在我旁邊的是一個小個子男人,一米六余,微胖,留著大背頭。他看其他人也恢復(fù)交談了,就偷朝我笑道:“小兄弟,你是哪里人呀?”
“哦,我是大東本地的。不知道該叫你一聲叔叔還是······”
“我三十五六,不是很大,不用漲輩分啦——啊,我不是問你家住哪里,而是問你是跟著誰的啦。”大背頭說話挺有趣的,他就像以前那些港版喜劇中的諧星,很能拉近人的距離。我想,要是說散戶的話,可能在這里吃不開,被人當(dāng)成小白騙的,不如就拿林天出來說事算了。
“大東林天家?!?br/>
“喲,我認(rèn)識人啦。不知道你是那個魂侯手下的呀?”大背頭一副遠(yuǎn)鄉(xiāng)逢親戚,他鄉(xiāng)遇故知的模樣,可把我給逗樂了,“這樣我們多多聯(lián)系啊?!?br/>
我也是應(yīng)承著,心里期盼電梯趕緊下到底,可是這幾乎一層一停,比預(yù)計要慢得多。大背頭還在說:“咱們這里的人啊,跑大東都好多年啦。林天一兩年就從小做大,很厲害啦。”他這說的電梯里其他人都不太舒服了。林天的名聲并不是很好,武魂大道上的人一般認(rèn)為他是借人家的力打垮市協(xié)會,敢和普通人作威作福,遇上幾個隱世高手都不敢大聲說話。不過我也清楚,這大背頭無非也就是說幾句好話,他連名字也不告訴我,也不提認(rèn)識的究竟是哪路魂侯,分明是信口說說。然而較真的人,哪里都不缺。站在電梯按鍵旁的一個中年男人冷笑道:“林天算什么東西!他不就是有兩個神將嗎,說是神將,本事也沒高到哪里去!人家泉都市協(xié)會與與大東省協(xié)會是為了帝子奪還作戰(zhàn),傷了根本,才被他拿下的。這個拿下啊,要我說也很有水分:沒有童豐、李林虎、趙無極、仇輕歌這四個,他林天能打得過市協(xié)會?市協(xié)會加上幾個縣協(xié)會一兩千調(diào)查員,三四千個武魂,也是姓林的能消化的了的?沒有這個機會,他也就稱稱武王,霸占兩三個縣的地方,實際上屁都不是?!?br/>
如今已手握左大東一切權(quán)柄的武王林天,沒想到在人家這兒落得如此評價。還真是天下之大,半個大東又算什么。男人說的話立即得到了許多人的贊同,他們紛紛咒罵說林天擾亂了大東的秩序,搞得這邊武魂生意也不好做,今年的供貨商都不愿越過他的地盤來了,供貨量創(chuàng)造了歷史新低。大背頭看我臉色不好,知道自己話說多了,于是要站出來平息爭端:“哦哦,我明白啦。各位也少說點吧,這大東畢竟也是林天和劉鴻堅兩家分治,給人家點兒面子吧?!?br/>
“你他媽的,你又算老幾?這還沒到林天的地盤上呢,你就給他當(dāng)這條狗?”中年男人火氣大到不行,伸手指著大背頭的鼻子罵,他那手穿過電梯里密匝的人,距離大背頭的鼻子真只有幾拳的距離,“這是岳城,講王法的地方,別他媽的林天林天的。干什么不好,學(xué)人家當(dāng)武王,他也不看看自己是不是那塊料!”
大家就聽明白,他對一個素不相識的人這么大火氣,肯定不是為了所謂的王法。很大可能,他就是林天敵對陣營中的一員。大背頭滿頭是汗,他不一定沒有底蘊,但他一定不想惹事,尤其是對方也有靠山之時,所以,他轉(zhuǎn)向我。太能演了,他那眼神、那副樣子,分明就是替我說話被人打了的結(jié)果,我這時要不說話,等于拉著林天和他一起認(rèn)慫,要是說話,矛盾就會轉(zhuǎn)向我。中年人肯定不會也不敢對林天怎么樣,但他一定要我下不來臺。這是面子上的事,走江湖,他們都不讓我——最好的結(jié)果,就是臭罵一頓我。
“大家都是給家主辦事,咱們就不要互相咬了?!蔽易越狄桓?,也拉他一格,看他怎么說。這世道不是誰的嗓門大誰就厲害的,再怎么隱忍,也要有個度。
中年人不依不饒,冷笑一聲:“嚯,你什么東西?我再說一遍,岳城不是林天的地盤!”
“那也不是你的地盤。”電梯門開了,我邁出一步就要走,卻被那胳膊剛好攔了脖子。我走這一步很用力,自然脖子就被卡的不輕,只覺喉頭一緊,當(dāng)時如遭扼。
“我已經(jīng)認(rèn)慫了。”我摸著頸子,咬著牙說。
“沒什么,卡卡你。又沒讓你掉塊肉,怎么了?你小子,別沒事就用陰氣唬人?!蹦腥耸樟耸郑屍渌顺隽穗娞?,其中也包括那大背頭。大背頭使勁向我使眼色,見我無動于衷,連忙說:“可都注意,這是酒店,誰也不能亂來?!钡呛退惺裁搓P(guān)系,所以他也走了。
“主上,你的陰氣已溢出體表,且色澤不正。如果再糾纏下去,可能會出現(xiàn)當(dāng)日的情狀。你心亂了?!绷H提醒我。
一樓的大廳里還有許多等著上電梯的人,好不容易等到了一部,卻見里頭有兩個家伙在鬧事,誰能不煩。那李雷李老爺子瞇縫著雙眼瞅著我倆,當(dāng)即一句怒喝:“丟出去!”
跟隨李雷的都不是簡單人物,四人結(jié)兩組走過來,但憑這肉體的力量,就將我與中年男人架住了,抬到外面大廳里來。他狂,看不起林天和我,但是他認(rèn)得李雷,乖乖地被架出大廳,倒垃圾一樣給丟在了臺階下頭。捉我的這兩人看見我身邊縈繞微茫的紫色霧氣,不敢直接下手,先以陰氣裹住全身,方才拎出我來。走過老爺子身邊時,我得了這么一句教誨:
“你啊,年輕。規(guī)矩啊,老。但是啊,你會老會死,這規(guī)矩它能一直活下去。別拿年輕的身子碰這里的框架?!?br/>
我也重重地落到地上,嘴啃水泥澆筑的路面。那中年男人先落了一會兒,故而也早爬起來。他斜眼瞪了里面一下,叫罵道:“老不死,要是在我們渠城,哪還有你老頭子的事兒。”電梯門早關(guān)上了,不然他也不敢對著罵。
渠城。渠城不就是我父親一人單挑一城的地方嗎。那邊的武王換了許多,所握不過一市之地,手下也敢造次如此。他踉蹌過來,抬腳即踢我的頭,鞋尖如錐刺我頜骨。我每要爬起來,便被他應(yīng)時踢翻在地,踢得嘴里都是血。我要是不支撐身子向上做功,他便踩我的腹。過客路人眼見了,也是見多了不怪。魂主打小孩,最多是為人歹。
開將軍府,我得站著,氣脈導(dǎo)通。如若廉頗自己踹開府門出來,對我損害更大,所以事情難辦,我不能同他打。男人似乎有不盡的怒氣,到后半段,撲上來,對我使用關(guān)節(jié)技。他似乎非要把我的陰氣都打散,看那眼光我知道,他要把對李雷的怒氣也加到我身上。
廉頗一直吼,他一腳踹在將軍府門上,將我踹出血。我在心里對他說,不需要動。這時刻我突發(fā)奇妙的想法,曾經(jīng)逃過那么多劫難,致死的傷害總有人替我扛,我如今嘗一嘗這拳打腳踢又有何不可。我甚至覺得不夠,這拳勁再大他不及金紅將的長槍刺破李浩的胸膛,他不及金紅將在我父親胸前,所漫畫的開敗迅速的絕美的紅蓮;這腳力再強他不如徐百順的趙云冰封老郭,馬超一槍刺,風(fēng)撕人碎千里。我想看看當(dāng)我郭遷身上披上的那些鋼鐵衣都脫去,那些溫柔的河流不再包圍我時,我會如何受人敵意?百丈高樓,電梯貫通天地。在二十三層尚熟睡著一個美麗的姑娘,在一樓大廳外,九級的臺階下,想到她的,是一名遍體鱗傷的男子。泰岳高聳巍峨,不如人狂氣。水泥無情,飲我烏血。意識漸漸朦朧便感受不到痛,越是剛烈,越是身心難受。我一初剛烈,漸漸便朦朧·······
廉頗喚醒我時,我正在自己的房間里。枕邊還有一點污血。距我下電梯已經(jīng)過去三個小時,我問廉頗,是不是一直都在叫我,他說沒有,只是感應(yīng)到我的精神自游絲一瞬聚攏,便可叫我,一呼即成。
“不過主上,你在昏迷之前,是否又陷入了那種恍惚不確的境地?頗能感受到。這種心理很奇怪,我不知道主上在思考什么,但是那一定是無邊際的自由聯(lián)想,我無際可循?!绷H輕語,“但主上的自由,我能體會到?!?br/>
廉頗也被帶入了那種境界般,聲音如白鵠,清而悠揚,高起行云端天際。我仿佛看見他立在山頭,當(dāng)著清風(fēng),閉目凝神,一旁是巖石與松樹。山下有一條河在走,河上走輕舟。
“每次主上從其中恢復(fù)過來,無論肉體承受了怎樣的傷痛,精神都是嶄新的。主上,我在府中所居,是有幻化的景象的。那真是一座府邸,不過很小,前頭一小塊草地,遠(yuǎn)處有青山,對著門,則淌一條大河。河就是陰氣之河,山就是主上臟腑——每次從那種境界中回來,這景色都會更充實,更真實?!?br/>
“是嗎?你以前沒說過。”
“原先我未曾聯(lián)系到一起。這景色,也有四季,隨主上體質(zhì),多有大變。這次我才確信是主上這種境界的影響?!?br/>
原來每一個魂主的血脈上,都有這樣的奇景。也好,廉頗,你在里面不是一片混沌,能緩解許多寂寞。
我坐起來,發(fā)現(xiàn)床頭也有一張字條,是林婕留給我的,上頭說讓我好好休息,她去給李雷李老賠罪。不愧是闖蕩過的人,她比我明白事理,更近人情。但是李雷會怎么想呢,一個男人惹的禍,要女人出頭賠罪。
我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