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妍妃,我不喜歡這里。這里每天都是算計,每天都有人死。我常常想著,是不是有一天,我也會就這么沒了。留下的除了親人的幾滴淚,便什么都沒了。第二天,還是會不斷地有人死,有人哭。然而,一切都繼續(xù)下去。”年紀不大的她,坐在門檻前,拉著另一個小女孩兒嘆著氣。
另一個小女孩兒,聞言將抱著的點心塞進了她的嘴里。
“本來就是這樣,我們的生命本就是一顆石子,投入水中后,不過是泛起剎那的漣漪,然后便回歸平靜。其實,我倒是情愿去做那煙花,同樣都是轉瞬即逝,最起碼那煙花還要絢爛得多?!?br/>
兩個小女孩兒的影子漸漸有些模糊,又逐漸清晰了起來。兩個半大的孩子依舊坐在門檻上。
“阿鸞,我今天殺了人。”
“阿鸞,我害怕?!?br/>
“阿鸞,我答應了我爹,進入暗部。因為我想活下去?!?br/>
“阿鸞,那趙四真是該死,也敢再我面前放肆?!?br/>
“阿鸞等我洗個澡再來和你吃茶,一身血腥味,你聞不慣的。”
畫面又是一轉,鋒利的匕首插在她的肩頭。
“阿鸞,聽著,往前跑,不要回頭。這個時候,你必須比他狠上千倍萬倍,這樣你才能活下去?!蹦凶永鋮柕穆曇粝胂氯?。
她一直在跑,她不能倒下去。她若是倒下了,阿娘便完了,晏家也就完了。迎面而來的男子不緊不慢地看著她,好似她就是那待宰的羔羊。
她不能停,舉起手中半截的劍,毫無章法地亂砍。
你必須比他狠上千倍萬倍才能活下去……
腦海里閃過這句話,她舉起半截的劍,哪里是人體的弱項,就往哪里刺。殺了他,這是她心中唯一的念頭。
畫面一閃,一個病入膏肓的女子,彌留之際,用著一雙干枯的手握住她的手。
“娘的阿鸞,娘就要不行了。娘給你一個選擇,去找你爹,從此無憂無慮地過著千金大小姐的生活,你爹會替你安排一切。你也可以留在晏家,做晏家的二當家,從此漂泊,自己握住自己的人生。”
“晏家是我的根?!彼曇羝届o地說。
女子聞言,緩緩閉上了眼睛,握著女孩兒的手猛地一松。
“你放不下晏家,姨母一個人撐不起來晏家,大姐軟弱,二姐野心勃勃,那我就替你撐起來。如此,你也可以安心地去了?!本従弻⑴拥拿娌可w住,她沒有一滴淚落下。
門外,傳來了西南語唱的歌謠。
“風箏誤,誤了桃花開,澀澀年華隨風搖;風箏誤,誤了紅豆艷,一縷幽魂雪里藏……”
“阿鸞,當初努力讓你逃走,我不是為了你,我只是為了自救。可是,我現在卻是真的喜歡你。無論未來如何,我都會陪在你身邊兒,我們一起走下去,可好?”那時她聽到的最動聽的聲音。
“顧止寒,我累了,我答應和你退婚,從此我們嫁娶各不相關。”她聽到了那平靜的聲音下掩飾的顫抖與悲哀。
“阿鸞,對不起,那不是我的本意,我只是中了那個苗女的蠱,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她聽到了她曾經最想聽的話。
“我累了,顧少當家的請自重吧?!彼穆曇羰茄诓夭蛔〉钠v。她和他,不過是不夠愛罷了。
“阿鸞,顧家的那個小子已經向你道歉了。再說了,晏顧兩家結親,本就有利于晏家。再者,你們的婚事還沒退呢?!?br/>
“我決定,今日起叛出晏家,我愿意獨闖八仙陣?!?br/>
“阿姐,你瘋了。”
淅瀝瀝的雨水肆意地打落在她身上,她終于離開了熬了過來。全身上下,沒有意思力氣,身上的血跡與雨水融為一體。她一點兒一點兒地往外爬,她只想離開這晏家。
頭上的雨猛地停了下來,她抬起頭來,看著那個撐著傘的女子。
“阿鸞,你真是傻,這真不像你,你就這么喜歡他嗎?”女子底下身子,眼中閃著淚光。
“我只是想解脫?!彼冻鲆唤z苦笑,隨即用埋怨的語氣說道,“這輩子最狼狽的樣子都被你看到了,你這不該來的?!?br/>
“顧不得這么多了,我總不能看著你死。我送你離開望月城,你有沒有要去的地方?”女子俯下身自,扔下傘,將她扶了起來。
“那便去彌莎城吧,幫我暫時掩蓋住我的蹤跡?!彼嘈χ?br/>
“好,可是你要知道,我?guī)筒涣四悴m不了多久?!迸诱f道。
她記得,那一次她燒了三天三夜,醒來的時候她已經到了彌莎城。
“是沈姑娘出面幫你上的藥,有沈姑娘在,那幾家也會睜一眼閉一只眼,情姨就要來了,我也就放心了。我該走了,不能陪你了,日后,你珍重。”女子哽咽著。她記得,她已經有許多年沒有見過她哭了。是什么時候開始的呢?好似是她對她說她殺了人以后,她便再也不曾見到她哭了。
淚水順著眼角流下,她有些分不清,這些到底是在做夢還是現實了。她只知道她繞了一大圈兒,她還是回到了原點。她早就不是年幼時的那個她了,只是她從不曾知道。
蕭玄清伸出手,替昏睡中的蘇玉薇擦了擦眼角的淚水。這是他第一次見她哭。
“主子,藥來了?!笔绦l(wèi)將藥端了過來。
蕭玄清擋住旁人的目光,他想她定然不愿意讓人看到她流淚。
緩緩將人扶起來,蕭玄清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喂蘇玉薇藥。此刻的蘇玉薇,安靜得讓人心疼。蕭玄清從來都沒有想過,那個活得肆意鮮活的姑娘,會有如此安靜脆弱的一面。這一刻,蕭玄清才知道,昔日的肆意張揚,不過是因為把自己壓抑得透不過氣來。
蕭玄清還記得,剛剛大夫說的話。身子骨虛弱,之前大病過傷了底子,一直都沒好利索。這些詞,不該用來形容一個武功高強的人的。蕭玄清不知道蘇玉薇身上發(fā)生過什么,估摸著蘇三爺也未必知道。但是蕭玄清卻知道,她一定受過很多苦。
這次帶出來的大夫,是養(yǎng)在成王府的大夫,并不比宮里的大夫差多少。大夫的建議,是讓蘇玉薇先喝些退燒的藥,然后再用從前喝的藥調理身體。之前給蘇玉薇看病的大夫醫(yī)術過于高明,他從王府帶來的這個大夫反倒是不敢給蘇玉薇用藥了。
蕭玄清撫摸著蘇玉薇的手,這雙手不比一般姑娘的手柔軟,手指尖的糨子一看就知道,這是一個習武的手。這雙手,沾滿了鮮血,他本該是厭惡的??墒谴藭r,他卻舍不得放開這雙手。
他和她,是一樣的人,都是受傷染滿鮮血的人。若說有什么不同,便是他是站在朝廷的角度殺的人,哪怕同樣是為了私心,同樣都是見不得光的,他也是站在道德的至高點,而她則是見不得光的躲在暗處。
“薇薇,快點兒好起來。哪怕你不想嫁給我,我也盼著你好。你在這蠻荒,有你的生存法則。在上梁,也有著上梁的生存法則。有我在,你在上梁不管做什么,我都會替你擔著?!笔捫迥曋K玉薇有些蒼白的臉頰,心中卻是一陣痛惜。
他早就該發(fā)現她的不對了。普通的閨閣女子,喝了烈酒,吹了一夜的冷風會病倒??墒菍σ粋€習武之人,常年習慣了四處漂泊的人,怎么可能輕易病倒,一病就是那么久,就算是普通的閨閣弱女子,也不該病那么久的。
就算是那個時候,他對她不曾上心??墒墙裉焱砩希鷱那斑€是有些區(qū)別的,他依舊沒有發(fā)現。一直以來,蘇玉薇給他的印象,都是不是一般的強悍。尤其是越靠近西南,她便活得越發(fā)肆意張揚。
蕭玄清就這么看著蘇玉薇,似乎怎么看都看不夠。
蘇玉薇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她似乎又回到了年幼的時候,她記得她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坐在柳樹下,和青竹一起下棋。
年少氣盛的青竹從來都沒有贏過他,青竹央著她這個姐姐來幫他。那時的也是我素來拒絕不了這個從小就喜歡黏著她的弟弟,可是她根本就不會下棋。其實,那時候的蘇玉薇有些怕他的。她還只是晏家的嬌小姐,而他卻在八仙之中小有名氣了,以狠聞名。大概是因為她是晏楚如的女兒,他對她極為溫和,耐心十足地教她下棋,可是她還是沒有贏他。青竹對此垂頭喪氣的,不過,那時的蘇玉薇這個剛學棋的人卻比青竹下得還好。蘇玉薇想著,也就是那個時候他才正眼瞧她吧。
再后來,阿娘病了,有人趁著晏家亂了的時候綁架了她。一同被綁架的,還有他。那時蘇玉薇第一次殺人,是他教她殺人,教她活命。再后來……
“你醒了?”蕭玄清的聲音打斷了蘇玉薇的思緒。
蘇玉薇抬起頭來,看著神色有些憔悴的蕭玄清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蕭玄清揚眉。
“我以為你會問我我剛剛在想什么?!碧K玉薇的聲音有些虛弱
“我不問。”蕭玄清的語氣有些悶。
“你不問我,我卻偏要說。我在想他,你吃醋嗎?”蘇玉薇的目光帶著一絲挑釁。
“我吃什么醋,你和他再也不可能了,可是你和我卻還有著無數的可能。過去,我們不屬于彼此,未來我們彼此珍惜就夠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