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回. 風云起外賊攻山
喜堂之上,新娘子被息棧削破了腦瓢,血濺當場,斷氣在大掌柜懷中。
豐老四湊過去撫了一把脈搏,低聲跟鎮(zhèn)三關說道:“沒了?!?br/>
鎮(zhèn)三關眉頭緊鎖,深深地瞥了息棧一眼,金色瞳仁之中暗含復雜神情,卻又忍而不發(fā)。
黑狍子卻爆發(fā)了:“小劍客你搞個啥?!這好歹是咱當家的娶的新媳婦,有沒有差錯,也是當家的問清楚了再發(fā)落,你倒是干脆,直接把人給弄躺了!”
大堂上的眾頭領一齊呆呆望向剛才發(fā)瘋一般掄劍插人的息棧,個個口中倒吸冷氣。喜堂大門口涌進了一叢腦袋,一雙雙驚駭萬分的眼睛互相張望,議論紛紛:“咋個了,咋個了?哎呀媽呀,小劍客咋個出手把新娘子給削了?!這是要干啥?。?!”
息棧的身體微微顫抖,寒氣仍然籠罩周身,此時一張冰封的小臉直勾勾地盯著大掌柜懷中的女子。一只手拎著劍,劍鞘之上沾染斑斑血跡,血水沿著玉色鳳鳥的紋路,渦旋而下,滴落于地。
胸膛起伏不斷,氣息凌亂,半晌才抖出一句話:“當家的,她身上當真抹了毒的,我認得這毒……”
豐老四抬頭問道:“究竟是何毒,小劍客說說看?”
“這毒叫做洛紫火蓮毒,是用洛紫菀、戟葉火絨草和黃花鐵線蓮這三味奇花異草,取花心和嫩葉熬制后晾干,加入藥引,即于半日之內,致人死命!”
“鄙人到是從來沒聽說過。你怎的知曉這種毒?”
“……嗯,當時人常用的。”
“她把毒放在哪里了?”
“應是涂抹于自己身體之上,若是,有人吃進了口,就會……”
豐老四哼了一聲:“若果真如此,這給人下毒的法子確是夠陰險!”
這時,只見大掌柜站起了身,叫過綹子里的幾名小頭領,連同耗子和雷腿子等人,低聲囑咐了幾句,那些人皆匆匆出了大廳。又厲聲屏退了那一坨擠在門口看熱鬧的伙計,這才丟給豐老四一個眼色。
書生對慕紅雪說道:“麻煩你了,取個毒我來看一看,究竟是何等稀罕玩意兒。”說罷遞給她一小塊沾了些微清水的濕潤白布。
慕紅雪會意,上前湊近了水杏的尸身,解開女子胸前的衣襟,將白布探入褻衣,輕輕擦拭,小心翼翼地讓自己的手指不碰觸死者的皮膚。
紅彤彤的兩盞燈籠飄飄然掛在聚義廳門柱的兩側。此時人氣清冷,空有兩汪紅燭燈火,于寒風中搖曳,卻看不出半點兒的喜氣洋洋。
豐老四拿出他的藥箱,內有針鑷,盤碗,酒露,火絨,慢條斯理地驗了一番,面有異色:“這……似乎并沒有毒?!?br/>
大掌柜眼中露出轉瞬而過的詫異:“四爺拿的準么?沒弄錯嘍?”
“呃,我并沒有見過何人施這種毒藥,只是以鄙人測毒的法子,實在看不出這女子身上染了任何能致命的毒藥……”
息棧這時急急地說道:“怎么會不是毒?這香氣分明就是那三種花草的味道相合而成,我認得清楚,絕對不會錯!”
豐老四皺皺眉頭,手掌習慣性地捋了一下那本來都湊不夠一把、越捋越細的短胡須:“你說的這三種花草,到是這高原荒山上常見之物,只是,我們是用這些草入藥,不是下毒?!?br/>
“入藥?分明是毒藥!”
“怎的是毒藥?”精通醫(yī)道的白面書生這時擺擺頭說道:“我不是唬你,小劍客,這三味草確是中醫(yī)祛病強身之物。洛紫菀潤肺下氣,戟葉火絨草清熱疏風,黃花鐵線蓮本身即是解毒止痛之草藥,可祛風除濕。要說這三味是毒藥,小生著實疑惑……”
“你拿它們入藥,是因為沒有將三味合一,也沒有加入施毒的藥引!”
“藥引為何物?”
“藥引,藥引……當家的……”息棧這時眉頭輕蹙,臉色微白,求助一般看向了鎮(zhèn)三關,有些話卻說不出口。忽然之間無比沮喪,提著劍的手指不住地顫抖,眼中的寒氣緩緩褪去,只剩下一片白花花的茫然。
慕紅雪這時嘟了嘟嫣紅的嘴唇,挑眉說道:“其實這三味花草我也略知一二。我不懂什么中醫(yī)之理,只知道這洛紫菀花色清麗,黃花鐵線蓮香氣淡雅,都可以添加到脂粉和皂角之中,用于女子梳妝和沐浴……”
一個說能入藥祛病,一個說做脂粉利顏,你一言我一語,說得息棧面色窘迫,神情十分急切,撥開眾人踏步上前,湊近那已經放涼的尸身,鼻尖上去又仔仔細細聞了一遍。
雙眸中露出焦慮,抬頭向鎮(zhèn)三關說道:“當家的,我,我沒騙你,當真是那三味花草混的香氣,一定是毒的,不然怎會這樣巧的……”
鎮(zhèn)三關雙目卓然地看了看息棧,胸中沉沉地嘆了口氣,張嘴想說話,話到嘴邊溜了一圈兒,沒說出來。心中郁悶兼惱火,卻又不忍當著眾人的面跟息棧發(fā)作。
慕紅雪在一旁疑惑地小聲對軍師說道:“四爺,她莫不是真的拿那幾個花花草草做梳洗打扮用了,所以身上帶了香氣?別是弄岔了……”
黑狍子也嘟囔起來:“是唉,這小娘們兒要是沒下毒,那豈不是枉死了?這叫啥事兒啊!我說小狼崽子,你瞧瞧你干的好事兒,好端端一個漂亮小娘子,誰讓你把她給插了的!咱當家的還沒發(fā)話呢,你就敢上家伙插人了!你咋這么大能耐?”
息棧呆呆地杵在堂上,這時心中一陣驚悸,萬般懊悔。
自己一個時辰之前究竟是怎的突然發(fā)狂,失控一般,當時就一定要將這水杏置于死地?!
是因為她身上帶了洛紫火蓮毒么?
這群人大約是沒見過這毒發(fā)作的模樣,恁的不解其中利害,不以為然。自己是知曉的,才這般提防和害怕,怕鎮(zhèn)三關會一時不察,誤中小人的奸計。
可是,這女子畢竟身無武功,毫無反抗能力,要想阻止她加害大掌柜,又何須當堂將之擊殺?
心中那一團爆起的無名怒火,烈焰熊熊,無法自制,就如同那一夜在城外劍挑四名大頭兵一樣,身心一齊抓狂,情緒頃刻失控,究竟是為何……
終究還是因了他么……
本來以為自己早就不在意某些事情,可越是裝作不經心,不在意,心里已是這般深刻地介懷。心頭的傷痛和怨怒一觸即發(fā),一發(fā)而鬧到如此不可收拾的地步!
已經出手的劍招,縱是功力再深,也很難將力道于半空中折回;已經被他插了的女子,這時候還能還魂兒么?
自己今天若真是殺錯了人,若真是殺錯了……
這事該如何收場?這是他的新娘啊……
鎮(zhèn)三關會怎么想?斷然是認定他息棧因了昨夜的齟齬,心存怨恨,因此故意壞了他的好事,迫不及待地鏟除“異己”,找借口弄死了他的新娘子!
息棧心中一陣兵荒馬亂,頭腦紛擾的神情溢于言表,手足無措,這時怔怔地看著鎮(zhèn)三關,只希望掌柜的能幫他講句話,不至于讓他如此困窘。面對眾人的責難,簡直是四面楚歌!
大掌柜的眼神漸漸和緩下來,示意幾個伙計將已經過身的人抬走收斂,揮揮手讓大家散了。
息棧失魂落魄地一步上前,薄唇顫抖,十分艱難地對鎮(zhèn)三關說道:“當家的,我,我不是……你可信我這次?”
鎮(zhèn)三關沖他擺擺手說道:“息棧,先回去歇著吧!”
“我講的是真的,不是騙你…….”
“這事兒回頭再計較,你先回去歇著,明天也許還要做活兒,睡一覺去,養(yǎng)精蓄銳!”
大掌柜的淡漠態(tài)度,令息棧幾欲心碎,沖口說道:“她若當真沒有下毒,那就是我殺錯了人,大不了我給她抵命就是!”
鎮(zhèn)三關眉頭緊鎖,眼神濃烈,當著一眾的人又不好跟他細致地掰扯倆人的那點兒房中事,只能悶聲說道:“息棧……折騰啥呢這是?今兒這事俺又沒有怪你!回去好好睡一覺,別瞎琢磨那些有的沒的……”
少年一臉的傷心欲絕,全身氣力都被榨干抽盡一般,一柄劍自始至終都沒有像往常那樣收回到背上,而是拖在手里,只急步追在大掌柜的身后訴道:“我,我,我又不會害你。無論你怎樣對我,我都不會害了你……你竟然信她,信她不信我……”
息棧說這話時,眼眶中突然溢滿了泉水,小齒在下唇鑿了深深的一道月牙,痛在唇間,傷在心上。
鎮(zhèn)三關神色一變,顧不上周圍一圈兒人詫異的視線,伸手想要拽住息棧,摟在懷中哄上兩句。息棧卻已經轉身奔出了大廳,單薄的背影在朔風之中抖得讓人揪心地疼……
夜幕之下,抬眼望去,墨色的沉淵,幽冥不見底,如人心一般,深不可測。
正月里的冬天,寒氣自頭頂腳心四面竄入,催人心冷。
本應是個紅火熱鬧的大喜之日,卿卿我我的洞房之夜,如今卻是,一個冷面獨自而臥,一個心碎黯然神傷,還有一個,已經躺進殮尸的棺中。
息棧抱著那頂帽子,呆坐在自己的炕上,一宿未歇。
心中自知,他和他之間,想必是完了,無法挽回……
第二日清晨,天邊剛剛泛起一層魚肚的青白之色,山腳突然躥起兩聲清鳴爆脆的響箭,射穿半空中的一片浮云,呼嘯著掠過山巔。
這響箭不是響馬出山砸窯時向莊戶示威用的短箭,而是掛了響鈴的兩枚長箭,是山上示警所用。
緊接著,山下傳遞上來陣陣長短結合的唿哨聲,一里接著一里,步步遞到大寨。如同北部邊城利用烽火臺傳信一般,這野馬山上的步步崗哨,用的是特有的唿哨傳遞各種消息。
這唿哨聲也不是平日這山溝里的羊倌倌和驢倌倌,每天領著各自的羊群和驢子,在兩道山梁上遙遙地打情罵俏,唱騷曲曲。這是三短并一長的唿哨,是一級戰(zhàn)備!
仿佛是海水漲潮一般,剛剛還是靜謐空曠的場子上,從各排房間和窯洞,呼啦啦涌出了黑壓壓一片的伙計。大家都是從炕上跳起來,屋里鉆出來,有的赤膊拎著皮襖,有的一手提著褲子,一手還拎著褲腰帶!
但是野馬山的伙計,訓練十分有素,不到一泡尿的功夫,個個都穿戴收拾整齊,手里抄起了家伙。
息棧也動作迅速,但他畢竟是那種一定要先系好衣扣,扎緊褲帶,把自己包裹嚴實了才肯邁出房門的人,因此竟然落了后。
等他進了空場,大掌柜的已經端然站在人群當中,“四梁”圍在身旁。
黑狍子急吼吼:“當家的,果然真的來了唉!”
豐四爺慢悠悠:“小劍客說那毒性當半日發(fā)作?還真是捱了半日就來。”
慕紅雪俏生生:“當家的,給句話,打不打,怎么打,打到啥程度?”
鎮(zhèn)三關怒哼哼:“都喂到老子家門口了,還不結結實實地打一頓?!不能駁了人家的面子,也別丟了咱野馬山的臉!”
話音剛落,幾聲清脆的槍響自山下撩起,一觸而發(fā),愈加密集的槍聲一陣比一陣猛烈。
鎮(zhèn)三關從腰帶中慢慢抽出了兩把盒子炮,拎在手上掂了掂,拇指關節(jié)輕動,“咔”、“咔”將槍管子上了膛,修長的兩根鐵管豎起,貼著兩個耳朵往前一順,嘴角丟出一記冷笑:“打!”
息棧卸劍在手,只愣了一下,就急忙追隨鎮(zhèn)三關而去。
前日的不快早就拋諸腦后,如今竟然遭遇外賊攻山,當然要去護著大掌柜!
掌柜的卻突然扭臉,目光迅速掃過涌向四面八方的人群,盯住息棧:“你別去,到后山找個洞躲著!別讓槍子兒追上了你!”
息棧詫異道:“有人攻打你的山寨,怎的把我放在一旁?你要我守哪里,我去守了便是!”
鎮(zhèn)三關濃眉擰起,厲聲說道:“這回是來真的,你當是過家家呢?!山上山下的對槍子兒,你拿把劍瞎比劃,管什么用?!快去躲起來,等槍聲停了再出來!”
綹子大門口的兩座碉堡巍然聳立,磚石砌出的槍眼里,爆出一連串勢大力沉的火力,是炮樓槍手已然發(fā)現了轉上山的目標,遠程步槍開始發(fā)力。
大掌柜帶人迅速攀上一側的山梁,從斜刺里居高臨下,壓制從山下攻上來的敵人。
息棧哪里肯自己臨陣退卻躲槍子兒,急忙尾隨隊伍,跟著上了山梁,定睛一看,不禁心下一沉。
放眼望去,攻山的敵軍如遍地蝗蟲一般,從野馬山口源源涌來,目測足足不下一千人!被山上的人幾梭子撂倒一片,后續(xù)的部隊很快又蜂擁上來!
山梁上的人和山梁下的人,各提長槍對轟。
漢陽造的子彈打在冷硬的巖石上,撩撥起一叢一叢攝目的火星兒;彈頭吃進山包的黃土里,濺起一朵一朵浪花般的碎末和土屑,迷亂了人眼。斜掛在山梁上的一株株虬勁老松,被子彈“噼噼啪啪”剝現了樹皮,枯瘦干涸的松枝哪里禁得住震蕩,四下回旋,散漫地飛落。
敵人的先頭部隊這時竟然已經轉過了二道門。
難道山澗中和半山腰的幾道防線就這么容易被攻破了?山下那些守衛(wèi)的伙計都已經遭了厄運?七拐八拐隱沒在山林中的進寨唯一一條捷徑,是否也已經被敵人識破?
息棧腦子里紛亂地想著,心中焦急萬分,提著鳴鳳劍伏在山梁上,卻又幫不上任何的忙,只能看熱鬧,偏偏這等熱鬧看得讓他如坐針氈,心急火燎!
伸頭遙遙看向伏在不遠處土坡上的大掌柜。
鎮(zhèn)三關這時拿著兩把盒子炮,專門點那些已經沿著山梁爬到最前沿的敵人。一槍摘掉一顆腦袋,絕不浪費子彈。
這時卻聽到山下敵軍中一個貌似小隊長的領頭人物,伸手瘋狂地招呼手下,往山上狂攻,嘴里嚷著什么。很快,四下里的敵軍紛紛開始嚎叫:“活捉鎮(zhèn)三關,賞一千塊大洋!打死鎮(zhèn)三關,賞八百塊大洋!”
震天的囂張喊聲傳到這山梁上,息棧一聽那話,怒從心頭起,簡直想直接把手中的雛鸞刃扔出去,戳穿那喊話的齷齪喉嚨!可是一想這雛鸞刃又不是鏈子刀,刃柄又沒有拴一根小繩,丟出去可就收不回來了!
這時才深深懊悔,以前仗著手中的鳴鳳劍,一丈距離之內無人能擋,無堅不摧,平日里就沒有用心跟著大掌柜練槍法。到了這兩軍對壘的關鍵時刻,自己竟然成了一枚廢物,連一般的伙計都不如!
扭頭看向大掌柜,卻見掌柜的面無表情,似乎絲毫沒有聽到山下的喊話,這時只從身邊一個伙計手里,抄手奪過了一桿長槍,架在身前。額頭微微下沉,下巴貼上潤澤的木質槍托,兩眼瞇起,目光沉靜,眸色如同天邊流淌而過的兩道琥珀霞光。
“砰!”
槍口火星一爆,山下八百米開外的那名小隊長,嘴巴仍然咧開嚎叫的弧度,腦瓢子卻猛地向后抽動,像是突然被人拽住了頭發(fā),扯住了頭顱。
槍子兒射穿人體,都是入口細致,駭人的傷處在背后。
那人的后腦勺瞬間爆成了一團血霧,人肉臊子飛舞,比海碗還大一圈兒的頭顱,頃刻間就只剩下一張僵硬如面具的臉。腦門穿了一枚血孔,兩只眼球在斃命的一剎那,還在拼命地往自己腦頂聚焦,仿佛是要看清楚將自己送上黃泉路的那一顆槍子兒,是怎么打穿了自己的頭顱!
在周圍驚恐的目光中,一掛無頭的身子軟綿綿地倒在了人堆里!
作者有話要說:
1.哦耶哦耶!終于開打了!溫油陌表示被虐得好桑心,彪悍陌表示我好星魂~~~~好雞東~~~~~~摩拳擦掌,我要掐架~~~~~
2.話說俺對先前jj美工幫忙做的那個封面很胸悶(就是文案那里左邊那張),因為竟然是竹子...竹子...我這文怎么會出現竹子這種妖嬈嫵媚的植物?
于是彪悍陌自己做了一張,放到群里就被大家bs了,說太難看了...好吧,我也承認很難看...咱水平業(yè)余啊....俺其實就是想找那個感覺,圖片用的是玉門關的遺址,可惜被壓縮得非常糟糕,淚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