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瑯下令撤退后，李光顯也鳴金收兵，令城墻下的守軍且戰(zhàn)且退地撤回城內(nèi)。
施軍一千精騎撤退時還剩一半多，而鄭軍的四百多騎兵此時已所剩無幾，步兵的戰(zhàn)斗力也接近臨界點，無法去追殺施瑯的撤退之兵。
如果陳近南再晚來幾分鐘，或許陣腳先扛不住要撤退的就是鄭軍。
陳近南終于率六百輕騎趕到城下時，戰(zhàn)斗已接近尾聲。
但戰(zhàn)役還沒結(jié)束，如果不盡快拿下長泰縣城，施瑯很可能會率更多兵馬卷土重來，鄭錦的糧草也會成大問題。
“近南兄，你有什么好的攻城策略？”鄭錦與陳近南相見后，來不及寒暄幾句就直問他最關(guān)心的問題。
“世子，你還是先將臂上的箭拔下來，簡單包扎一下為好。”陳近南說著就上前猛地一下抽出鄭錦臂上的中箭。
一條血柱頓時噴灑而出，陳近南只見那手臂已被射了一個差點穿透的洞。
“還好箭頭沒毒。”陳近南微蹙了蹙眉頭后，又從懷中掏出一個藥瓶，倒出兩顆丹藥捏碎成粉。
“世子你忍著點。”陳近南小心地將藥粉倒在鄭錦手臂的箭創(chuàng)上，不知那是什么藥，沾上傷口時的那種痛竟然比拔出箭頭時更厲害。鄭錦雖然痛得直想喊娘，但想起關(guān)公刮骨療毒的精神，還是咬牙忍住了沒叫。
鄭錦忍著痛時，陳近南又迅速拔刀割下了一片衣襟，將鄭錦敷了藥的傷口包扎好。說也奇怪，這一敷藥包扎忍住片刻的疼痛后，那條一直酥軟麻木的右臂竟似立刻恢復(fù)了力量生機。
“陳先生，想不到你不僅學(xué)問淵博，智謀無雙，還是個妙手神醫(yī)?。 编嶅\甩了甩手臂，衷心地拍起陳近南的馬屁起來。
“至少十天之內(nèi)，世子不能動武，不能動怒，否則我的金創(chuàng)藥也沒用?！标惤仙灾浦沽艘幌锣嶅\甩臂的動作，又從懷中掏出一個瓶子一并兩個瓷瓶交給了身邊的洪門總舵左使陸天佑，讓他負責(zé)去為剩下受傷的戰(zhàn)士敷藥包扎。
城墻上的李光顯看著城下新增的兵馬，這個時候又開始擔(dān)憂起來，詢問他的天才弟弟后面的守城該計將安出。
李光地扶了扶頭上的那頂四不像的帽子，又望了望城下大戰(zhàn)之后依然軍容整齊的鄭軍，輕嘆一聲，說了四個字：“聽天由命?！?br/>
“聽天由命？”李光顯顯然對這四個字的對策有些不理解，也有些不滿意。
李光地只好又多說了幾句：“剛才我們派一千多兵下城，陣沒了三百多，現(xiàn)在城內(nèi)的守軍共還剩兩千二百，鄭軍雖然也陣沒了三百多，但又添了八百，兵力已經(jīng)超過了我們，而且兵比我們更精，將比我們更猛。所以我們出城主動攻擊基本無勝算。而我們能否守住城，又不關(guān)鍵在于我們，要看鄭軍是否對長泰有必奪的決心，不惜代價強攻或長圍，還要看施總兵是否會不惜代價再來救援我們，還要看老天，是風(fēng)和日麗還是連降暴雨。所以說我們只能聽天由命?！?br/>
李光顯聽完了李光地這一番長解釋，又不得不佩服他的天才弟弟就是比他要高明，也就釋懷去優(yōu)，聽天由命去了。
在李光顯兄弟商量守城之策時，鄭錦和陳近南、唐明學(xué)、祁班孫、余揚、劉三刀等也開始謀劃攻城之計。
正如李光地所料，無論是強攻還是長圍的代價鄭錦現(xiàn)在都有些傷不起，也怕施瑯再率援兵過來。
但軍中只帶了中午一餐的干糧，如果再日落之前拿不下長泰城，就只能撤兵回漳州府城，或是從府城運送糧草營帳過來安營扎寨。撤兵就基本意味著長泰戰(zhàn)役的失敗。運糧過來扎營，糧道的安全不得不擔(dān)憂，大夏天的到處是蚊子野外扎營或露宿都滋味不好受，如果施瑯來火攻燒營更是令人頭痛的事。
所以攻城絕對不能拖，還是要快。
要快就只能強攻。
但剛才將士們的浴血奮戰(zhàn)和傷亡讓鄭錦真有些不忍再來一次強攻。雖說戰(zhàn)場上拼的就是誰更狠，但一味的呈勇斗狠實在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下策。
鄭錦忽然靈光一閃地想起了李光地，自己在開戰(zhàn)前那連珠炮似的三段大義質(zhì)問，似乎讓這個和自己年紀相仿的秀才無言以對。
他為何無言以對，是懶得回答還是心中有羞愧一時難以回答？
如果是后者是否又機會對他勸降？
雖然他只是守令的弟弟，但畢竟是親弟弟，如果他原意降能否影響到他哥哥？
勸降不過多費幾句唇舌，不用死人也不掉節(jié)操，即使只有百分之一的成功希望鄭錦現(xiàn)在也要試一試，更何況希望絕對不只百分之一？
當鄭錦將勸降李光顯兄弟的想法告訴眾人后，大家雖然覺得希望不大，但還是支持鄭錦先去試一試。
陳近南又提議射一封書信到城上去比費唇舌勸降的效果更好。鄭錦覺得這個提議很好，考慮了一會后，讓祁班孫代筆在一張紙上寫了兩句話，然后將信紙折疊包好，附在一支箭上。
鄭錦現(xiàn)在一支手臂已廢，拉不動弓，只好再請祁班孫代勞。
兩人策馬向城墻靠近。
“李光顯，你出來，本世子有話要跟你說?！编嶅\對城墻上一聲震吼，雖然是主要勸降李光弟，但話必須要對李光顯喊。
李光顯似乎對鄭錦沒什么好感，聽到喊聲現(xiàn)出墻垛口，見鄭錦已經(jīng)來到了城上的弓箭射程之內(nèi)，正要下令放箭，李光地卻拉住了他。
“鄭小子，爾還有何話要說？如果是準備棄械投降的話，本縣令還可以考慮是否網(wǎng)開一面，其他的話免講?！崩罟怙@在城墻上氣勢洶洶。
“本世子的話很重要，只能對你兄弟二人講，你們不妨下來一敘?！?br/>
“妄想！”
“那你開城讓我進去也可以?！?br/>
“妄想！”
“那只能鴻雁傳書了！”
鄭錦話聲剛落，祁班孫已一箭射出，劍鋒擦著他的官帽而過，又將他嚇得不輕。
“光地，那封書信肯定有詐，我們還是不要看，將他當眾燒毀了吧！”李光顯顯然對那封書信存有戒心。
“是禍躲不過?！崩罟獾靥统鲆粋€銅錢往地上一拋，銅錢滾了滾，最后正朝上落定。
“拋銅錢前我已默許，反面朝上就燒掉不看，正面朝上就揀來看看，天意如此，只好看一看了?！崩罟獾卣f著上前躬身去撿起地上的箭，拆開箭上的信。
只看了一眼后，李光地忙又折疊好信件，臉上現(xiàn)出復(fù)雜的神情，默然不語。
李光顯本來不想看的，現(xiàn)在見他的天才弟弟這種反常的神情，忍不住過來好奇地問問信上到底寫了什么。
“大哥還是不要看的好。”李光地說著轉(zhuǎn)身邁步往前走去，回去臨時住的客棧里。
李光顯更加被引起了好奇心，尾隨跟上，非要李光地給他看一看。被苦求不過，李光地只好將信件遞給了他哥哥。李光顯拆開信件一看，只見上面寫了兩排字：
光宗耀祖，榮顯門第，何其難，何其難！
光宗耀祖，榮顯門第，何其易，何其易！
看到這兩句話，雖然李光顯也隱約明白了些什么，但還是不十分明了，于是再次請教他天才的弟弟給他解釋一番。
李光地推辭了一番有些不愿說，又被苦求不過，只好負手望著窗外茫茫的天空，神色儼然說道：“這兩難兩易之意，大哥還不明白嗎？”
“何為兩難兩易？”李光顯更有些茫然了。
李光地只好輕嘆一聲，繼續(xù)說道：“想我李家也是書香門第，泉州著姓，祖上也曾出仕大明，榮耀顯達過，只是中道式微，以至于今。大哥你現(xiàn)在不到三十歲即位一方縣令父母官，看似要繼起祖上之光?？墒谴蟾缒愠鍪诵诘氖钱愖鍞硣?，是我們祖父輩不齒的建奴，他們九泉有知定要羞愧，又何來的光宗耀祖，榮顯門第？所以這為一難?！?br/>
頓了頓又道：“第二難，現(xiàn)在鄭錦已拿下漳州海澄，其父也出兵臺灣，不久的將來，整個閩中之地都會成為鄭明的勢力，大哥現(xiàn)在要效忠清廷與之對抗，只怕階下囚都不可得，又何來的光宗耀祖，榮顯門第？此為二難?！?br/>
聽了天才弟弟的這一番解釋，李光顯似乎明白了些，但臉上仍有猶豫擔(dān)憂之色，隨即又問道：“那兩易呢，又如何解釋?！?br/>
李光地忽然轉(zhuǎn)身，目光炯炯地看著他哥哥，斷然道：“兩易就是兩難之反，譬如手掌與手背，不過一翻掌反覆間，只在一念爾，大哥還不明白嗎？”
“光地，你，你……你是要我造反！”李光顯駭然地退了一步。
“造反？”李光地冷笑一聲，“大清原不過一偏隅之地?zé)龤屄又牡遥藖y竊取中原之虜賊，現(xiàn)在大哥棄暗投明，復(fù)我大漢河山，還我華夏衣冠，何來造反之說？大哥若怕死不敢，如果現(xiàn)在鄭錦不惜代價發(fā)起城下強攻，只怕大哥更活不過今晚。”
說著李光地就一個轉(zhuǎn)身，走到桌前拿起一把剪刀，咔擦一下剪掉了頭上拖著的那條鼠尾巴辮子。
“世子曾問我敢不敢拖著這樣一條豬尾巴辮子去見先師孔孟，我的確不敢。士可殺不可辱。道不行，乘槎浮于海。先師的傲骨，我們可曾學(xué)得一二？自古以來，再昏暗殘暴，還沒有哪一朝代連私下穿衣戴冠的自由都沒有。只怕這樣下去，我們也會沒了讀書說話的自由，我們的后代子孫，只怕也會成為環(huán)宇之內(nèi)最沒有自由尊嚴的愚民奴族。這樣的朝廷我們竟還屈服其淫威，為其屈膝效勞，大哥，你我都枉讀圣賢書了。要不要大哥我也幫你剪掉那屈辱的象征？”
李光地說著拿起剪刀走向了他哥哥。
“別，別這么沖動，光地！”李光顯忙雙手護住了頭。
李光地只好輕嘆一聲，放下剪刀，準備要拂袖而出，眼中神色既悲哀又鄙夷。
“光地，別走，大哥答應(yīng)你就是了！”就在李光地剛邁出門時，李光顯忙一下躍身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