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一夕心生荒謬,這古怪少年說自己餓了,怕不是要吃他們?但他看他們的眼神,也不像是看食物……雖然都是同樣的令人厭惡。
他堂堂武林至尊,何時被人當(dāng)成草木石頭過?
姬縝從身上摸出一小塊油紙包好的龍須酥,遞給漣:“只有這一點了?!?br/>
漣沒有接,只是探究地盯著他手心里散發(fā)出甜香味的紙包:“這是,什么?”
“食物,能吃?!奔Эb何等聰明,意識到面前這個自稱為神祇的少年感情淡薄,便首先示好以消除他的戒備。
漣仍是沒有動,慢慢張開嘴。
姬縝失笑,湊過去喂他。漣伸頭湊近他掌心,動作像被喂食的貓一樣。他吃得很慢,姬縝也不催。
酥糖不多,漣濕暖的舌頭偶爾舔到姬縝的手心,有些癢癢的。不可名狀的騷動從手心那一小片皮膚直傳到心里去。
漣吃完了糖,安靜看著姬縝。
姬縝忽然很想摸摸他的頭發(fā),不過忍了下來:“沒有了?!?br/>
漣說:“原來,這是食物的味道。第一次,有人給我吃這個?!?br/>
姬縝笑道:“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還有很多很多好吃的?!?br/>
蕭一夕冷冷瞪著姬縝,心想我從未見過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仗著別人沒見過就開始誘騙,也太不要臉了。但他對漣沒興趣,因此便在一旁看戲。
漣搖頭:“不。不能,吃飽?!?br/>
“人類的食物,對我來說,只能嘗一個味道罷了。”他低著頭看自己的雙手,“補充的能量太少,可以忽略?!?br/>
姬縝說:“那么,你想要吃什么?”
漣輕聲開口:“當(dāng)然是,世界?!?br/>
他把懷里軟軟的小怪物放在一旁,向前伸手,五指張開,手里一團柔和的白光。光華氤氳之中,隱約可見山河萬里。
“這是你們的世界?!睗i說,“已經(jīng)長成了。”
姬縝心底掠過一絲不祥,他要干什么?
漣雙手捧著那團光,放在唇邊,閉上眼睛將它整個吞了下去!
他原本蒼白疲倦的臉色在吃下光球之后變得紅潤不少,整個人都多了一點精神。
“并不夠……還是餓。這個世界里,情感太少了……不夠?!睗i喃喃道。
蕭一夕終于對他怪異的行為忍不下去了,陰沉道:“你到底是個什么東西?什么我們的世界?你還能把整個人間吃了不成?!荒唐!”
漣眼皮子都沒抬:“我說過,我是神。已經(jīng),吃掉了,沒有了?!?br/>
蕭一夕并指直朝漣雙眼劃過去,姬縝冷眼旁觀。他有一種預(yù)感,蕭一夕必敗。
果然,蕭一夕的手指到了漣面前三寸,再也近不了半分。漣懨懨地往藤椅后靠了靠:“你的殺意太過了?!?br/>
他只一眨眼,蕭一夕整個人宛如被巨錘當(dāng)胸砸中倒飛出去,喉嚨里噴出的血在半空劃出一道觸目驚心的??!
落地的重響驚醒了那只小怪物,它害怕地縮進漣懷里。
此刻,姬縝才意識到事情真的已經(jīng)失控。蕭一夕是什么人?絕世魔頭,天下第一,漣甚至沒有動作,就把蕭一夕打到吐血!
不過姬縝沒有去扶蕭一夕,反而暗中幸災(zāi)樂禍。
漣轉(zhuǎn)向姬縝,輕聲警告:“你們,不要對我表現(xiàn)敵意。我不喜歡。”
姬縝鋒利的眉輕輕一挑:“你穿的是誰的衣裳?”
漣歪著頭認真思索了一會兒:“我的。你的就是我的。因為我創(chuàng)造了世界,你也在其中。所以,是我的。”
姬縝:“……”
蕭一夕狼狽地掙扎起身,形勢所迫他不得不低頭:“好吧,神大人,你要怎么樣才能放我回去?”
姬縝冷冷道:“你還沒看出來嗎?回不去了?!?br/>
漣點點頭:“是的,世界已經(jīng)吃掉了?!?br/>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姬縝面前,與他距離一步。姬縝坦蕩蕩地站著,毫無畏懼。連蕭一夕都能打成這樣,殺他必然不在話下,躲與不躲,沒有意義。
“你……”漣注視了姬縝一會兒,突然伸出手,慢慢摸上姬縝的臉。
姬縝抓住他的手:“怎么?”
漣說:“奇怪的**,你。你很迷戀一種,叫權(quán)勢的東西。為什么?”
“沒有人不愛權(quán)勢?!奔Эb說,他扶著漣坐到藤椅上,“站在最高處掌握全部,世界匍匐在你腳下,難道不快樂么?!?br/>
漣想了想:“不懂。我可以創(chuàng)造很多世界,但它們都是我的糧食?!?br/>
“哦?”
漣向虛空輕輕一點,憑空出現(xiàn)的無數(shù)光點仿佛被強大的力量牽引著匯聚在他指尖。四周無盡的虛無開始重新組建,他們倏然置身于星海之中,看著頭頂。
無數(shù)戰(zhàn)艦在太空中激戰(zhàn),炮火此起彼伏。但這一幕卻是無聲無息的啞劇,仿佛與他們隔離在不同的時空里。
姬縝看著那些天空中銀色外殼的船驚嘆不已:“世上竟有如此強大的戰(zhàn)船……”
“現(xiàn)在你信了嗎?”漣披著他的衣服,背對著他。天空墜落的無數(shù)火焰照亮他沒有表情的美麗容顏,不知怎么的,姬縝覺得,他一定非常孤獨。
漣收回手指,星海剎那消失,他手心里多出一枚深藍色的光球。
“還有……”
他再次點出。
這一回是荒原上的廢墟,天穹中黑云沉沉。無數(shù)穿著奇怪制服的人手握奇特火炮,與咆哮沖來的活死人展開殊死搏斗。姬縝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些怪物腐爛的四肢和面孔,甚至有種被包圍的錯覺。
“這些,都是真實的。”漣收回世界,疲憊得不行,無意識地對姬縝伸手。姬縝見狀,扶著他坐下來。
“如你所見……”漣仰起臉看著姬縝,“我沒有情感?!?br/>
姬縝問:“你為什么要造出這些世界?”
漣:“世界里,會有人。而人,有情感,有**。當(dāng)他們的情感累積到一定程度,我就要收割世界?!?br/>
收割這個詞語,帶著濃濃的不祥。
姬縝又道:“收割之后會怎么樣?”
漣揉著自己的太陽穴:“沒了。我會獲取一定的能量,延續(xù)生命?!?br/>
沒了……那就是說,不管好的壞的,活的死的,全都不再存在。
姬縝抓住漣的肩膀,強迫自己冷靜:“就是說,我再也沒有回歸的可能?”
漣點頭:“是這樣的……但你沒有牽掛,不是嗎?!?br/>
姬縝覺得荒唐極了。自己半生追逐權(quán)力,翻云覆雨,到頭來不過一場大夢嗎……何其可笑。但有一點,漣說對了。姬縝還真沒有什么值得牽掛的人或者事。
被晾在一邊許久的蕭一夕突然笑出聲:“不錯,不錯,我原以為死后要下地獄,原來卻有這等新奇東西在等我。”
漣:“你在做什么?”
不知什么時候蕭一夕手里抱著小怪物,正在揉它的肚子。它被揉得很舒服,發(fā)出咕嚕咕嚕的叫聲。
“把它還給我?!睗i快步走過去奪過小怪物,“不可以這樣對待我的孩子。”
蕭一夕忍不住道:“你好歹長得個人樣,怎么生出來的?”
漣一個字都沒有說,姬縝卻察覺他生氣了,雖然他自己可能不明白。
蕭一夕搓搓手指,那軟綿綿的手感著實不錯。
那之后漣就不說話了,這個時間估計是幾天左右。但這里沒有時間的概念,姬縝只能看著漣醒醒睡睡,孤獨地坐在藤椅上。那只小怪物倒是很活潑,嘰嘰喳喳地叫,蕭一夕覺得有趣,便總是去揉它。他學(xué)聰明了,收斂起自己的惡意,動作也很溫柔,由此博得少許小怪物的好感,它在漣睡覺的時候偶爾會去跟著蕭一夕。
漣沒有拒絕過姬縝的接近,態(tài)度卻也談不上允許。非要說的話,應(yīng)該算是一種漠視。姬縝嘗試過抱住他,漣居然沒有抗拒。他就像一個會呼吸的人偶,精致美麗卻毫無生氣。
“漣,我們聊一聊可以嗎?!奔Эb看著孤寂的漣,主動走過去坐在他身旁。
漣目光空洞地看著前方:“聊什么呢。你,不去跟他們一起嗎。”
不知道小怪物跟漣說了什么,漣神色冷淡地拿出一個七彩光球送給它。它將光球舉起來,示意蕭一夕拿走。蕭一夕覺得有趣,微笑道:“送給我的嗎?”
咕嚕點點頭,不過它沒有脖子,動作看上去顯得很滑稽。
蕭一夕一接觸光球,它便嘭地炸開,把他和咕嚕一起吸了進去!
“他們……”
漣倦怠道:“不會有事的。他對我的孩子,沒有敵意。咕嚕喜歡這個世界?!?br/>
那是一個夢幻的童話世界,規(guī)格很小,到處都是甜蜜的糖果,連屋子都是糖果屋。漣變出一面玻璃鏡子,上面顯示出咕嚕和蕭一夕的形象。蕭一夕臉色很不好看,手里抱著咕嚕,咕嚕興奮得扭來扭去。
“帶著它去玩吧?!睗i對蕭一夕說。
蕭一夕很有風(fēng)度地應(yīng)允了,咕嚕坐在他尊貴的腦袋頂上啃酥餅,餅渣掉在蕭一夕柔黑長發(fā)上,這個男人竟還能面不改色地在街上走。
姬縝對漣道:“你真的以為他對你的孩子沒有敵意?要知道,這種人最是陰險狡詐。萬一他對咕嚕下手怎么辦,太不妥當(dāng)了?!?br/>
漣轉(zhuǎn)向姬縝:“那么你呢,你,也對我有敵意嗎?!?br/>
姬縝挑眉,語調(diào)中帶出點莫名的親昵來:“怎么會……”
他捧住漣的臉,輕輕抵住他的額頭:“真叫人心疼啊……你?!?br/>
漣歪著頭:“那是什么?”
姬縝笑而不語。漣實在太單純了,他什么都不懂。即便制造出世界來,他也沒有去關(guān)心過上面的一切,更別說通曉人心幽微。
他總是孤獨地坐著,姬縝很懷疑,如果自己不找他說話,他會永遠保持那個姿勢。他也從來沒有笑過或者哭過,壓根就不知道喜怒哀樂為何物。明明是能把蕭一夕打個半死的強大人物,卻脆弱得像輕薄的白瓷,稍不注意就會粉碎。
這樣的人……是應(yīng)當(dāng)被捧在手里的。姬縝想。
漣漠然的態(tài)度,也給姬縝帶來不少得寸進尺的便利。
比如現(xiàn)在。
他抓著漣細瘦的手腕,放在唇邊細細親吻。漣說:“為什么你會做這種事情?”
“不喜歡?”
漣沒有表態(tài),只說:“沒有人對我做過?!币驗閺膩頉]有人來到他的面前。
破冰而出時,他第一眼便看到了姬縝。但他并沒有什么特殊情結(jié),充其量只是不排斥他而已。
“往后會有的?!奔Эb說。并且,只有一個。
“哦。”漣懨懨地,又想睡覺了。他合上雙手,蜷成一團,正要入睡,卻突然被人搬動了。他睜開眼睛看著姬縝,姬縝的手非常有力,把他整個抱在懷里:“睡吧?!?br/>
漣靠在姬縝胸前,從這具身軀傳來的,火熱陌生的溫度令他無所適從。姬縝把握天下權(quán)柄養(yǎng)成的氣勢令人無法忽略,漣本身沒什么威懾感,因此氣場上很輕易就被姬縝壓制了。
但這種感覺并不壞,漣便不怎么介意地在姬縝懷里睡去。
姬縝只要一低頭,便可以看見漣細巧修長的鎖骨,以及心口那一片薄弱雪白的肌膚。他太特殊了,姬縝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人。
他仍記得當(dāng)時那雙唇冰冷柔軟的觸感,和漣睜開眼睛時,自己心中短暫卻無可忽略的悸動。
我想要的,必然會攥在手心里。不管你是人,還是別的什么。姬縝屈指在漣柔軟的面頰上刮了刮。
作者有話要說:回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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