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北翼在那次寵幸之后，再未來過憶棠閣，宮中人皆稱，暮妃失寵，再無翻身之日。婢女奴才皆是勢力之徒，見此情形，自是不愿搭理柳鳶兒，憶棠閣除了一貼身婢女外，再無人踏足，柳鳶兒倒是樂得自在，趁這些日子養(yǎng)好了傷，閑來無事便在院中用樹枝練劍，換了這副身子之后，雖內(nèi)力全無，但那些招式還深深地刻在她腦子里，她須得勤加練習，總有一日，她能從這里逃出去。

    這日，她正練武之時，遠處來了一行人，領(lǐng)頭的是個太監(jiān)，只見他趾高氣揚道，“暮妃娘娘，太后請您移駕居鳳殿。”

    柳鳶兒皺了皺眉，道，“太后可交代找我何事？”

    “娘娘去過便知?！?br/>
    柳鳶兒年幼時聽柳老太講過太后的些許事情，當朝太后，名霓裳，姓莫桑，膝下無子，是莫桑族唯一的后人，她的姐姐莫桑玉兒深受皇上寵愛，誕下一子，名曰北翼，展翅翱翔之意，當時人人都以為皇后之位非她莫屬，誰知，君北翼七歲那年，莫桑玉兒死于瘟疫，這皇后之位就落在了莫桑霓裳身上。

    宮中誰都知道莫桑玉兒死的不尋常，但又有誰敢去追根問底呢？

    柳鳶兒明白，能登上這個位置的人，總不是簡單的人物，她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應(yīng)對。

    太后的寢宮在居鳳殿，是后宮最繁華的處所，地面是上好的白玉鋪造，閃著溫潤的白光，遠方似有裊裊霧氣環(huán)繞著不真實的宮殿，檀香木雕刻而成的飛檐上鳳凰展翅欲飛，門前的柱子上刻著兩只遙遙相對栩栩如生的鳳凰。

    領(lǐng)路的太監(jiān)與門前的姑姑耳語了幾句，一刻鐘后，暮鳶被領(lǐng)進殿內(nèi)。

    “你就是暮王的女兒？”

    殿內(nèi)正中央的紅色軟榻上，莫桑霓裳微微抬首，望向新晉的妃子，她對這個進宮前夕自殺，鬧得滿城風雨的暮家小姐還是有幾分興趣的，畢竟死氣沉沉的后宮，在她的統(tǒng)治下，許久都沒有發(fā)生什么有趣的事情了。

    “回太后娘娘，臣妾正是?！?br/>
    她微微抬頭，望向幾尺之外，端茶輕啜的莫桑霓裳。她也不過三十多歲，眸子是不同于其他人的藍色，墨黑的頭發(fā)挽成一個高高的發(fā)髻，體態(tài)風韻婀娜，靜若瓊枝玉樹，動若凌波踏步，眉目如畫，端莊素凈，僅那安閑的風韻氣度，便已風華絕代，舉世無雙。

    只是她的美，帶著明顯的高貴與疏離，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態(tài)。

    “暮妃嫁入皇宮本是一件喜事兒，怎奈你的妹妹暮棲夏墜入懸崖，尸骨未寒，也難為你還這么識大體，沒能守喪，沒能祭拜，就入宮伺候皇上，如此舍己，實乃大家之風?！?br/>
    莫桑霓裳抿了一口雨前龍井，銳利的目光透過杯沿直直投向了柳鳶兒。

    她倒要看看暮天行千方百計選進宮的人有幾分能耐。

    柳鳶兒是何等聰明的一個人，她這哪是夸自己識大體啊，明明是說自己冷血無情，妹妹死了，姐姐還能安然地坐享榮華富貴。

    柳鳶兒微微頷首，只一瞬，眼角便晶瑩剔透。

    “妹妹尸骨未寒，臣妾這個做姐姐的怎能不痛心，臣妾真想一死了之隨她去了，怎奈被人救起，經(jīng)歷生死之間，臣妾夢見了家中年邁的父親，妹妹已死，我這個做姐姐怎能忍心棄他們而去？”

    柳鳶兒悲痛欲絕，伸手掩面，泣不成聲。

    演戲是她的專長之一，小時候，她玩性大，總是惹麻煩，不是把教書先生的胡子扒了，就是在先生的書里夾毛毛蟲，七歲時，就無人敢當柳家小姐的教書先生了，每當柳老太氣惱，要責罰她時，她便使出這一招，每每都能免責。

    “朕的暮妃還真是孝順。”

    一抹明黃的身影踏入殿內(nèi)，是君北翼。他的語氣里滿是嘲諷，雖是三伏天，柳鳶兒仍然可以感覺到身后的陣陣寒氣。

    “兒臣給母后請安。”君北翼略過暮鳶，徑直走到殿前，微微俯首。

    “皇上怎么這個時候來了，也不找人通傳一聲。”

    “母后不必費心，兒臣只是擔憂暮妃，才特來看看?！?br/>
    “為何擔憂？難不成哀家還能吃了她不成？”莫桑霓裳微微挑眉，似有不滿。

    “母后宅心仁厚，待人溫和，兒臣怎會擔心，只是昨夜暮妃與兒臣溫存甚晚，兒臣擔心她的身子受不住，才來尋她回去?！?br/>
    柳鳶兒的臉一紅，君北翼竟將閨房之事如此不避諱的說了出來。她有些難堪，好像被人扒了衣服站在臺上巡視一般，所幸莫桑霓裳沒有深究。

    “既是如此，那暮妃就回去好生歇著吧。哀家也有些乏了?！?br/>
    “兒臣恭送母后。”

    回宮的路上，君北翼沒有再看柳鳶兒一眼，他的腳步很快，柳鳶兒吃力的跟在后面。

    在踏進憶棠閣的一瞬間，房門重重的關(guān)上，柳鳶兒猝不及防撞上了他的后背，他一個轉(zhuǎn)身將她抵在墻邊，他的眼神里是憤怒，是嫌惡，是怨恨，仿佛她的身體里散發(fā)出惡臭，讓他多看一眼就覺得難受至極。

    這讓柳鳶兒覺得屈辱。

    事實上，來這之后，她一直覺著屈辱，先是被抹了脖子，再是被這個冷漠君主強暴，現(xiàn)在還得忍辱負重，茍且偷生。

    她柳鳶兒，招誰惹誰了？

    可即便這樣，她還是想活下去。

    “呵呵，暮鳶，朕低估了你。你竟有本事擺出一副好姐姐好女兒的模樣，你也不覺得羞恥！”君北翼擒住她的雙肩，冰川般凜冽的雙眸透出熊熊烈火。

    他會這么憤怒，是因為這與他料想的結(jié)果不同。

    他原以為毀了她的清白，她會痛苦不堪，生不如死，沒曾想這女人竟如此厚顏，絲毫沒覺得痛苦，還好端端地給太后請安。她怎能如此？而他又怎能見得了她一刻安生？

    柳鳶兒努力躲開君北翼的氣息，抬首道，“為什么我要覺得羞恥？”

    “別用那種眼神看朕！”

    君北翼的眸子凜冽兇狠，心間似被一團火焰團團圍住。怒意橫生。

    她憑什么憤怒，憑什么反駁！

    她就是個賤人！

    殺了棲夏的賤人！

    君北翼掐住她的喉嚨，目露兇光。

    柳鳶兒疼得發(fā)不出聲音，但她仍舊死死盯住君北翼。

    他不要她看，她偏看！

    她直直仰著頭，目光如炬。

    她柳鳶兒從小到大就沒怕過誰，大不了就丟了這條小命，也好過被這陰冷的皇帝羞辱。

    “告訴過你！別用這種眼神看朕！”

    君北翼死死擰住她白而纖細的脖頸，暴虐嗜血的眸子俯看著臉色煞白，卻依舊不屈不饒的她。

    她竟如此倔強。

    “皇上，薈妃娘娘求見！”門外傳來輕蘿怯生生的聲音。

    輕蘿是柳鳶兒的貼身婢女，十五六歲，是個不折不扣的忠仆。

    “讓她滾！”

    滿桌的茶點被他掀翻在地，發(fā)出破碎的聲響，他拖過柳鳶兒，狠狠將她的臉摁在桌面上，“你以為你是誰？敢這么對抗朕！”

    “有本事你就殺了我！”她蒼白的面孔緊貼著冰涼的大理石桌面，試圖抓起地上的碎片時卻發(fā)現(xiàn)雙手被皇帝緊緊擒住，絲毫動彈不得。

    “想死？朕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君北翼一把抱起柳鳶兒，她本能地摟住他的脖頸，這是柳鳶兒人生中第一次被男人抱起，可下一秒，腰下的力道一空，她直直地跌在了鋪滿碎片的地上。

    “啊———”一聲凄涼的慘叫，劃破了憶棠閣的上空。

    尖銳的碎片直直插進了柳鳶兒白皙的背，杏白紗衣暈出點點殷紅。

    柳鳶兒感覺自己快要死了，這萬箭穿心的痛楚磨光了她所有的忍耐與理智。

    她揚起臉，悲愴的目光中沒有一絲求饒，她用最后的力氣吼道，“你有本事控制我的身，卻沒辦法控制我的心！君北翼，你就是個混蛋！”

    她的嘴角浮出一抹笑意，璀璨得如出水芙蓉，如墨的發(fā)絲流水般傾灑在地上。

    這抹笑意竟一時讓一身暴戾的君北翼晃了神。

    驀然，一股鮮血溢出她的嘴角。

    “來人！傳太醫(yī)！”

    忘憂閣外，一白衣男子奉召入殿，他便是連生，宮中醫(yī)術(shù)最高明的太醫(yī)，他出宮游歷七日，今日才歸，沒曾想還未坐上半刻，便被皇上召了去。

    他倒要看看是哪個貴人，另皇上如此揪心。

    憶棠閣內(nèi)，一女子趴于床榻，側(cè)臉而眠，雙眼緊閉，雪白的背上扎著一整排零散的碎片，鮮血淋漓，即便這樣，她還是美的不可方物。

    “竟然是她？”連生皺了皺眉。

    “怎么了？公子?！彪S身的奴仆問道。

    “無事?！彼麛[擺手，并未多說什么，他熟練地打開隨身的醫(yī)藥箱，取出半寸長的鑷子，一根一根挑出柳鳶兒背上的瓷片，不一會兒，床邊的小盆里就摞起一層細碎的血渣，這僅是表面的碎片，還有一些刺進了她的皮膚深處，需要挑開表皮的血肉，將鑷子刺進皮肉方可取出，這樣的行為，換作旁人，早就心驚膽戰(zhàn)，但連生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動作利落，毫不遲疑，一手拂住寬大的袖口，一手執(zhí)鑷。約莫過了半個時辰，他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輕聲道，“熱帕?！?br/>
    輕蘿應(yīng)聲而來，將早已準備好的帕子遞給床邊的白衣男子，連生沖她微微一笑，伸手接過，“多謝。”

    輕蘿被這笑容驚愣了片刻，退開的時候，腳步眀顯慌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