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孔繁禮便著人安排,遞上議和方略,雙方選定于三日后在城外五里之處的長亭見面。具體事宜還是李宣盛在一手操辦,孔先生給他大致梳理了要點,又詳細其中流程,分析對方可能派出的代表人物,如此種種,難以詳盡。
林一亭只是初到之時已轉(zhuǎn)達了胡夫人的問候,此后三日皆守衛(wèi)在軍帳之外。
臨行之前,孔繁禮特意將林一亭叫道一邊,交代一些要事,林一亭自然奉命。安排了護衛(wèi)軍的人馬保駕護航,又帶了幾百軍士隨行,大軍更是調(diào)度在側(cè),以免意外。孔先生曾說過雖不知道對面是否擺了一個鴻門宴,我軍的主帥卻是不能犯險的,全權(quán)交由他一人前去,若是前面順利,那么之后,再搭橋引路。
孔繁禮坐在車駕之中,神色頗為沉著。后面護衛(wèi)軍氣勢宏大,林一亭騎在馬上,蕪晶晶卻是安排在了李宣盛的身邊,其他護衛(wèi)軍各有職責。
長亭之上已經(jīng)搭好了帳篷,等著他們。這幾日兩邊在議和籌備上,多有交涉,這時候也不顯得生疏??紫壬鷦傁埋R車,迎面過來一位使者,問候幾句,便引著一行人到自家?guī)づ裰小R虿恢龓兹?,預先就備下了。
林一亭卻突然打了個哆嗦,似乎有一道冷意直透背心,卻不見周圍有高手。莫非就是那人所說之事,只是夜問劍并不在此,會是何人?
茶過三巡,使臣來請,中庭已經(jīng)準備就緒。孔繁禮謝過禮,直奔中庭而去,進去一看,沒有人,便問那使臣:“不知是不是我等來早了,貴方可是到了?“
使臣道:“剛剛請先生的時候,主使官大人已經(jīng)到了,只是聽說剛剛端茶送水的人沖撞到了,怕是對先生不敬,就先去更衣,讓下官給您賠個不是。還請稍后片刻?!?br/>
這一等就是半個點,這韓家家奴真是沒有半點規(guī)矩,還未開始議和,就想給個下馬威不成?孔先生卻是閉目養(yǎng)神,不為所動,儼然一副入定的模樣。好一會兒,才聽到外面熙熙攘攘的聲音,進來一個身著褐色官袍的中年人,面帶笑容,拱手作揖??追倍Y起身相迎,寒暄幾句,那主使官已經(jīng)落座正中,林一亭這才明白,對方今天也不打算讓韓金世來了。
“今日慚愧,讓孔先生久候了。只是不知先生可否看完了我方的議和文書?”
孔繁禮微微抬眼,看向站在主使官后面的大臣,個個面帶哂笑,不懷好意。
“大人見笑了,議和書是直接送到大帥手中,我也有參詳,只不過倒是有其他要事,想要問一下大人?!?br/>
“哦,先生有困惑,可以先講?!?br/>
“兵者,國家之大事,生死存亡所在。實在是不得不問得清楚些。我一路過來,看見貴方兵強馬壯,如銅墻鐵壁,大有不可破之勢。我軍自然也是沉穩(wěn)從容,穩(wěn)若泰山。雙方之勢,如兩虎相爭,而其中遭殃的卻是越陽城內(nèi)外百姓。大帥仁慈,實在不忍心看到餓殍遍地,白骨累累的畫面,于是才派我來商議。雖然我才疏學淺,但全權(quán)代表大帥來此,不敢丟了顏面。只是議和書上面所說的,實在有些看不懂?!?br/>
“還請先生說出來,才有的商議?!?br/>
林一亭瞥見他身后之人,在交頭接耳,大有輕視之意,心中不快。
“書中說要以河西的兩座城換越陽。河西地處邊界,若是換取越陽城自然是劃算。越陽有兩萬居民,曾經(jīng)又是西面的商都,位置又好,物產(chǎn)豐富,本是極好的。我河西兩座城雖然人口不足一萬,物質(zhì)匱乏,可在我方的版圖上也是軍事要地,況且百姓也生活了幾代,各自都有耕地,又受政策庇護,算得上捧在心尖兒上的寶貝。雖然城池交接,不過換一批人,可情誼卻是難以割舍的?!?br/>
主使臣未開口,旁邊人卻是搶先一步:“剛剛這位孔大人也說了,越陽城是物寶天華,自然也是難得的,怎么就比不過邊塞小城?”
“這位大人許是不知,自李家先祖分封之時,河西便一直是李氏族親管理,自然是情深意厚,不可割舍。但是越陽城,自先朝分崩瓦解之后,終是戰(zhàn)亂不斷,以至于糧食減產(chǎn),商戶關門。尤記得我年少之時,曾游歷過越陽城,還在登峰寺題了一首絕句,其中兩句‘風光一時看不盡,攘攘街頭尤賣梨?!斒堑奶剡€與我暢飲,談論這無限的風光。只可惜如今物是人非了?!?br/>
分明有人哂笑,孔繁禮卻充耳不聞。
林一亭聽出孔先生是說河西本就是屬于李氏的封地,而韓氏的封地不在關西,強占了人家的越陽城。一個強盜,哪里有資格拿著贓款叫囂。
果然這人也是聽出了幾分意思,臉色憋得通紅,立馬就要爭論,卻被主使官攔了下來。
“孔先生果然是博文廣智,通今曉古,只是先生可曾考慮如果李帥得到了越陽城,必定增加實力,直通西北邊塞,貿(mào)易往來,也有一定的益處?!?br/>
“大人可是讓了一塊燙手山芋不成?西北有羌族環(huán)伺,正打算趁天下動亂之時,火中取栗。我們怎么還敢跟他們打交道,這生意若是做了,豈不是養(yǎng)虎貽患。雖說越陽城確實對于我方把控西北局勢有莫大的好處,但是也是一個不小的危機。大帥也是不想將這一困難,推脫給韓湛胤老先生。畢竟先生年事已高,還要為此等瑣事操心,確實不應該呀!”
“你家大帥倒是事事周詳,只是大人不是將越陽的好處看小了吧!此地商貿(mào)發(fā)達,又有河道通往中原,更是物阜民豐。若是貴軍得了越陽,必定如虎添翼,為西北添了一座糧倉?!边@人說完,又望了眼主使臣。
孔繁撫了撫白須,笑道:“越陽確實是一座糧倉,不過這守倉卻是艱難。西面蠻夷不說,北方就是貴方軍馬駐守,往東就是中原王家。這錢有狼后有虎的,真是一點安全感都沒有?!?br/>
主使官臉色沉了幾分,旁邊人看臉色,直接插話:“李大帥何許人也,還需懼怕這些小節(jié)。我們既然讓出越陽,自然不是威脅,至于王家,他們也不敢貿(mào)然到越陽城來。先生不是空擔心了?!?br/>
“恕孔某愚見,不如大人安排長平軍退出岐山一百里,這樣一來,大帥也安心些。剛剛這位大人不是也說了韓家軍不會是威脅,想必韓老先生,也是此意?!?br/>
主使官沒想到孔繁禮竟然獅子大開頭,一口要了一百里,這不是讓韓家勢力,直接退出了西北邊塞,以后還如何立足。
“孔先生想必有些乏力了,還是休息一下吧。”
談到此處,孔繁禮憑空加了一個條件,主使官自然不敢答應??追倍Y倒是樂意此時退出,回到帳中,孔繁禮注意到四下無人,招手示意林一亭近前。
“你速至青羊關,求援李翰小將軍,讓他帶人前來伏擊。先回軍營,佯裝見李將軍,避過敵方耳目。你今日露了臉,本不應該派你離開,但是你曾與李小將軍有舊,你若前去,他必定不會疑心。”
林一亭倒是有點迷糊了,李翰不是在榮城守城門嗎?難道十日期限剛過,大帥就將他放到青羊關了?
“你此行只能一人前去,務必在五日內(nèi)趕回?!?br/>
“卑職奉命。”
林一亭不再做耽擱,連忙策馬回營。剛出了長亭,感覺一股涼意直透背脊,有殺氣,林一亭不敢停留,心中已經(jīng)做好了準備。馬雖跑得快,這一縷寒意,始終未曾離開,難道對方也是騎馬追趕,可并無其他的馬匹聲音。林一亭還未明白忽然看到前方有一人,背向而立,身負一柄長劍,似乎專門在此侯她。
林一亭勒馬頓足,卻不露絲毫,沖那位老者吼道:“你擋著我的路了,快些走開,不然傷著你。”
老者紋絲不動,一道沉重的聲音傳過來:“可是你傷了我的徒兒?”
林一亭聽他這么一提,腦中靈光一閃,那日遇到一個莫名其妙的人叫她不要到越陽來,難道說的就是眼前這名老者??此腥粢粋€鄉(xiāng)野老人,背著扁擔,戴著斗笠,實則氣息內(nèi)斂,儼然是一位內(nèi)家高手,加上配有一柄長劍,莫非這是一名大劍士?
“不知道你說的是誰,沒頭沒尾的,叫人好生難猜,我平時倒是有殺雞殺鴨的,不知道那個是你的徒兒?”
“小女娃不知深淺,還有心情說笑。我聽說你接住了問天三絕,我要試試?!?br/>
林一亭手中握劍,飛身下馬,拍了一下馬屁股,馬兒識趣躥走。
老者卻沒有立即拔劍,而是緩慢轉(zhuǎn)了過來,鷹隼般眼眸鎖定林一亭:“第一絕,問天啟?!?br/>
只見老者的劍從空中劈來,速度不快,裹動周圍的氣場,形成一股強烈的壓迫感,以林一亭為中心,迅速蔓延。這劍壓之大,林一亭心知若是硬接,她的手臂非被劍氣震碎。于是寧心靜氣,口吟真經(jīng),讓真氣在體內(nèi)迅速游走。老者的劍已經(jīng)近在眼前,林一亭雙眼一閉,腳下如輪滑附體,迅速沿著北斗七星的方位踩去,以強大的真氣包裹,勉強避開了第一劍,可劍氣震蕩,仍然將渾身的氣息打散,胸口震蕩。一劍之后她已經(jīng)知道自己不是眼前這位老者的對手。對方使出問天三絕,已經(jīng)表明是夜問劍的師父,再讓他出第二劍,林一亭非被他打成重傷。
“老先生,你也不害羞,你一個長輩在這兒欺負我一個小輩未眠也太失風度了?!?br/>
“你斷我徒弟一手,如今我也斷你一手,你就不用再接我的劍招。若不然,便再接我兩招?!?br/>
斷手在此,也就是承認師父所創(chuàng)的劈天一劍不如問天三絕,到時候不把林一亭抓回去好好地教訓一頓。況且按照老者的邏輯,徒弟吃了虧,師父就要上門問罪,到時候不知道師父會不會將對方滿門給滅了,實在太血腥了,師父怕是做不來,由不得呼出一口濁氣。
“女娃子,知道認輸,就留下手臂,我可放你一命?!?br/>
林一亭卻笑道:“既然老先生有意要指點晚輩一二,晚輩也不敢不領教。”
跟人叫板果然痛快,林一亭聽到“第二式天裂”,心中已打定主意。只見她將渾身真氣灌入長劍之中,以劈天裂地之勢使出天啟對抗第二式。師父曾說過,普陀宗的問天三絕,在劍法中算得上佼佼者,遇強則強,大有宗師之度,只不過……他沒說的,林一亭也沒當回事。天啟剛剛劈到對面的劍鋒,林一亭便虎口震動,手中之劍,似有脫離之勢。林一亭立即連招,使出第二式天裂,緊接著第三式天劫,三招齊發(fā),威力倍增,硬生生彈開了對方的第二式。可雙方實力懸殊,林一亭強將氣血下咽,露出一絲蒼白的笑意。
“誰教你的?”
林一亭自然不能說,她在學劍的時候,將天下劍法都演習學過。全靠她的好師父,日日督促,才許她學劈天一劍。此招是師父獨創(chuàng),在萬千劍法中領悟出來的變化之劍,能精確定位對方的弱點,一劍擊破。只是學習之時太過艱難,大多數(shù)人都無法將天下劍法細細研磨。
“夜問劍教我的。我看著好玩,就學了?!?br/>
“油嘴滑舌?!?br/>
老者并不給林一亭空隙,一柄長劍連著第三招天劫,大有開天辟地之勢,逼得林一亭退無可退。如今便要死在他的劍下了嗎?
“停,停,停,停一下,我有問題要問?!?br/>
老者果然沒有趁機而入,頗有一點風范。
“聽說普陀宗不管人間瑣事,仙風道骨,避于世外。今日是怎么了,一個徒弟跑去效忠韓金世,一個師父又來找小輩麻煩。難道正正當當比個武,贏了還要給個說法不成?”
老者聽到宗門,本是怒氣沖沖,可隨即又緩和幾分:“若是正式比武,輸便輸了,可女娃子你卻非要趁虛而入。毀人手臂如斷人前途,莫非小女娃心腸如此歹毒?!?br/>
“你可別聽你徒弟瞎掰,我可沒有偷襲他。要不是他最后偷襲我,我才不會下狠手?!?br/>
老者這才明白為何夜問劍,死也不肯說是誰對他下手的。
“這……”
“反正你們普陀宗也喜歡以強凌弱,搞些陰損手段。如今本姑娘就認栽了。你最好一劍殺了我,否則,有人必不會放過你,也不會忘記向普陀宗討個說法。還請告知一下大名,跟閻王告狀時,也好交代?!?br/>
“老朽歸臧散人,若不是小女娃如此牙尖嘴利,老朽我差點都信了。還是接我第三招吧!”
林一亭真氣運轉(zhuǎn)一半,這下可好了,時間也沒拖住。既然避無可避,也只要拼命迎戰(zhàn)了。她感知歸藏散人劍氣凝結(jié),雙眼凝神,勢要以劈天一劍破他的傲氣,縱使身死,也不能下了師父的顏面。
兩人正互相角力,忽然林中射來利箭,歸藏散人視若無睹,閃身之后,擊向林一亭,林一亭見他胸口下方三寸為氣門,頓時催劍上前。若是她速度夠快,必能搶先一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