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四娘覺得差不多了，望著初一裝模作樣地嘆息了一聲，將目光投向了不遠(yuǎn)處的城門。

    這一次她是真的嘆息了。

    她發(fā)現(xiàn)自己又一次站在了開遠(yuǎn)門外。

    她似乎看見了數(shù)月前的自己，遙遙地對現(xiàn)在的自己看了過來。

    想起自己費(fèi)盡心機(jī)，好容易進(jìn)了城，擔(dān)驚受怕了這許久，沒想到，戶口問題始終未能得到解決，武如日沓無蹤跡，自己卻又被逼著出了城。

    真是一夜回到解放前啊。

    這特么真的不是玩她？

    換了前輩們，穿越這么久，石榴群下的高富帥，只怕都要從開遠(yuǎn)門排到通遠(yuǎn)門了吧？

    同為穿女，她與前輩們比，沒缺胳膊也沒少腿，頭腦清醒四肢靈活，而且沒想著傍誰靠誰，一心要自立更生奮發(fā)圖強(qiáng)，可她這穿越之路，咋就這么難呢？

    若蒼天化作人形，她一定會化身咆哮馬，拚命搖著他的雙肩問上十萬個(gè)為什么。

    “娘子?！背跻惠p聲提醒她，該上車了，“還要趕路呢。”

    春四娘仰起臉，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氣。

    剛出城門，空氣中，猶帶著京都的氣息。

    也不知以后，還能不能嗅得到這氣息，也不知自己還有沒有機(jī)會回長安。

    一而再，再而衰，三而竭，要由頭來過，縱然有機(jī)會，她實(shí)在沒了當(dāng)初的勇氣。

    春四娘一時(shí)只覺萬念俱灰。

    若不是記得自己是身穿，她都有撞墻而亡，以結(jié)束這次穿越之旅的沖動了。

    “娘子！”初一被春四娘萬念俱灰的樣子嚇住了。

    春四娘終于睜開了眼睛，卻沒有看初一，而是欲哭無淚地向遠(yuǎn)處望去。

    京郊一片銀裝素裹，是她的家鄉(xiāng)渝州，難得一見的景象。

    她記得那一年隨喬之儀到西安，第一次遇上大雪，她歡呼雀躍地奔向雪中，天真爛漫得跟個(gè)七八歲的孩童似的，就差在雪地中打滾了。

    當(dāng)年想起的是《紅樓夢》中，賈寶玉櫳翠俺乞紅梅，十二釵雪中吃鹿肉聯(lián)詩。此時(shí)此刻，心情灰敗，看不出這雪景有什么好不說。想的也是王熙鳳的尸體被裹在破蘆席中拖行，還有披頭散發(fā)衣衫襤褸的賈寶玉，漸行漸遠(yuǎn)的背影。

    真正是落了片茫茫大雪真干凈！

    “你可曾去過昭陵嗎？”在車上，她問初一。

    初一搖了搖頭。

    她到過昭陵。

    高速，西安到昭陵，不過一兩個(gè)小時(shí)的距離。

    可這是古代，沒有高速，官道雖不算難走，但下了雪，到底路滑難行，交通工具又是馬車。

    “這一路，只怕……”春四娘靠在車廂壁上，愁苦著臉，這一刻真正是跟斗敗了的公雞沒兩樣。

    “娘子放心?！背跻惶嫠沽吮K茶。

    春四娘捧著茶盞，這不是她第一次乘坐國公府的馬車，但有閑心四下打量，卻是第一次。

    這輛馬車，不及武敏之常坐的那輛豪華，但車廂卻寬敞得多，坐得舒服不說，便要四仰八叉地躺下來，也不成問題。

    車廂中燒著炭爐子，爐子上煮著茶。不知道是炭還是茶，繚繚地散發(fā)著淡淡的香氣，彌漫在車廂的每一個(gè)角落里。

    春四娘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氣。

    香氣入脾，她煩悶的心情，頓時(shí)輕松了不少，腦子也清明了些。

    這一輕松一清明，就想起了一些事兒。

    她放下茶盞，坐直了身子，借咳嗽掩住嘴，另一只手掀開一線窗簾，讓冷風(fēng)灌了些進(jìn)來。

    這些……“沒見識的”四個(gè)字在心里打了個(gè)轉(zhuǎn)，雖然初一聽不見，仍覺得有些心虛。到如今，她身為穿女的優(yōu)越感，已經(jīng)約等于零了。

    這些古人，沒有化學(xué)知識，若取暖弄成了燒炭，可就不好玩兒了。

    “娘子可是受不住這炭氣？”初一見春四娘久久不肯放下車簾，不由關(guān)切地問道。

    春四娘搖了搖頭：“只是有些事兒需要好好想想，所以想吹吹冷風(fēng)，保持頭腦清醒。不過這炭氣……”她努力用初一能聽懂的語言道，“的確有身子弱的禁不住這炭氣。我聽說過有人吸多了炭氣，無聲無息地就去了的。”

    看初一變了臉色，她忙解釋：“主要是空氣不流通導(dǎo)致的，我是說，門窗關(guān)得太嚴(yán)實(shí)，炭氣排不出去，積得太多……”

    初一聽懂了，便笑了：“娘子放心?！彼闷饖A碳的鉗子，輕輕敲了敲案幾，“下面有煙道，早上出門前剛疏通過了，不會有事兒的?！?br/>
    果然……沒見識，不過好象是自己。

    春四娘笑得有些尷尬。

    “這爐子燒的可是瑞炭？”她將目光轉(zhuǎn)向炭爐子。

    初一遲疑了，好一會兒才道：“回娘子，這炭是宮里賜的，叫什么名字，初一并不清楚?！?br/>
    宮里賜的，便不是瑞炭，也是好炭。春四娘知道自己沾了武敏之的光，心情一時(shí)有些復(fù)雜。

    “武……周國公如今怎樣？”她到底沒忍住，輕聲問了出來。

    初一眉頭緊蹙，想了半個(gè)日，才慢慢地道：“阿郎送了夫人的靈柩去昭陵，具體如何，初一并不知情。不過，再往前兩日，老夫人匆匆去了昭陵，昨日八娘匆匆趕了回來，今日……”她望了春四娘一眼，底下的話，并沒有說出來。

    春四娘知她意思，無論如何，不會好就是了。只是，不好到什么程度……她卻不敢去想。

    她低著頭，說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武敏之待她，算不上好，與前輩們遇上的古代男人，更是比都不能比。但……唉，往日無冤，近日無仇，她也不希望他出什么事兒?？伤舨怀鍪聝?，自己哪有機(jī)會？

    也許，他出的事兒越大，自己的機(jī)會越大。若自己能救他一命……

    春四娘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

    呸，自己一五講四美三熱愛，生在新中國長在紅旗下的大好青年，怎能為了一己私欲，便盼著別人去尋死覓活？

    可她又忍不住要去想，若自己能救他一命……鄭國夫人如此緊張這個(gè)兒子，老夫人，也就是皇后的娘，榮國夫人，都說隔代更親，肯定也很寶貝他。

    她不貪心，只是……他的命，應(yīng)該能換得自己想要的那點(diǎn)東西吧？畢竟對他們來說，自己所求的，都算不得什么。

    “老夫人，對國公可真是……”春四娘很雞賊地咽下了后面的話。

    初一沒有說話，臉上的神情，卻明明白白地印證了春四娘的推測。

    春四娘不由心花怒放。

    親愛的周國公，你就可著勁兒作吧，等你把自己作死了，不，可千萬不能把自己作死，你死了我也完了，留一口氣，等著我駕著五彩祥云來救你。

    那些過往，一一浮上心頭。

    最后一次見面，他說，她幫了他，日后若有用得著他的地方，盡管開口。

    春四娘反反復(fù)復(fù)想著他的這句話，心里突然一酸。

    你可千萬……不能死啊。

    她抱緊了月奴。

    月奴嗚咽一聲，想掙開她。仰起臉，怔怔地看了她又一會兒，又安靜下來。

    它伸出舌頭，舔去了她腮邊的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