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哪里知道多鐸心里此刻正百轉(zhuǎn)回腸,沮喪地回到善食堂,依舊迎來一眾同情的目光,她怏怏不樂地跑到后院幫忙劈柴,蘇珊已經(jīng)被李達(dá)航帶去游玩,說好了這幾天都不會到書院的。
她一肚子的話也不知跟誰說,劈完柴就去洗大白菜,垂頭喪氣地洗著洗著,想伸個(gè)懶腰,卻不小心碰到了菜刀的刃角,血立刻流了下來。她望著手指,想起往日多鐸對她的種種,眼淚就一顆顆往下掉。
忽然面前出現(xiàn)一個(gè)橙黃的橘子,一個(gè)聲音響起道:“給,橘子很甜,試試看?!?br/>
她連忙擦干淚痕抬頭去看,是一身白衣的學(xué)子龍四,他說他剛剛從家里回來,帶了些經(jīng)冬的橘子來給她試試。
她接過橘子,呆板地笑了笑,龍四拉她走出善食堂的后門,說要帶她到一個(gè)地方解解悶。
“哪里?”她問道。
“到我家果園去,幫忙摘桃子?!?br/>
龍四家的果園當(dāng)真很大,都是經(jīng)年的桃樹,枝干粗壯,墜著拳頭大小的青中帶紅的桃子,果實(shí)累累滿目繁華。
靜怡的眼中漸漸只余驚嘆和歡喜,走到最近的一株桃樹下伸手去摸一個(gè)桃子,那細(xì)茸茸的感覺讓她不自覺地笑了起來,回頭對兩丈之外的龍四說:“我可以摘嗎?還帶著青呢,也不知道能不能吃……”
龍四沒有回答她,信步走到她面前,看著她輕聲說:“常常這樣笑著,就對了……”
靜怡的臉一熱,看到不遠(yuǎn)處有個(gè)竹筐,便快步走過去,拿起竹筐,開始勤快地摘桃子,龍四一手拉住她,指指她左手食指上的傷口,從懷里取出一方帕子仔細(xì)地給她包扎好。
靜怡道了聲謝。
龍四笑道:“你要怎么謝?真要謝我,不如你嫁給我吧,讓我保護(hù)你?!?br/>
“你想保護(hù)我,沒必要非要結(jié)為夫婦呀,哥哥對妹妹也是一樣的,若你不嫌我笨手笨腳的,我可以認(rèn)你做哥哥的,靜怡無父無母,一直都希望有一個(gè)疼愛自己的哥哥,我也會想對哥哥一樣疼你,敬重你。”她說這些話的時(shí)候很認(rèn)真,很真誠。
龍四還沒來得及表示失望,她的眼睛已經(jīng)瞅著那些桃子,問:“可以吃嗎?”
“可以,你摘,我吃,吃了你的桃子我就認(rèn)了你這個(gè)妹妹,以后誰敢欺負(fù)你,我保護(hù)你?!饼埶脑谄渲幸恢晏覙湎聦ち藗€(gè)舒服的地方靠著,閉目養(yǎng)神,“熟了的桃子都掛在高枝上,你小心些?!?br/>
靜怡應(yīng)了一聲就開始摘桃子,她許久沒爬過樹了,雖說桃樹不高,可她還是得把裙腳綁起來才能上樹,好不容易摘了半筐,偶然瞥見樹梢頂上吊著一個(gè)紅得熟透了的桃子沉甸甸地墜著,心下一喜,便要伸手去摘,這時(shí)聽得龍四正在叫她,于是用力攀去,剛摘到桃子腳下很不合時(shí)機(jī)地一滑,整個(gè)人便摔下樹去。
屁股疼得不得了,她坐起身來揉著自己的腰,痛得齜牙咧嘴,但見到手中熟透桃子完好無損時(shí),偏又禁不住地咧開嘴笑了。
見龍四急匆匆地走過來俯身看她摔傷哪里了沒有,她把手中的桃子一遞,得意地說道:“給,我敢說這園子里再也沒有這么大這么紅的桃子了?!?br/>
龍四一愣,“摘這桃子時(shí),就是想著要給我的?”
“嗯。”靜怡把桃子塞入他手中,黑白分明的眼睛充滿著柔柔的笑意,“別擔(dān)心,我不疼?!?br/>
他的身形微僵,垂眸,不知在想什么,短短數(shù)秒后,把桃子放到嘴邊用力咬了一口。
“是不是很甜?”靜怡眼睛發(fā)亮,隨即又想起了什么,搶過桃子用自己的袖子用力地擦去桃子的茸毛,說:“早知道帶點(diǎn)鹽來,你不知道嗎?要用鹽把茸毛搓走這桃子才好吃的?!?br/>
手腕忽然被用力握住,龍四的臉近在咫尺,他深深地看著她,深沉的目光似有什么想要噴薄而出,然而終是隱忍,苦澀地一笑道:“別對我好,會上癮的。”
靜怡怔了怔,忽然身后腳步聲響起,還沒反應(yīng)過來衣領(lǐng)就被人用力往后一扯一提,整個(gè)人硬生生地脫離了龍四身影的籠罩,手中的桃子也骨碌一下掉落在地。
只聽見多鐸帶著嘲諷的聲音響起:“這桃香柳綠,你儂我儂好不癡纏,只可惜,你招惹的是有夫之婦!”
靜怡驚魂未定,見多鐸臉上一片陰霾,正欲解釋,多鐸冷冷地盯了龍四一眼,鉗住她的手腕,拽著她便往桃園門口而去。
龍四沒有追上去,甚至連一句話都沒說,目光落在那委棄在地咬了一口的桃子上,良久,臉上浮現(xiàn)出一絲自嘲的神色,撿起那桃子自言自語說:“你呀,真是可惜了……”
“放開我,痛……”她掙扎的動(dòng)作越大,他便越用力,一直帶著她走了好半里路才放開她。
“你這是在干什么!”她氣憤且委屈地瞪著他。
“你說呢?”他涼涼地笑著,桃花眼瞇了起來,“招惹了我,還敢去招惹別人?”
“他是看我不開心,才帶我來這里的?!膘o怡知道再忘了過去的多鐸,發(fā)怒的前兆都是如出一轍的,于是連忙解釋道。
多鐸冷哼一聲繼續(xù)往前走,靜怡郁悶地在他身后跟著,低著頭走路,冷不防他一下子頓住腳步,她就避無可避地撞上了他的后背。
“笨蛋!”多鐸低聲罵了一句,把她拉到身旁,“誰讓你跟在后邊了?”
你兇神惡煞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誰敢走在你旁邊?靜怡想。
走著走著,忽然聽到多鐸問道:“下午很忙?”
“不算很忙,我……以為你不愿見到我……”
“我說想見你了嗎?”
“沒有……”
“那就是自作多情?!?br/>
好好好,就算是自作多情好了,靜怡暗暗嘆了口氣,開始加倍地懷念以前那個(gè)同樣冷冰冰,但是用盡手段寵著自己的多鐸,現(xiàn)在身旁的人就像幾年前剛到龍江城時(shí)見到的多鐸一樣,冷漠而心思善變,難以捉摸。
“我們這是去哪里?太陽快要下山了?!?br/>
“只管跟著就好,反正就算抓你去人販子市場,一時(shí)半會也賣不出去?!?br/>
靜怡挫敗異常,干脆不說話,跟著多鐸一直走到了山腳的村子里,隨著他上了一輛馬車,見她一臉的不情愿,他稍稍斂起了冷臉,說道:“虎林今夜有廟會?!?br/>
靜怡眼睛亮了亮,卻又馬上很乖巧地垂下眼簾,不去看坐在自己對面的多鐸,多鐸也一臉的無所謂,半閉著眼睛神情閑暇。
馬車很快便到了熱鬧的大街,在街口處停了下來,多鐸跳下了車,回身對靜怡伸出了手,靜怡搭著他的手下了車,腳一沾地,多鐸便輕輕收回了手,道:“走吧?!?br/>
心頭難免的一陣失落,她悶悶不樂地隨多鐸走著。
他忽然轉(zhuǎn)身,目光停留在她的臉上,說:“笑一笑?!?br/>
靜怡迎上他的目光,伸出自己的手,說:“牽著我的手,我便笑給你看。”
小氣的女人,還在為剛才下車的那個(gè)小動(dòng)作耿耿于懷。
“隨你的便?!倍噼I眉毛打結(jié),干脆轉(zhuǎn)過身去往前走不理她,“不笑的女人會老得快很多,原來你不曉得?!?br/>
靜怡氣得直跺腳,卻又舍不得不追上去,憤憤不平地揪住他的一小片衣袖,說:“多鐸,我們是夫妻!”
“你不說誰會看得出來?哦,不對,你說了恐怕也沒有人相信?!彼f,“你看看誰家的夫妻逛街會擺著一張不會笑的面癱臉?”
“我笑不出來!”她狠狠不已地說。
“在果園我見你笑得很歡,一派天真爛漫很好騙的樣子。”多鐸冷哼一聲說:“換成是我就笑不出來了,爬墻也爬得太明顯了吧!”
“爬墻?我沒有啊,”靜怡小聲爭辯道:“人家爬樹而已……”
此時(shí)他們已走入大街,整條街兩邊鋪?zhàn)佣济鳠舾邞?,光如白晝,有人穿著仙衣佛帽、天神宮娥等服飾,手持各種明燈,在臺上模擬神仙巡游,煙霧繚繞中更見明燈之璀璨,街上人頭攢動(dòng),盛況無前。
靜怡那句話就這樣被鼎沸的人聲所淹沒,不過她的失落感很快就被新奇、驚訝、喜悅所代替,街道兩旁許多小吃攤子,賣各式煎餅甜餅的,賣熱騰騰的餛飩和賣糖人面人的……數(shù)不勝數(shù),最吸引人的是就連平日難得一見的戲劇,現(xiàn)在也是滿大街都有。
靜怡興奮得揪住多鐸的袖子用力地扯啊扯,“你看你看,那邊的臺上挑著擔(dān)子賣西瓜的家伙好好笑啊,西瓜賣不出去還自己踩到自己扔的瓜皮,哈哈哈,滑稽死了……”
“我們走快點(diǎn),那邊在演封神傳,姜太公封神竟然把他自己給忘了……”
還沒說完,嘴里就被塞進(jìn)一團(tuán)熱乎乎的東西害得她差點(diǎn)燙到舌頭,那股荷葉的清香味道卻讓她無論如何也舍不得吐掉,她囫圇吞下,聲音不清地對多鐸說:
“你還記得我喜歡吃荷葉糕?”
“誰記得你愛吃什么?看著順手,又便宜才買的。沒吃晚飯都不餓,莫非你可以辟谷?”
靜怡懶得計(jì)較他的話是嘲諷還是關(guān)心,瞅見不遠(yuǎn)處有賣糖人的,想都不想就往前走去,頭也不回的說:“等等我,我去買點(diǎn)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