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蛋！”

    “掛件”盛時安摟緊裴昱大腿，語氣很不好。

    為什么要說對不起？！

    他沒有任何地方對他不起！

    他兇巴巴想著，小手抱得更緊，臉上泥印子掉的更兇猛了。

    他回來了，他真的回來了！

    跟算命老爺爺說的一樣，他真的還有機(jī)會……彌補(bǔ)！

    “這孩子怎么回事兒，眼睛開了水閘了？”程昊意外狼崽子變哭包，沒心沒肺地笑，笑到一半，余光捕捉到什么，面色一變：“程頌頌，你不準(zhǔn)——”

    為時已晚。

    程頌頌見盛時安抱住裴昱，以為這是游戲的一環(huán)，雖然不太高興盛時安又搶了先，但還是有樣學(xué)樣，一把抱住他爹程昊大腿：“蹦蛋！”

    他叫的比盛時安還大聲，還響亮——哼，不管什么游戲，他程頌頌才是最厲害噠！

    然后他小屁股上就挨了幾個大巴掌。

    用切膚的痛明白了“蹦蛋”不能隨便說。

    “不公平！”

    下起小雨，節(jié)目組派了輛電瓶車送他們回住所，路上程頌頌反應(yīng)過來，委屈又氣憤：“為什么盛時安不挨打？他也說了「蹦蛋」！”

    “他說的是「笨蛋」?！背剃幻鏌o表情。

    “我說的也是「蹦蛋」！”

    “笨——笨蛋?！背剃焕渲樇m正。

    “笨——蹦蛋！”程頌頌認(rèn)真重復(fù)。

    【哈哈哈哈哈哈！】看著程昊黑如鍋底的臉色，彈幕再次爆笑。在網(wǎng)上叱咤風(fēng)云懟天懟地的程二少，原來也有克星。

    裴昱也彎了彎嘴角。

    幼崽好可愛……

    笑到一半，對上一雙霧沉沉的大眼睛，他又收住了。

    小孩兒又怎么了，不高興，還是不舒服？

    他又仔細(xì)看了一遍他臟兮兮的花貓臉——確實沒有外傷。

    手指在腿側(cè)敲了敲，他醞釀了下，正準(zhǔn)備張口詢問，話還沒出口，被人搶了先：“安安沒事吧？是不是剛才摔跤被嚇到了？”

    開口的是喬競思。

    他長相清秀，又笑容燦爛、語氣關(guān)切，從模樣到姿態(tài)，都極討人喜歡。

    盛時安卻無意識繃緊了身體，往裴昱身邊貼了貼，烏沉的眼睛掃過喬競思，眼神戒備……而厭惡。

    ——就是這副又關(guān)心又熱切的樣子，讓從前的他覺得這位“喬叔叔”很好，總喜歡親近他，他說什么他都信。

    他說爸爸不喜歡他，覺得他是拖油瓶，他就信了。

    他說親近爸爸會讓爸爸更煩更不喜歡他，他也信了。

    所以……總是負(fù)氣刁難爸爸、故意不理會他……

    盛時安捏緊小拳頭，撇過腦袋，努力不讓眼淚掉出來。

    他再也，再也不會那么笨了！

    【崽崽這是怎么回事，怎么不理人？】

    【還能怎樣，大啞巴帶出小啞巴咯?！?br/>
    彈幕里有人疑惑，也有人看著裴昱冷嘲熱諷。

    ——節(jié)目雖然昨天剛開播，素人爸爸的木訥寡言，觀眾已經(jīng)看在眼里。

    喬競思也皺了下眉：這小崽子看著野性難馴，其實好哄得很，昨天稍微舍下幾個好臉色給他，他就明顯跟他親近起來，今天這是怎么了？莫非——

    他想到什么，舒展眉頭親切又促狹地笑了笑：“安安別躲，叔叔不嫌你臟?！?br/>
    【咦，原來是這個原因嗎？】

    【崽崽果然很喜歡喬喬??！】

    【喬喬新戲聽說和孩子有關(guān)，狠狠期待！】

    不對，才不是！盛時安隔了一會兒才明白喬競思的意思，憋得眼圈都紅了：他才不是為這個躲他！

    可是，不知道為什么，醒來后他腦子好像轉(zhuǎn)得慢了，身體反應(yīng)也跟不上想法，明明氣得要死，嘴皮子卻十分不利索：“你，你柴臟！”

    喬競思還在笑，不但笑，還親昵地捏了下他沾著泥漿的小鼻子：“是，叔叔臟。”

    【啊啊啊喬喬好有愛！】彈幕一片尖叫。

    喬競思是位正值上升期的流量演員，帶小侄女來參加節(jié)目，是《父子》這一季人氣最高的嘉賓。

    直播彈幕中，他的粉絲占去半壁江山。

    粉絲眼中，偶像自然千好萬好。

    和程昊坐一排的嘉賓楊嘯，卻注意到盛時安躲避的姿態(tài)，和緊緊捏在一起的小拳頭，看了眼喬競思，又看了眼被崽依偎著的裴昱，若有所思。

    裴昱知道崽跟喬競思親近，木然聽著他跟喬競思互動，并沒什么旁的想法。

    他自己不懂怎么逗人開心，有人能讓崽開心些，那當(dāng)然不錯。

    車子顛簸了下，裴昱面無表情，卻下意識伸手墊在盛時安后腦勺和座椅中間，以防他磕到小腦袋。

    楊嘯默默旁觀，看清裴昱下意識動作，又見盛時安仰起小臉來，怔怔看著他，父子二人一個呆過一個，不自覺勾起嘴唇，笑了笑。

    電瓶車這時停了下來，裴昱和盛時安的臨時居所，2號房，到了。

    裴昱邁開大長腿下了車，又把呆呆的崽從車上拎下來，不放心地摸了摸他額頭。

    涼涼的，燒應(yīng)該是退了……怎么還這么蔫兒？

    跟拍攝像嘩啦啦全都進(jìn)了院兒，各自調(diào)整站位，準(zhǔn)備設(shè)備，編導(dǎo)韓悅則急急忙忙喊人準(zhǔn)備熱水。

    崽崽發(fā)燒剛好，又摔了一身泥水，雖然已經(jīng)是五月，山里的早晨還是挺涼的，得趕緊給崽洗個熱水澡。

    裴昱也明白這個道理，進(jìn)屋準(zhǔn)備給崽拿衣服，走出兩步，覺得少了什么，往后一看，才發(fā)現(xiàn)崽還愣頭愣腦站在原地。

    發(fā)了個燒，這是不會走路了嗎？

    好像，似乎，在某本臨時抱佛腳讀的育兒書里的確看到過，生病的幼崽，會格外嬌氣，需求格外高……

    裴昱手指緊了緊，又走回去，有些生疏地把崽提起來，姿勢不大自然地抱在懷里。

    盛時安眨了下眼。

    又眨了下眼。

    他原來……也抱過他嗎？

    他“走”后，他很長一段時間都在生病吃藥，吃到腦子空空，四歲時候的事，很多都忘了。每次拼命回憶，能記起來的關(guān)于他的事，都是那些糟糕的相處。

    雙手試探著勾住裴昱脖子，盛時安動作僵硬地把臉埋在他肩上，感受著他頸側(cè)溫?zé)岬募∧w和跳動的脈搏，咬了咬唇，忍不住，叫出聲來：“爸爸。”

    裴昱怔了怔。

    他不是他爸爸……

    他和盛淮只是協(xié)議結(jié)婚。

    盛淮是盛時安的舅舅，但因為特殊原因，法律上和孩子媽媽并沒有關(guān)系。

    盛時安媽媽去世前，把孩子托付給他收養(yǎng)，他卻因為單身，領(lǐng)養(yǎng)資格競爭不過旁人，為了順利收養(yǎng)崽崽，才找了他結(jié)婚。

    幼崽恐怕誤會了什么。

    但……盛先生要求過協(xié)議的事要保密：領(lǐng)養(yǎng)后有半年“觀察期”，這期間如果發(fā)現(xiàn)問題，領(lǐng)養(yǎng)機(jī)構(gòu)有權(quán)收回?fù)狃B(yǎng)權(quán)。

    所以，聽到這聲“爸爸”，裴昱遲疑了下，還是含含糊糊“嗯”了一聲。

    掛在他脖子上的小身體莫名軟了軟，十分自然地依偎在他肩上，隨著他走路呼吸而起伏，小手緊緊勾著他脖子，小臉涼涼的，輕輕貼著他頸窩。

    裴昱有些不舒服。

    他有自閉癥譜系障礙，高功能那種，俗稱的“阿斯伯格癥”，智商無礙，但不擅社交，小毛病也很多——

    比如，感官異常細(xì)膩，衣服標(biāo)簽剮蹭、別人輕微的觸碰就會讓他感覺煩擾，更別提是崽子這樣緊緊貼著他。

    但——崽子都這樣緊緊貼著他了，他又沒辦法把他放下，心里有個地方怪怪的，想要……好好保護(hù)他。

    這就是……人類幼崽的魔力嗎？

    不過，一進(jìn)屋，裴昱還是很快把幼崽放下，從行李箱里翻了衣服出來，帶他去洗澡。

    等他洗完出來，他伸手，從背后拿過一樣?xùn)|西，遞給盛時安：“這個，還給你——”

    盛時安看著他手上的東西，和……手腕上一圈紫紅色的牙印，怔住了。

    “你昨天，是不是……要這個？”裴昱把手上的雙肩小背包往盛時安面前遞了遞。

    包包很小，比裴昱手掌大不了太多，外層兜兜上印著一只小惡魔獨(dú)眼，兩側(cè)還有兩個立體的黑色惡魔小翅膀。

    看起來和盛時安很配——又奶又兇。

    昨天他就是拿走它時，被崽重重咬了一口。

    裴昱本以為他是舍不得零食，晚上睡前，腦子里自動“回放”白天的經(jīng)歷，他才注意到一些細(xì)節(jié)：

    盛時安的眼神一直落在包上，包里的果凍掉出來，他看也沒看一眼。

    昨天來錄制地的車上，他也一直在攥著背包上的翅膀把玩。

    當(dāng)初去領(lǐng)養(yǎng)機(jī)構(gòu)接他時，還是這只書包，被他緊緊摟在懷里。

    裴昱看到過的畫面幾乎不會忘，只是他需要時間關(guān)聯(lián)和調(diào)用它們。

    一旦關(guān)聯(lián)——雖然慢了很多拍，他還是意識到：和零食沒關(guān)系，盛時安在意的只是背包。

    這只包或許是能讓他安心的物件，就像——他伸手摸了下自己褲子口袋里的鑰匙扣，手指摩挲過巴斯光年的臉，神色有瞬間溫軟。

    還有48小時，他就可以回去了。

    不過，這48小時，他必須保證盛時安不出差錯，盡量跟他……和平相處。

    “對不起?！彼蚱鹁?，鄭重向小孩兒道歉?！耙院螅粫瓉y動你東西?！?br/>
    他把包又往前遞了遞，這次，盛時安終于把它接過來，摟在懷里，小手慢慢收緊。

    裴昱沒猜錯，他“昨天”確實是因為小魔怪……才咬他。

    小魔怪是他的……好朋友，是媽媽留給他的，為數(shù)不多的念想之一。

    只是，“后來”，它也徹底燒毀在那場大火中，就和……眼前的他……一樣。

    呼吸一緊，小小孩兒努力把可怕的畫面趕出腦海，眼睛緊緊盯著裴昱手腕上的牙印，嘴唇蠕動：

    對不起。他想說，嗓子卻堵得發(fā)不了聲。

    外面的小雨已經(jīng)停了，有人通知他們集合用餐。

    一墻之隔，村委會的小院里已經(jīng)支好了桌子，上面擺著加熱過的早餐。

    盛時安跟在裴昱身后進(jìn)了院子，一進(jìn)門，肚子就“咕嚕嚕”一響。

    他臉紅了紅，緊緊捂住肚皮，見裴昱垂頭向他看來，嚴(yán)肅繃起小臉：“不是我?！?br/>
    “就是你！”身后忽然冒出奶聲奶氣的一句。

    是程頌頌。

    他和程昊也剛到，就跟在裴昱他們后面。

    盛時安臉漲得更紅了：“不是窩！”

    “就是泥！”程頌頌不甘示弱。

    節(jié)目四個小孩兒里，另外兩個都小，就程頌頌和盛時安年齡最接近，兩人都是四歲多，偏偏盛時安比他大了幾個月，奪去了他“大哥”地位，程頌頌一邊忍不住想找他玩，一邊又總是不服氣，想壓他一頭。

    揪到盛時安撒謊，他才不輕易放過他。

    “叔叔你說，是不是他？”他鬼精靈地轉(zhuǎn)向裴昱。

    裴昱沒想到戰(zhàn)火燒到他身上，他不大會撒謊，下意識點(diǎn)了點(diǎn)頭。

    “看，你爸爸都說是泥！”程頌頌得意壞了，站在裴昱身邊，小手叉腰，一頭卷毛隨風(fēng)瀟灑地飄了飄。

    沒必要跟他生氣的。

    他現(xiàn)在才四歲，就是個小屁孩，自己……實際上都八歲了。

    盛時安努力說服自己。

    可是，可是——可是爸爸為什么要幫著他說話！剛才在路上還看著他笑！

    現(xiàn)在他還和爸爸站在一起！

    他左腿在前，爸爸也左腿在前！

    他戴了棒球帽，爸爸也戴了棒球帽！

    他一頭中分小卷毛，爸爸，爸爸也一頭中分大卷毛！

    不可以！

    盛時安腦子一熱，伸手扒拉向程頌頌：“泥奏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