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從昌隆趕到家的時候，我們已經(jīng)開始準(zhǔn)備吃中午飯了。這期間，奶奶不知道站在村頭的路口望了多少次。

    哥哥還是像先前那樣消瘦，身上依舊穿著去年媽媽托人捎來的黑色羽絨襖，褲子也是半舊的，已經(jīng)不知道什么時候買的了，鞋上由于沾滿了泥，顯得更加破舊。唯一不同的是鼻子上竟然掛者一副近視鏡。

    看來高三的學(xué)習(xí)實在太辛苦了，倆眼都快累瞎了。

    看到他這個樣子，我從初見他的恐懼，又變成了絲絲的心疼。再怎么說，那也是我的親哥哥啊

    想著也真是為難他了，本來就不是個聰明的孩子，父母卻對他抱著最大的期望。從小就背井離鄉(xiāng)的外出求學(xué)，一家人都指望他能出人頭地。

    記得我爸說過，在我哥6歲入學(xué)前我們那當(dāng)時沒有幼兒園，爸爸就教他漢語拼音，單聲母這一項，他就學(xué)了整整一個星期，而那時三歲的我卻在兩天之內(nèi)學(xué)完了，爸爸為此沒少揍他。

    有時候我就想，他是不是就從那時候開始恨我所以才動不動就打我

    爺爺見哥哥回來，很是高興，趕忙給他找了雙干凈的鞋換上。接著就拿了一串爆竹掛在門口燃放了起來，這種儀式就是在提醒上天，我們要吃飯了。

    其實從臘月二十四小年開始，我們這里的習(xí)俗就是每次吃飯前都要放炮，一直延續(xù)到正月十五才算結(jié)束?？梢韵胂螅@段時間爆竹聲有多熱鬧

    哥哥本來就是個話不多的人，這次回來就更不怎么說話了。他不說話，別人也不敢說話。一頓飯下來，大家?guī)缀醵际浅聊摹?br/>
    哥哥吃飯速度很快，吃完后只是簡單說了一句：“我吃好了?！北闫鹕黼x開了爺爺奶奶家。

    爺爺奶奶也并不在意，只是看著他的背影寒暄的問了句：“吃飽沒有”便目送了一下他離開的背影，繼續(xù)吃飯了。

    由于哥哥在家，午飯后我也不想回去，便留在了奶奶家?guī)退溩?。直到晚上吃飯的時候，哥哥才再次出現(xiàn)。依然沉默不語，還是吃完飯就走。不過這次走他喊了我一下，讓我跟他回家。

    一路上我們在此起彼伏的爆竹聲、煙花聲中沉默著。我有點害怕，回想著今天是不是又做錯什么事情了，哥哥是不是又要打我了

    離家越近，我的恐懼感越強烈，我甚至有種想要逃跑的沖動，可是想了半天，也不知道我能逃到哪里去當(dāng)然也怕跑不掉，回頭挨得更狠

    哥哥打開了大門，徑直走進了堂屋，我在身后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跟著。

    “把關(guān)門炮放了，然后把門全部關(guān)上，回你的屋睡覺去”哥哥指著堂屋桌子上的一盤紅炮對我說，然后還想說什么，嘴巴張了張，沒有聲音，便轉(zhuǎn)身進自己屋里了。

    我一聽，只是讓我放炮關(guān)門，沒有要打我的意思，不免有種死里逃生的感覺，于是趕緊按照他的吩咐拿起炮到院中。

    今天天氣不錯，太陽把屋頂上的積雪全都融化了，地面上有點潮濕。我擔(dān)心炮因為受潮點不著，于是就把它盤掛在了院中的小樹枝上。

    我拿起點燃的一根細(xì)香，小心的朝炮捻上湊去，只聽“”地一聲過后，便是“噼里啪啦“的爆竹聲，我嚇得捂著耳朵后腿了幾步

    在這點點星火的喧鬧中，我們便告別了羊年。

    由于家中的電視早已經(jīng)搬到了爺爺家，電話也在前兩天找人移到了他家。家里除了電燈，就再沒有可用的電器了。

    于是我便像往常一樣，在屋里安靜的呆著瞎想，偶爾還會嘰嘰咕咕的自己和自己說話。

    外面的爆竹聲此起彼伏，我在這吵鬧聲中，睡了又醒，醒了又睡，鬧騰了半夜。不知到什么時候外面才稍稍平靜了?？砂殡S著十二點的鐘聲敲響，爆竹聲又開始躁動起來，顯示著它在這個節(jié)日里的顯赫地位。

    就這樣迷迷糊糊到了凌晨兩點左右，我又再次被大門的“砰砰砰”聲震醒。此時哥哥也從堂屋發(fā)出命令道：“趕緊起來放開門炮，估計咱爺在門口呢”

    我趕緊從床上爬起來，由于天太冷，我?guī)缀跏谴┲路?，所以我很快的穿上褲子和外套，套好棉鞋便走了出去?br/>
    哥哥早已在院外把炮擺好，大門還沒開，爺爺還在院門外站著，因為按照規(guī)矩只有放了開門炮才能打開大門。

    在爆竹聲中我趕忙打開了大門，迎接新年，迎接爺爺。

    爺爺進屋后，我和哥哥便齊刷刷的跪著給他磕頭拜年，雖然按照禮數(shù)我們應(yīng)該去他家，給他和奶奶一起磕頭的。但是現(xiàn)在他來了，按照過年第一天見到長輩就要磕頭的禮數(shù)，我們兄妹便先向他行了大禮，并祝福他長命百歲

    爺爺高興地把我們扶起來，從兜里抓出一把糖果，塞給我和哥哥，就算是壓歲錢了。

    年年都是給糖，我們也習(xí)慣了，說了一句：“謝謝爺爺”便裝進了兜里。

    接著爺爺就安排我和哥哥凈口凈臉凈手，在院中給四面八方的神仙上香叩頭，求老天爺保佑全家平平安安，保佑我父母在外地一帆風(fēng)順，財源廣進，保佑我哥哥考上清華北大。就這樣，我們每磕一次頭，我們就隨著爺爺說一句吉祥話。

    然后又在廚房對著燒火的地方焚香磕頭，這是拜老炤爺?shù)模Ｓ游骞蓉S登，不愁吃喝。最后又在堂屋的中間對著墻上的八仙賀壽圖焚香磕頭，保佑屋宅平安，人丁興旺。

    總之，在我從小到大的印象中，大年初一這天，啥事都不要干，就是磕頭。在家中磕完頭不算，還得走門串巷，挨家挨戶的到家族長輩那磕頭。

    雖然不是全都要真磕，大部分的時候也就是屈個膝，彎個腰，但是一天下來也是頭暈?zāi)垦！?br/>
    在家中舉行完儀式，爺爺便催我們兩個去南頭吃飯。

    看看時間，也不過凌晨三點鐘。但是爺爺卻說：“已經(jīng)不早了等下吃完飯，我和你哥哥還要跟著村里的老少爺們兒去上墳?zāi)亍?br/>
    在我們那，初一上墳是件大事。我們老夏家雖說不是什么名門望族，也不像電視里播放的那樣有什么宗室祠堂，但是祖上的墳?zāi)箙s不少。每當(dāng)逢年過節(jié)就會由族中年老的幾個人帶著村里的所有有血緣關(guān)系的男丁，挨個兒的填土、燒紙、放炮、上香、叩拜。就這樣一代傳一代，墳頭越來越多，上墳的時間就越來越長。他們通常從凌晨三四點鐘出發(fā)，一直到上午十點鐘以后才能回來。

    就這樣，我們兄妹二人在漆黑的寒夜里便朝爺爺家走去。走的時候，家里的門都是開著的。因為放完開門炮，就是迎新年，不到太陽出來，是不準(zhǔn)關(guān)門的。

    剛到奶奶家，我和哥哥就按照慣例，給奶奶磕頭拜年，奶奶只是笑著說句：“起來吧”就拉我們進了廚屋吃飯。

    剛進屋門就看到桌面、臺面上，早已擺的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耐肟?，看得人眼花繚亂。這也是我們那的風(fēng)俗。家里有多少人，就得擺多少碗筷，外出的人也要算上。大伯二伯在家，所以奶奶就不用計算他們家的人口，出過門的姑娘肯定也是不計算在內(nèi)的。其余的只要是她的兒子孫子孫女，還有嫁過來的媳婦，全都要算上。你們可以想象，那得多少碗筷啊

    我對這種景象已經(jīng)見怪不怪了，便走過去隨便拿起一碗，胡亂的吃了兩口，就放下了碗筷。本來就不餓，再加上要得“年年有余”的好彩頭，新年的第一頓飯是必須要剩的。

    此時我那三個堂弟妹也被奶奶從被窩里拽了出來，依然是灰頭土臉的樣子，不過配上迷迷糊糊的表情，倒也可愛。

    哥哥和爺爺一吃完飯，便收拾上墳用的東西了。沒多久只見大伯二伯也從外面走了進來。我和哥哥忙準(zhǔn)備行禮，便被二伯立馬制止了：“快別拜，按照規(guī)矩，是不興擱人家家給外人拜年的?！?br/>
    “哼人家家對對對我這是人家，你們都是外人了”爺爺一聽，就氣不打一處來。二伯自知說錯了話，也不敢言語，只是“呵呵呵”干笑了兩聲。至此大家便都沒了話說，空氣顯得凝重了起來。

    爺爺裝好滿滿四筐已經(jīng)打散的火紙，然后兩眼瞧著哥哥說：“強子，今年咱們家只負(fù)責(zé)火紙，那些煙花爆竹還有斗香都是別的門頭準(zhǔn)備了，咱就不問了。走吧”強子是我哥的乳名，我哥大名叫夏國強。說完，爺爺看也不看站在身邊的兩個兒子，拉著哥哥的手，抬腳便出了門。

    大伯二伯便自覺的每人挎起兩個筐，急忙在后面跟著。眨眼間，四人便消失在黑夜之中。

    他們走后沒多久，我大伯二伯家的堂姐堂妹，還有其他爺爺家的兒媳孫女們，一大群人一下子都涌了進來。院子里，屋子里都是女人。她們一個個排著隊給奶奶磕頭，說著拜年的話。奶奶樂呵呵的一個個扶過，又趕忙端起堂屋里滿滿一簍子的花生、糖果、餅干還有她自己炸的一些點心，讓這些人抓著吃。

    人群中，有的抓了滿滿一把就往兜里裝，有的捏了兩個嘗嘗便不再要了，有的就連連擺手說：“不要，不要，謝謝，吃過了?！笨傊蠹叶计錁啡谌诘男χ?。

    我觀察了一下，整個大家族里，除了大娘二娘沒有來，在家的女性幾乎全到了。當(dāng)然這人群中還夾雜一些陌生的面孔，也許是家族里剛過門不久的新媳婦兒。

    “那俺二娘，俺們就不擱您這了，還得去其他家串串呢”一個年齡稍大的嬸子看大家都向奶奶行過了禮，便拉著奶奶的手笑著告辭了。

    奶奶激動的佯裝不舍地攔著，讓大家吃過飯再走。一群人自顧自地嬉笑，也不理她，又紛紛轉(zhuǎn)身出了院子。

    而我和我的三個堂弟妹，也被這一群人卷走著拜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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