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青桐做了一個夢,夢見了許許多多的親人朋友,全是關于曾經那個世界的生活,他們終日奔波,忙碌卻充實。夢里,他們或是埋頭工作,或是結伴旅行,或是舉杯相慶。
她站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幾番想要上前與他們攀談,可就是一個字也吐不出,一步也跨不出,仿佛被巨大的枷鎖禁錮,她心慌,想要讓他們意識到她的存在,可他們從她面前來回經過,仿似一點兒也瞧不見她,她感到恐懼,為什么會這樣,她從他們的生活憑空消失,他們怎么會無動于衷?不,不應該是這樣,她無聲地哭喊,她被他們遺棄了嗎?這個世界里果真沒有任何人記得她了嗎?
夢里不知身是客。
曙光穿過窗子,她隱隱覺得眼前有些光亮,忽得睜開眼睛,發(fā)現(xiàn)枕邊潮濕一片。那個夢太過真實,只是,他們都仿佛不記得她了呢……
見妍兒端著盆水走進來,她急忙揉了揉雙眼,拍拍臉頰,起身穿上衣物。妍兒見她眼睛微腫,問道:“五小姐,你昨夜沒睡好嗎?”
青桐微楞,意識到眼睛有些酸澀,她眨了眨眼,扯了扯嘴角:“哦,嗯……還行,做了一夜的夢?!闭f罷去洗漱。
青桐見妍兒在屋里來回整理時專注的樣子,忽然覺得有些愧疚,撇開葉青檀吩咐妍兒監(jiān)視自己這件事,她始終如一地照顧自己,自己這幾日待她太冷漠了吧……她這個人,就是見不得別人待她太好。
她忽然道:“今日我想去一趟般若寺,你要同去嗎?”她打算去拜會覺慧和尚。
妍兒轉身看向她:“你……你愿意叫我跟著你?”
青桐笑了笑:“你不愿意陪我去?”
“好,我陪你去!”妍兒難得露出了笑容。
“妍兒,你該多笑笑,你不知道,你笑起來的樣子有多美!”
妍兒有些不好意思,抿了抿嘴道:“五小姐就別笑話我了……”
“不是笑話你,是真的?!?br/>
“……”
山林之間,無邊落木蕭蕭下,顯得有些衰敗。青桐與妍兒二人拾級而上,一路無話。
行經一處,道旁盡是楓樹,層林盡染,流丹溢彩,霜葉紅于二月花。青桐說道:“你知道為何楓葉不若其他草木一般逢秋而枯黃,反而長勢盛似火焰嗎?”
妍兒想了一會兒道:“據《山海經》所載,黃帝殺蚩尤于黎山,棄其械,化為楓樹。想必是染了蚩尤的血才變成紅色的吧。”自從被葉青檀派到青桐身邊來,她也慢慢喜歡上了讀書。記得頭一天去青桐院,青桐就問她識不識字,她說識得一些,青桐那時開心得像個孩子,此后,青桐常愛拉著自己念書給她聽,也時常講些她從未聽過的故事,談古論今,奇思妙想,無不讓她暗暗稱奇。她覺得這個女子根本不像個深閨女子,卻又絕不是江湖女兒識見開闊、俠義豪爽所能形容的。青桐不同于她見過的所有女子。
青桐笑笑,走到一棵楓樹下站定,拾起一片楓葉放在手心婆娑,緩緩道:“有人說,楓葉象征著歲月的流轉,人生的沉淀,和對往事的追憶?!?br/>
聽著她平靜的絮語,妍兒分明看得清她眼里的悲傷。她并未聽聞葉青桐有著怎樣不平凡的過去,她奇怪究竟是怎樣的往事才引得她如此慨嘆。
妍兒問道:“你想到了什么往事?”
青桐淡淡笑了笑:“只是一時感慨,并非特指什么事,我們走吧?!?br/>
暮秋的般若寺,如同別的時節(jié)一樣,香火不絕。
葉青桐攔住那個見過兩次面的小沙彌,道:“小師傅,能勞煩你轉告覺慧大師一聲,說葉青桐前來拜訪嗎?”
了玄道:“覺慧師伯在禪院,請隨我來。”
青桐見他毫不意外的樣子,隨口問道:“覺慧大師不忙嗎?你不去稟報一聲,我這樣貿然前去打攪,不好吧?”
“覺慧師伯已經交代過了,近日若是葉姑娘前來拜訪,就直接去見他,不必通傳。”
“覺慧大師怎知我近日要來寺中?”
“我也不知,師伯就是這樣交代的?!?br/>
“覺慧大師真是神機妙算、料事如神……”
禪院內靜謐清幽。
青桐虔誠道:“大師,我有些事情苦思無解,想請您賜教!”
覺慧雙手合十頷首道:“葉姑娘但說無妨。”
“大師怎知我近日會來般若寺拜訪?”
“大凡世間之事,皆有其必定發(fā)生之因緣,所有諸法,皆不出因果之外。是以貧僧循因而略窺其果,猜測葉姑娘當于近日來至寺中?!?br/>
玄之又玄,只說其果,卻未說明這因,難以領會。她并未再追問此事,只把藏在心中已久的問題拿出來,道:“請問大師,那輪回與前世今生之說是否屬實?”
“依我佛門之言,當是不易之論?!?br/>
“前世與今生,可還有關聯(lián)?”
“輪回因果,如那東流之水,斬之不斷?!?br/>
青桐苦笑道:“的確斬之不斷,往事已逝,卻還入夢……”
覺慧好似看得清她心中所想,微微一笑道:“葉姑娘,常言道既來之,則安之。往昔已往,來者未來。你既為當世之人,便當為當世之事,何苦執(zhí)著于那些遙不可及之事。”
“話雖如此,終是心中放不下……若是有可能失而復得,還望大師指點?!鼻嗤┩X慧如明鏡一般透徹的雙眼和掛在嘴角那安詳?shù)奈⑿?,相信覺慧必定知道她原非這個世界的人,自然也知道她必定會來找他解惑。
“世間太多的癡人,總是因為放不下而執(zhí)于一念,最后受困于一念。貧僧以為,葉姑娘是聰慧之人,應當明白,有些東西,一旦遠去便永不再得,若是強求,反倒成為今世負累,如此也不過是自尋煩惱、自食苦果。貧僧不過一介凡人,并無通天之術,無從操縱魂魄、扭轉今生前世。故此只能勸慰葉姑娘,與其耿耿于懷、郁郁傷神,不若珍惜今世、順其自然,也許將來葉姑娘便能因今世之牽掛而棄前生之舊事。”覺慧說罷輕嘆一口氣,雙掌合十,低低念了句偈語。
“多謝大師提點,青桐明白了?!币苫笾袏A雜著淡淡的失望。
“貧僧看得出葉姑娘是心懷善念之人,只是,有些話還是忍不住要告知,葉姑娘姑且隨意聽之,莫要太過介懷。”
“大師請講。”
“若是有朝一日,葉姑娘能掌控別人的生死,萬勿造下太多殺業(yè)?!?br/>
青桐詫異,心中有些不安與不滿:“殺業(yè)?大師何故有此一說?”
“阿彌陀佛。貧僧也只是隨心而說,個中緣由也是久久參悟不透,只好言盡于此?!?br/>
青桐不再多說什么,又是謝過覺慧一番,帶著妍兒離開了般若寺。
回去的路上,妍兒忍不住問道:“五小姐,你與大師說的那些話是什么意思?”
青桐淡淡道:“怎么,你想告訴葉青檀?”
妍兒臉一紅,支吾道:“我……我并非……”
青桐自知話說得有些重,便緩和語氣道:“那不過是些不著邊際的虛妄之語,因夢而起,因夢而斷。大師對我說得那些話,我也不過擇而聽之,大多卻還是無從參透的?!?br/>
妍兒道:“你……今晨見你的枕頭濕了大片,昨夜的夢教你很是難過嗎?”
青桐眉頭微蹙,沉吟半晌道:“也許吧……當時覺得那些夢很真實,就像是發(fā)生在眼前一樣,可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些人和事,卻不能走近他們半步,什么也做不了?!闭f罷她走到一棵樹邊坐下歇息,妍兒也挨著她坐了下來。
“能告訴我,你夢見的是些什么人和什么事情嗎?”
青桐苦笑,抬頭看了看遠方,似是幾番想要開口說些什么,終是張了張嘴,輕嘆一氣,搖了搖頭道:“哎……記不清了……”
妍兒側頭看著她,沒再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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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