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再遇臉色大變,說道:有這等事?
呂柘說道:千真萬確,你我在這里拼死奮戰(zhàn),他卻在那里搖尾乞憐,朝廷之上,主戰(zhàn)的人日漸稀少,只有韓太師一人還在竭力支撐,樞密院卻處處掣肘,以將軍之才,若能增添援軍,補充糧草,何愁不能擊敗金兵,收復中原。
雖然知道韓侂胄堅持北伐不過是為了保命,但仍然將他說成了力主北伐的英雄,盡管投降派日漸勢大,仍然奮力抗爭。
畢再遇低下頭,韓太師總領朝政,令他擊敗金兵,樞密院又不肯增派援兵補充糧草,一個朝廷兩種聲音,似乎的確是陷入了紛爭之中。至于呂柘說的擊敗金兵,收復中原,看來也要變成鏡中花,水中月,不由一聲嘆息。
呂柘說道:金兵已成喪家之犬,惶惶不可終日,正是乘勝追擊之時,倘若因為朝局變化而失此良機,將軍怎么對得起那些死去的將士。今日之事,就好比逆水行舟,不進則退,進則有功,退將無益。
畢再遇黯然說道:我又何嘗不想乘勝追擊,可是缺兵少糧,這仗又該怎么打。
呂柘說道:既然朝廷旨意是讓將軍擊敗金兵,將軍何不在城中招募百姓,則至少可得兵數(shù)萬,有了這些士兵,就可以繼續(xù)進軍了。
畢再遇說道:若是突然間招募了這許多的百姓,則糧草更加的困難。
呂柘挺起胸膛說道:既然朝廷不肯補充糧草,何不求食于敵,只要能擊敗金兵,就可以得到足夠的糧草。
其實呂柘想的很簡單,投降派之所以得勢,是因為北伐遇到了挫折,那么,就應該通過戰(zhàn)場上的勝利,來激勵起主戰(zhàn)派的勇氣。盡管連韓侂胄都有了媾和的想法,但只要能夠連續(xù)的擊敗金兵,獲得更多的勝利,形成一片大好的局面,相信他也會改變想法,何況金兵苛刻的要求,他必然無法接受,只能做一個主戰(zhàn)派。
畢再遇兵力不足,那就招募新兵,缺少糧草,那就從金兵那里搶,實在不行,也可以就地籌措,只要能夠擊敗金兵,就算是用些非常的手段,也不算什么。
畢再遇說道:如此做法,與流寇何異!
呂柘并不失望,邊打邊招兵籌糧,壯大自己,的確不是正規(guī)軍的做法,畢再遇是朝廷的將領,不愿這樣做很正常,況且宋朝對領軍的將領約束很多,沒有朝廷的旨意,私自這樣做等同于謀反,那些言官必然會說畢再遇有不臣之心。說道:若是有忠義軍相助,將軍以為如何?
畢再遇眉頭一揚,說道:那里有忠義軍?
呂柘指著地圖上的山東之地,說道:就在此處。山東之地,有忠義人楊安聚眾十萬迎候王師,我將請韓公子以朝廷之命冊官于他,將軍只要能率兵北渡,就可節(jié)制這些兵馬,威逼金國都城燕京。金兵必將退往淮河以北,則江淮之間在無戰(zhàn)事,將軍得了這十萬兵馬,何愁不能收復中原,功成之后,青史將留有將軍名姓。渡過淮河占據(jù)山東,明面上講,這是圍魏救趙之計,暗地里,卻有些割據(jù)為王的意思。
畢再遇一臉的凝重,猶豫良久,說道:我若此時率兵北渡,則楚州必定空虛,倘若金兵乘虛而入,滿城的百姓定然遭殃,縱然畢某能據(jù)山東之地而成就大功,但在天下人眼中,不知要變成何種模樣。哎!這種話,呂兄弟不要再說了,畢某雖有心驅(qū)除金兵,恢復中原。但絕不肯因為一己之名利,無端惹起戰(zhàn)火。
呂柘不禁嘆息一聲,想不到他竟然是如此的迂腐,朝廷有詔命,就肯上陣殺敵,血流成河也毫不猶豫,若是沒有朝廷詔命,寧肯錯失良機,想不到自己籌劃了幾天的說辭,竟然碰壁在他的忠君思想上。
嘆息著說道:當年岳王爺郾城大捷,金兵已是窮途末路,本可一鼓作氣直搗黃龍,奈何奸相秦檜連發(fā)十二道金牌,催促岳王爺退兵,不僅功敗垂成,還使英雄蒙難,社稷蒙羞。倘若當時岳王爺當時能力排非議,奮戰(zhàn)到底,則中原早已平定,何來今日之憂。將軍切不可學岳王爺,為了一己的忠君之名,置天下百姓于不顧。
提起岳飛的悲慘結局,畢再遇不禁默然無語。
呂柘繼續(xù)說道:將軍出兵山東,兵員糧草皆無憂慮,我將領襄陽之兵北上,與將軍齊頭并進,你我兄弟聯(lián)手,定然可以收復中原。功成之后,請圣駕還歸舊都,如此,朝廷收復中原故土,百姓免于歲幣之苦,將軍亦可成就不世功名。
畢再遇疑惑的說道:襄陽之兵……?
呂柘再不猶豫,說道:韓公子以許我節(jié)制襄陽兵馬,他亦將領兵入川蜀,征討吳逆,你我三人協(xié)力,則北伐可成。
畢再遇思考片刻,沉聲說道:呂兄弟可記得唐末藩鎮(zhèn)之亂,奸臣在朝,將領擁兵在外,持強而又各不相讓,天下必將陷于戰(zhàn)亂,又豈是顧忌百姓的正道。
說完,皺起眉頭,仔細的盯著呂柘看,這樣的神情,只在他審視地圖,思謀破敵之策的時候才有,目光銳利如刀,看的呂柘有些發(fā)慌。
過了一會,畢再遇從容說道:畢某出身寒微,蒙圣上擢拔于軍前,授命節(jié)制楚州兵馬,當以朝廷詔命為進退,又怎能因一己之功名惑亂朝廷大計,若是圣上有意北伐,畢某當為先鋒,雖馬革裹尸而無怨,若圣上念及天下蒼生,以隱忍不發(fā)為計,畢某愿卸去一身甲胄,得良田百畝,自耕自食。
講起忠義的大道理,呂柘真想甩手而去,卻總是心中不甘,如此一個將才,若是真的就這樣埋沒了,得利的只有金國。說道:將軍還記得辛棄疾將軍嗎?
畢再遇說道:畢某在鎮(zhèn)江任都統(tǒng)時,辛將軍是鎮(zhèn)江的通判,畢某敬重辛將軍的忠義,常引為楷模。
呂柘說道:想當年,辛將軍何等英雄,直入虎穴,擒拿叛徒,率萬名義軍渡江而來,之后卻碌碌無為而終,一生的志向盡被埋沒,成了一個田間的老翁。北伐一旦終止,將軍這一身的本領還有何用處,真的也要像辛將軍一般終老在田間。
嘆息一聲,念道:壯歲旌旗擁萬夫,錦襜突騎渡江初。燕兵夜娖銀胡革錄,漢箭朝飛金仆姑。追往事,嘆今吾,春風不染白髭須。卻將萬字平戎策,換得東家種樹書。這首詞是辛棄疾晚年所做,有感于報國無門、壯志難酬的悲慘遭遇。回想起當初的志向,對比眼前的境況,讓人聽了心中悲涼如冰,心傷透骨。
畢再遇說道:辛將軍雖然一生懷才不遇,卻從不做非分之想,若朝廷果真要罷兵,那也是天命如此,畢某……
呂柘說道:難道將軍就忍心看著自己一身的本領就此埋沒嗎?
畢再遇沉聲說道:畢某不過一介武夫,怎能與辛將軍相提并論,我大宋朝承天命而御萬方,能人俊才何止千萬,倘若人人持才而自傲,不肯蟄伏于王道之下,天下豈不又要陷入紛亂之中,百姓又怎能得到太平。
這番話一說,呂柘已經(jīng)知道畢再遇心志堅如鐵石,絕對不會因為自己的幾句話而改變,但又盼著他能夠認真的考慮一下個人的將來,畢竟這是大事,急忙說道:你在想想,你在想想,咱們明日再說。嘆息的走了。
回到屋里,呂柘卻難以睡下,只覺得畢再遇可憐,他一身的本領被忠君的思想所束縛,寧肯一生平淡,也不愿做出有悖于朝廷的事情來,可是這個皇帝真的值得他如此嗎?倘若皇帝是個明君,怎么會容忍權臣獨攬朝政,先是趙汝愚,現(xiàn)在是韓侂胄,將來還不知道是誰。南宋的懦弱和**呂柘已經(jīng)深有感觸,可為什么還有這么多有才能的人愿意為了他而……。呂柘想不明白,為什么封建的禮教有這么大的力量。
突然之間,眼前浮現(xiàn)出皇后娘娘那張笑盈盈的臉,呂柘知道,皇后娘娘和楊次山為了扳倒韓侂胄已經(jīng)籌劃了很久,所等的,就是這樣的一個機會。不由得又替韓眐擔心起來,皇后娘娘的手段他是見過的,這個面帶微笑的女人有著深不可測的心機,她在暗中一定籠絡了許多的同黨,韓眐還有韓侂胄能應付嗎!
哎,倘若蘇師旦,皇甫斌等人還在,韓侂胄又何須面臨如此困難。自己已經(jīng)和皇后娘娘劃清了界限,要是韓侂胄再倒了臺,真不知道該怎樣應對才好。盡管對蘇師旦,皇甫斌等人并無好感,但想到自己的將來,不由得生出這樣的想法。
天漸漸亮了,呂柘躊躇著不敢去見畢再遇,鄭勇卻突然走了進來,說道:將軍,畢將軍讓我轉(zhuǎn)告你,他出城巡視去了。
呂柘嘆口氣,知道畢再遇意志堅定,自己無法說動,說道:好吧!你替我轉(zhuǎn)告畢將軍一聲,就說我回臨安去了。
鄭勇頗為不舍,說道:將軍不在這里和我們一起破敵了。
呂柘苦笑著搖頭,說道:但愿我們還能夠在一處殺敵。將胡三的骨灰背在身上,騎了韓眐留給他的那匹駿馬,出城而去。
快馬馳騁,不幾日就到了臨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