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明軒服下解藥后,面色好了許多,紫黑的唇恢復(fù)了血色,蒼白的面龐也紅潤了起來,約莫是中毒過久的緣故,他遲遲沒有醒來,歐陽花落留在百花樓照顧他,柳鳶兒和暮元勛則一同回了皇宮。
憶棠閣外,一瘦小的身影在門外張望,看見柳鳶兒回來,欣喜地迎了過去,“娘娘,你可總算回來了,陛下在里面等了你好一會兒了?!?br/>
“你可知何事?”柳鳶兒皺了皺眉。
“娘娘昨日喉嚨不適,雖囑咐小奴萬萬不可告知他人,可陛下還是知道了,這會兒想必是來想看看您好了沒?”
頓了頓,小奴又似想起什么似的,高興道,“連大夫醫(yī)術(shù)可真是高明,不過一日,就把娘娘的嗓子治好了?!?br/>
想起今天的種種,柳鳶兒苦笑了一下,并未多做解釋。
屋內(nèi)的燈光隱隱綽綽,一高大挺拔的身影在窗前佇立,他的眉眼分外分明,墨藍(lán)的眸子深邃得仿佛要將人吸進(jìn)去一般,在望見門前的人兒時,眼前一亮。
“鳶兒,你沒事吧?”君北翼的雙手輕握住她的雙肩,如玉的面容帶了幾分疲憊。
后宮的一些明爭暗斗,他從不過多插手,只是他不管,不代表他不知道。
柳鳶兒笑了笑,柔聲道,“翼哥哥,我沒事兒,吃了連大夫給我開的藥,現(xiàn)下已并無大礙?!?br/>
“你可知是誰陷害于你?”若讓他知道,定饒不了那人!
幽深柔和的眸子踱上了一層銳利的光,暴戾之氣盡顯。
眼前的人兒并未回答,粉嫩的唇微微一抿,她抬起雙手,拂過他的眉間,一下又一下,輕柔的撫平那抹褶皺。
君北翼被這忽如其來的舉動,驚得動彈不得。
她的動作太過輕柔,仿佛要將自己揉進(jìn)他的心里。
清澈晶瑩的眸子,柔情似水的眸子,靈動璀璨的眸子,在這一刻,匯聚成一張無法掙脫的網(wǎng),死死地縛住了他的心臟。
這些情緒,太過猛烈,他無法控制,不能自拔。
他是一國之君,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他無法,也不能被這樣非理智的情感束縛住。
“鳶兒……”他輕呼出口,阻止她更深入的侵入。
柳鳶兒并未察覺他的異樣,輕聲道,“翼哥哥,你不必?zé)┬倪@些事,鳶兒不想你為我分心,鳶兒以后會自己保護(hù)好自己,再不給別人傷害我的機會。”
她不想看到他煩擾的樣子。
皇宮中,有多少人想置他于死地,暮天行,莫桑霓裳,風(fēng)吹兩邊倒的大臣們,她所遭受的,相比于他,只是汪洋大海中的一滴水罷了,不值得他為此煩心。
況且,這件事情從一開始就成了無法解決的謎。
太尉之女莫紫嫣性子高傲,在居鳳殿被她這般搶了風(fēng)頭,心下定會不滿,她是最大嫌疑人。
只是,柳鳶兒現(xiàn)今如此受寵,眼紅她的人不在少數(shù),加上此番陷害又沒有任何證據(jù)留下,很難找出真正的操作者。
既然如此,又何必去浪費精力,去追查一件沒有結(jié)果的事呢?
不過,她不計較,不代表別人不計較。
三日后,她聽到一個消息,太尉之女莫紫嫣因不得陛下寵愛,心生恨意,施巫蠱之術(shù)詛咒陛下,將于明日午時杖殺。
莫家也因此事被牽連,全家流放,終生不得再入傾月國國境。
聽到此消息的時候,柳鳶兒正在忘憂閣一邊吃著葡萄一邊跟連生商量兵書的事情。
“巫蠱之術(shù)?呵!”柳鳶兒輕哼一聲,這果然是最容易陷害人的法子。
“怎么?鳶兒不信?”連生微微一笑,宛如月光流水一般寧靜悠閑。
“自是不信,這莫紫嫣雖然對不受寵這件事心懷不滿,但她只會對付翼哥哥身邊那些受寵的妃子,怎么會去對付她想要得到的人,這樣不管成功或是失敗,她都得不到好處。”柳鳶兒光潔漂亮的下巴微微揚起,眉宇間一片了然。
連生抬手揉了揉柳鳶兒的發(fā)絲,柔聲道,“鳶兒近來約莫是聰明了些?!鳖D了頓,又道,“在你看來,誰會陷害莫紫嫣呢?”
柳鳶兒遲疑了一會兒,搖了搖頭,“莫紫嫣為人一向囂張,不給人留余地,在宮中得罪的人不少,我猜不出是哪一個?!?br/>
他嘴角微微一彎,深不見底的眸子顯出一抹犀利,“那些被她欺辱過的妃子,大都家世薄弱,不足以與她抗衡?!?br/>
柳鳶兒皺了皺眉,將嘴里的葡萄一口咽下,“那你說是誰?”
“是皇上?!边B生悠然道,“能夠在御書房放那巫蠱之物,又能將莫家一次擊潰,再無翻身之日之人,自然是皇上?!?br/>
柳鳶兒一愣,想起君北翼那夜的種種,眸光一頓。
她的心里只想著憑證據(jù)找出兇手,找不出也便算了,只求自保便好。
可君北翼不同。
他陰狠果斷,冷漠敏銳,縱使對她那般溫柔,也只是獨獨對她一人,他又怎會如她一般,就此放手?
他不在乎有沒有證據(jù),只要他想處罰一個人,以什么罪名并不是那么重要,他只需找出對她威脅最大的人,連根拔除,至于兇手是不是她,并不重要。
是她,那么從此鏟除后患。
不是她,也可殺雞儆猴,震懾真正的兇手,讓她不敢再犯。
此舉,兩全其美。
可莫紫嫣呢?
豈不是白白成了這場計謀的犧牲者?
柳鳶兒微微蹙眉,眸間掠過一抹不忍。
“鳶兒不必自責(zé),此舉也并不全是因為你。”連生輕啜了一口茶,接著道,“太尉一家自恃替先皇打過半壁江山,一直行事囂張,多次在朝堂之上與皇上沖撞,皇上對他不滿已久,縱使沒有你,他們也難逃一劫。你的事,只是將這日子提早了些?!?br/>
眉眼溫潤的少年,白衣勝雪,青絲如墨,微風(fēng)一吹,將他的衣裙揚起,清逸高雅的氣韻,傾灑而出,仿若寒冷峭壁中的一抹暖陽,仿若萬年不化的冰雪。
可他的眸,卻是涼夜般的深沉與靜默,在他幽深的目光下,好像一切都無所遁形。
她想不到的東西,他卻只一眼,便明了于心。
他可以輕易地看穿她所有的心事,并寥寥幾句掃去她的內(nèi)疚與不安,他可以久居一處,不出房門,就將所有事情了然于心。
是她太笨,還是他太過聰明?
似是看出柳鳶兒心中所想,少年輕笑一聲,“鳶兒,我在這傾月國已經(jīng)呆了三年,若這點眼力也沒有,恐早已遭他人暗算。你以為被太后看中之人,就無他人所記恨嗎?”
話雖如此,可柳鳶兒總覺著,他與那些攻于心計的人不同,他太過高雅,太過從容,仿若不是這世間之人一般。
不過,她相信他。
一股沒來由的,不可控的信任。
仿佛只要有他在,沒有任何解決不了的事。
想到這兒,柳鳶兒釋然一笑,眸光澄澈得如天邊一抹月牙。
她的眼睛里裝滿了星星。
“連生,我相信你?!?br/>
這是她第二次說這樣的話,第一次是在暮府門前,她不安的拉著他的袖子,聲音小的如蚊蠅振翅飛過。
她說,“連生,我只相信你。”
少年漆黑的眸里翻起奇異的波瀾,連他自己也沒有發(fā)覺,他的目光在一瞬間變得無比的柔軟,像春天的水一般溫軟,眼底的深邃,化作一圈一圈蕩漾的池水,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澈。
他想說些什么敷衍一下眼前的人兒,可話到嘴邊又忽然堵住,一向言辭巧妙的他忽然說不出話來。
柳鳶兒沒有察覺他沉靜從容面龐下的一絲窘迫,正色道,“連生,你說我要怎么才能拿到翼哥哥的三本兵書呢?”
兵書?!
這兩個字徹底將他從混沌中拉了回來。
少年微微揚眉,他秀麗的眉梢原本溫婉柔和,卻在揚起之間,勾起一抹沉靜與內(nèi)斂,“你想怎么做?”
柳鳶兒喪氣地揉了揉腦袋,“我只想到一個辦法,就是偷,只要打聽到兵書所在之處,我便去將它偷出來,抄一份樣本,再將正品放回去,這樣,既可以救張明軒,又不會讓翼哥哥有所損失,你說好不好?”
連生清淺一笑,“鳶兒,你太過天真,且不說你知不知道兵書放在哪里,就算知道,又豈是旁人能輕易拿到的?若這么簡單,那七殺門門主何不自己來拿,又何須脅迫你?”
柳鳶兒深深嘆了一口氣,“我真不明白,為什么要我來拿兵書,這個世上比我聰明,漂亮,能干的人多了去了,為什么非得是我?”
連生微微抬眸,柔和溫潤的眸子望住柳鳶兒,那清澈的瞳仁閃過一抹狡黠的笑意,似笑非笑,帶了些曖昧,卻又絲毫察覺不出不妥,“自然是因為英雄難過美人關(guān)?!?br/>
他的聲線柔和溫暖,帶著一種極為動人的氣韻,緩緩將她圍住。
似他在輕輕訴說衷腸,又似是平淡從容的解釋。
柳鳶兒低下頭,躲開他的注視,白皙的臉頰閃過一抹紅暈,“連生……你是……你是在說翼哥哥嗎?”并不是在說他自己。
連生抿了抿嘴,輕聲道,“你是皇上唯一掛心之人,自然是他唯一的弱點?!敝恍杞壛四?,要挾他拿兵書來交換即可。
只是……現(xiàn)在還不是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