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
一艘畫舫靠在岸邊,相比起張燈結(jié)彩、時時傳來樂聲的巨大船只,這艘船顯得太寒酸,并不引人注目。沉舟戴著鎏銀面具,全身籠罩在斗篷里,跟在十鬼身后踏上了船。
甫一進入船艙,沉舟便覺得有些不對勁。
船艙里燃燒著濃烈馨香的香料,香得有些令人惡心。沉舟屏住呼吸仔細分辨,卻發(fā)現(xiàn)只是普通香料,而不是什么迷香。這品味令人作嘔,也不知道召集他們的是誰。
在洛氏,十鬼凌駕于普通刺客和分舵舵主之上,有權(quán)召集十鬼的只有七老,再往上便是閣主。把沉舟從帝都帶走的白衣老者便是七老之一,但沉舟并沒有接到他的任何消息。
十一個人跪在垂落的珠簾外,等候著命令。
珠簾后的人聲線詭異,像是風聲從細而曲折的金屬管子那頭吹進來。
“誰是洛沉舟?”
沉舟抬起了頭,“我不姓洛。”
珠簾后的人卻不理,“你就是那顆遺落在外的種子。是你殺了山鬼碩?”
十一個人心中多多少少都有些驚訝,方才那場搏斗廝殺中,屋子里一片漆黑。會不會誤傷同伴、每一次揮手會不會正好把自己的胳膊送到敵人的刀鋒下,都要靠呼吸、心跳和動作帶起的風聲判斷。
除了他們自己,沒人知道誰是誰殺的。
這個人能準確地說出沉舟殺了山鬼碩,難道他一直在注意屋子里的戰(zhàn)況?
“在詢問別人之前,是否應該先報上自己的身份?”沉舟不答,按著腰間的斷劍,出鞘兩寸。
洛紅葉呵斥道:“不要放肆?!?br/>
沉舟動作如風,飛快地挑開了珠簾。洛紅葉手上的戒指微轉(zhuǎn),鋒利的絲線立刻割開了沉舟肩頭的衣服,只差分毫便能切進他的筋骨。但沉舟的動作不停,直直地搗碎了珠簾后的那只木偶!
那是個假人!
十鬼紛紛起身按住了武器。
沉舟卻冷聲道:“蠢貨,快跑!”
假人發(fā)出咯吱咯吱的笑聲,小小的侏儒從木偶肚子里鉆出來,哈哈大笑地拍著自己圓滾滾的小腹。十鬼要不要動手的猶豫只有瞬息,沉舟野獸般的直覺瘋狂尖叫起來,他一把抓住離他最近的洛霜衣,按著她從舷窗里跳了出去。
電光火石間,一聲仿佛要夷平天地的巨響轟然炸開,畫舫瞬間化為一片在水面上熊熊燃燒的樹葉。
那些香料不是用來制服他們的,而是用來掩蓋船艙底的火藥氣味!
隔著幽藍色的湖水,沉舟看見自己吐出的一串泡泡,逐一破裂在涌動的湖水中。他向著無力地湖底墜落,湖面上金色的火光仿佛太陽,燃燒的殘片射入水中,像是劃落又熄滅的流星。
沉舟把洛霜衣推出了船艙,爆炸的余波便轟在了他身上。沉舟只覺得自己的腦子嗡嗡作響,肺里灌進一大口冷水,再也沒有往上游的力氣。
一切聲響湮滅在他的耳邊。
他漫無邊際地想著,這原來是一場騙局。
來勢洶洶的山鬼碩一行人是誘餌,引誘十鬼集結(jié),再用盜取的洛氏樂譜將十鬼引到船上,一網(wǎng)打盡。
我要死了嗎?沉舟想。
死在這里,楚識夏要怎么找啊?沉舟有點為難地想,可是她說過不要我回去了,應該不會來找我了吧……那,屋子里那只蹭吃蹭喝的小貓,能活到春天嗎?
沉舟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一股大力托著他往上浮去。
——
帝都。
楚識夏盯著那盞漸漸沉沒到水中的河燈,臉色非常難看。河燈上簪頭小楷寫的“沉舟”兩個字被暈染開來,沒入深邃的黑暗中。玉珠連忙掏錢又買了幾盞燈,堆到楚識夏手邊。
“不用了?!背R夏起身道,“鬼神之說而已?!?br/>
玉珠愣愣地看著她遠未緩和下來的臉色,只有點頭。
“我自己走走,你先回去吧。”楚識夏說。
帝都的夜市熱鬧非常,空氣中彌漫著暖暖的甜香。
吹糖人的小販逗得孩子捧腹大笑,穿著彩衣的猴子抄起大鍋鏟翻炒糖炒栗子,稻草頭上插著鮮紅而亮盈盈的冰糖葫蘆。楚識夏聽見身后那個熟悉的腳步聲遠去了,低頭在合起的掌心里哈了一口氣。
小販問她:“小姐,要買個糖人嗎?”
楚識夏搖頭。
“上次那位公子怎么沒跟您一起來啊?”小販也不氣餒,興致勃勃地和她寒暄。
“你見過我?”楚識夏有點奇怪。
走街串巷的商販一天見到的人海了去了,她都不記得在這個人手里做過買賣,這個人卻記得她。
“見過,您給那公子買了個糖人不是嗎?你們倆還在路邊看猴子雜耍?!毙∝溗实匦χ拔疫€是頭一次見小姐掏錢給公子買東西的,那位公子又長得跟天仙似的,我怎么能不記得?”
楚識夏流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
“他現(xiàn)在不愛吃糖人了?”
楚識夏買了兩個糖人,堵住小販給人添堵的嘴。楚識夏捏著兩個糖人,坐進了一家偏僻的酒肆里。楚識夏把糖人插在窗戶縫隙里,糖人很快被冷空氣凍硬了。
小二給她端上來兩斤切得薄薄的羊肉,又有眼色地溫熱了黃酒。不多時,卸了羽林衛(wèi)服制的程垣掀開簾子走進來。
“怎么樣?”楚識夏用筷子點著黃酒,問。
“那只商隊已經(jīng)進城了。按照路引所說,隊伍里有十個經(jīng)驗豐富的鏢師,其余的都是老馬幫,押送的東西除了一批流云錦、一批雨過天青瓷,還有一枚蛇膽。”
“江家在帝都里購置了不少產(chǎn)業(yè),青樓、賭坊、酒樓、布莊都有,他們要在哪里拍賣?”楚識夏散漫地問。
程垣心有成算,道:“這一行人安置在江家的望月樓。”
楚識夏“嗯”了一聲。
“大小姐,要偷嗎?怕是不容易?!背淘行┚o張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雖然不算是光明磊落的君子,但偷雞摸狗確實是頭一次干,覺得有些刺激。
“偷是要偷的,但不是現(xiàn)在偷。”楚識夏懶洋洋地說。
“這東西金貴得很,江家人一刻都等不得,明日就要拍賣。今日不偷,難道明日硬搶嗎?”程垣更加緊張了,“大小姐,你不會想讓羽林衛(wèi)直接沖進去把他們的東西都抄了吧?”
楚識夏翻了個白眼,“我看著像是那種欺男霸女的人嗎?”
程垣想點頭,但是不敢。
“鏢師走鏢是要作保的,你猜他們接這趟鏢,有沒有把自己的家底押上去?”楚識夏搖頭道,“我只是想要蛇膽,不想要不相干的人的性命。”
程垣老老實實地問:“那我們什么時候去偷?”
“不是我們,是我。”楚識夏慢條斯理道,“我什么時候說過這里面有你的事了?”
程垣不甘心道:“大小姐,我不會拖你后腿的?!?br/>
“你不用跟我去偷,明日你和我一同去望月樓看熱鬧?!背R夏眨眨眼,笑著說。
程垣一頭霧水,但還是點頭。他忙碌奔波了大晚上,早就饑腸轆轆,便埋頭吃起桌上的羊肉來。這些食物原本就是為他準備的,楚識夏便轉(zhuǎn)頭望著窗外。
程垣安頓了要造反的五臟廟,發(fā)現(xiàn)楚識夏的動作,便順著她的視線往外看。程垣以為楚識夏在觀察路人,但細看才發(fā)現(xiàn)不是。楚識夏在看那兩只丑兮兮的糖人,出神而認真。
程垣發(fā)現(xiàn)楚識夏的臉色其實很不好看,眼底有淡淡的烏青。
“我昨天晚上,又夢見他死了?!背R夏閉著眼睛,眼皮微微顫抖,“在一艘燒起來的船上?!?br/>
程垣心頭一震,筷子“當啷”一聲摔在盤子里。
——
“春婉娩,客飄零,殘花淺酒片時清。一杯且賈明朝事,送了斜陽月又生。”[1]漫漫如潮水般的歌聲從小樓推開的軒窗流淌出來,年輕嫵媚的女子對著窗戶梳妝。
沉舟睜開了眼睛。
這歌聲遙遠又熟悉,仿佛是在大霧彌漫的夢境中聽過,聲音尾調(diào)帶著親切的軟軟話音,好像唱歌的人不大開口說話,所以不太熟稔似的。
全身上下的骨頭都斷過了一遍似的疼,沉舟艱難地從床上坐起來,抓起手邊那個不知死活的小東西。沉舟冷冷地看著這只反復蹭著他手指的小白貓,還有手上亂七八糟的毛。
“你醒了?!甭逅伦诖翱?,回頭看他。
“剛剛是你在唱歌嗎?”沉舟按著突突跳的太陽穴問,心里又很快給出了否認的答案。
“沒有人唱歌。”洛霜衣果然說。
“其他人呢?”沉舟轉(zhuǎn)而問。
“不知道,可能是死了吧?!甭逅聸]什么表情地說,“你為什么要救我?”
“你離我最近?!背林垡稽c彎都不打地說。
“我的意思是,那種情況下,十鬼不會救任何人。如果他們發(fā)現(xiàn)了端倪,會用手邊的人擋住致命的攻擊。九幽司從來不教刺客救人,你是跟誰學的,你那位大小姐嗎?”
沉舟警告地看了她一眼。
沉舟本能地抗拒九幽司的任何人提起楚識夏,就好像這些人惦記著她的名字,她就永遠出于某種危險之中一樣。
“我救你或者救別人,目的都是一樣的。我不想洛氏輸,洛氏要是輸了,我也不會贏。我是洛氏的種子,山鬼氏不可能接受我?!背林鄣椭^重新整理身上的傷口,淡漠地說。
“那你又為什么想洛氏贏?”洛霜衣問,“你看上去不像是對洛氏有感情的樣子。”
“你們之中任何一個人,都不像有感情的樣子。”沉舟刻薄地說,“洛紅葉演得最爛?!?br/>
“我們或多或少都有一點吧,因為除了九幽司,我們也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甭逅虏⒉环瘩g他。
沉舟沒有再理會她,只是從床鋪底下摸出一小袋糖,喂了小貓一顆。
「【1】“春婉娩,客飄零,殘花淺酒片時清?!币痪湟苑冻纱蟆耳p鴣天》
明天請假一天,后天晚點更。么么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