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挪窩了,于情于理總該與家里說一聲,放在旁人身上那怕又是一場傷別離。龍湛也是個狠性人,干脆利落地找了三變,三兩句交底,交完了底再去見阿祖,那套說辭又與和三變說的不同,堂皇多了,大意是年歲不小本領(lǐng)不大,活該多歷練幾年,反正二位一時被他說得無言以對,只好默許。
由此可見,三變到底是輸在了一個“狠”字上,不論對人對己,總是狠不下那條心來把事情做絕。龍湛搬出去之后,他又開始心有負疚,有些多余地去找了尋常不大找的鳳至鳳大人,去的時候帶了十來斤煙葉子和兩壇醬咸菜。
鳳大人聽底下人報說陸弘景陸大人來了,先是一愣,后來略略一想便知道其中關(guān)節(jié),快快迎出去把人請進來,擺果上茶,分賓主坐定后,靜等他開言。誰知這貨一反常態(tài)地成了個鋸嘴的葫蘆,悶聲不吭地邊喝茶邊吃果。
嘿!
鳳大人心里雖然納悶,但也不好開口催促啊,于是就成了一人悶頭吃喝、一人慢坐品茶。也不知三變是吃飽喝足了呢,還是終于想透了,反正他開了尊口,“那什么……想來你也知道個大概”。鳳大人心說我怎么就知道個大概了?
三變本來打好了腹稿,打算用一通硬話來開場:“我們家那干兒子翅膀硬了,飛出來單過了,就在你手下,還請多看顧……”,后來想想還是算了,沒那個必要。
這話一說出來,鳳大人聽這口聲,就知道是余怒未消。怒在前邊,疚在后邊,所以才做這多余事、說這多余的話。徒惹人笑罷了,何必。
“我有一人托付于你?!?br/>
他話未說完,鳳大人便嚇好大一跳——沒見過油嘴滑舌的三變這么鄭重其事地托付過什么,何況是個人!
鳳大人嗆了一下,咳了幾聲,停了半晌,問道,“是你那干兒子么?聽聞他已找了徐友直的門路……”
“……”
難怪!
個死舅子的!
我說嘴怎么那么硬呢!
“要我說,找徐友直比找我對路,單從這點上看,你那干兒子不是憨貨?!?br/>
何止不是憨貨,較起真來人可比你聰明多了。
鳳大人看在十來斤煙葉子和兩壇醬咸菜的面子上沒好意思把話說絕,說了句像是夸人的淡話。
“你放心,他有這份膽色,有這門心思,混的差不到哪去?!?br/>
還附贈一句不咸不淡的安慰。
三變知道關(guān)于自家干兒子的話算是說到頂了,只得轉(zhuǎn)了話頭,說到別的上去,扯了一會兒,兩人喝完盞中茶,便該告辭了。走的時候鳳大人直送到二門外,三變說過完年回去虎牢關(guān)的路上,到了成安再給你買些煙葉子和醬咸菜送來。鳳大人一哂,心道這是還掛著那干兒子,借著送東西探問消息吧。真是!
眼瞅著就是大年三十了,三變往家走的時候不免想到自家干兒子獨個兒守在理藩院的耳房里,苦戚戚地守歲的那副圖景,想著那份慘,越想心里越燒得慌,這腿腳不知覺地就朝理藩院所在的西城走,還沒到呢,半路就迎頭撞上了腦中想的那個人。
那人手里拎著一尾魚、半只雞、一小壇包谷酒、一小包荸薺、一小包梨子,看著就像要請什么人吃酒。
“……”
大約是大大地出乎了意料,三變連那句最尋常的“上哪兒去?”也梗在喉間,不得出脫。
單從面上看,那人可比他老練多了,迎面撞上開始也是一愣,過后臉上那股熱乎勁立馬就跟上了,“來啦!屋里坐會兒!”,說著,手上的熱乎勁也跟上來了,左手空出來去牽三變的右手,半點不認生,仿如一切糾葛到此為止,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死過了一趟,重來都是新的。三變可沒他那股昨日死今日生的灑脫勁頭,他還沒轉(zhuǎn)過彎來,他總覺著當(dāng)時當(dāng)日巴心巴肝要死要生的人該是抽刀斷水水更流的,不是快刀斬去一刀兩斷的,那人那股直沖而來的熱乎勁在他看來毫無道理,于是他覺著他是在做戲。甭管是不是在做戲,人都碰在一處了,佛家講因緣,這就是因緣,前因后緣,因緣相交,又不是過眼因緣,總不能在外頭傻站著寒暄兩句便散了吧?進了那間小小的耳房,因緣就又接續(xù)了上來,造就更多的因緣。
到底是沒讓龍湛牽進來,兩人的手只熱乎了那么一小會兒,三變覷了個時機不著痕跡地把手繞了出來,背在身后慢慢騰騰地挪進了屋。那屋是真小,容兩人還湊合,再多來一個就騰挪不開了,不過小歸小,歸置的還算不賴,那股利落清爽的勁兒,一看就知道是居家過日子的行家里手。
個死舅子的一離窩,老子的房里大概要亂上許多日子了……
三變心不在焉地胡思亂想著,終于也思想到了居家過日子上頭,之前不覺得,真沒有那份近在手邊的便利了吧,心里又堵得慌。
所以說,人么,最好就是“存天理滅人欲”,把七情六欲都滅干凈了,也就不會有后來的種種鬧心事兒。最要命的是,三變他找不準(zhǔn)自個兒到底在哪個點上鬧心了,到底是養(yǎng)了多年的干兒子就這么撒丫子奔了呢,還是個死舅子的前嘴還說著“歡喜便是歡喜,歡喜哪個便是哪個,為何還能找別個!”,后腳他就抽身撤退小日子過得風(fēng)生水起了——這才幾天吶!
這邊廂三變還在鬧心,那邊廂人家已經(jīng)把熱茶果子點心準(zhǔn)備好了,甚至還貼心地在椅子上放了一塊墊子,喊他過來坐下吃茶呢,也不知他聽沒聽入耳。
三變這人倒有一點好處——一時想不透的他從不深想,不把自個兒逼入死胡同里,想不清楚的干脆不想,先擱著,哪天能想透了再說!他見干兒子不像是離了家就會潦倒無依的樣子,心說這就算了,讓他去闖,人各有命,說不定這小子的命不在小小的虎牢關(guān),而在這魚龍混雜的帝京里呢,罷,也別操這份閑心了,走!
他就想走,“哎!你也別忙活了,我這就走!”
這就走?!
龍湛那身喜氣洋洋的勁兒忽然剎了一下,完后又活動起來,“是這么的,今兒個本來請了一同留京的幾位同僚喝兩杯,他們忽然各自有約,來不了,我這兒菜蔬又置辦多了,自個兒用不完……來都來了,就坐下喝兩杯如何?”
“……還是不了,家中還有事……”
“什么天大的事還容不下一頓飯的工夫?”
那人正眼看著三變,三變沒敢和人家對眼,只低頭看腳下,盡心竭力沒話找話。
“我這一去,回來估計又是下一年的事兒了……阿祖那頭……”
哦,你這一去是下一年的事兒了,阿祖那頭要你陪,連一頓飯的工夫都容不下。
瞎扯淡么不是!
那往常你與那起干親推杯換盞琴棋書畫詩酒花的時候怎不見你想起阿祖那頭?!
“……也是,阿祖入冬就染了嗽疾,都個把月了也不見好,不過好在我這兒能時時回去,有什么看顧不上的,我也能出幾分力?!?br/>
人家短短一句話就把三變刺了幾回——老人家染了嗽疾,你倒是求醫(yī)問藥忙得團團轉(zhuǎn)了,可也不見好,不見好你還要回你那犄角旮旯的虎牢關(guān)里呆著,也不請一段時日的侍親假留在帝京侍奉,真是好硬心腸!行吧,既然你不留,那好歹我留下了,你為著“避嫌”,連留下吃頓飯聊聊家里該留心的狀況也不愿,真是好狠心腸!
三變就這么被一句話叉在了半空中,是留也不是,不留也不是!
好在人家搭了一條現(xiàn)成的臺階讓他下來,“就留下吃杯酒,給我說說阿祖往常入了冬有哪些要小心在意的事,好不好?”
溫言軟語,滿面春風(fēng),他還能說不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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