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欲凌迎著兩雙焦灼的目光,費力地將小佳這個人從他的記憶角落里挖出來。
他是個很少關注周圍人的一個人,因為控制欲極強的母親和寡淡的父親已經夠讓他忙了。
他要感謝白沫沫,能幫他分擔一些自己母親瘋狂的控制欲。
黃敏佳是在他高二的時候轉過來的,他高一就開始忙競賽,名字雖然掛在6班的名頭上,但他更多時間待在競賽班。
那天剛開學不久,他競賽不忙,他就回原教室進行學習。
一節(jié)自修課,趙雅舒領著一個長相很是清純的女孩子走了進來,坐在他周圍的男生一陣唏噓,他身旁的周筠還不忘用手戳戳還在刷題的他,他抬眼,草草看了眼穿著一身校服笑得甜美的黃敏佳。
她成了他前桌,她物理很差,時常會借著物理題來找他講話。
陸欲凌每次都是看了眼那些對他看眼就知道的題,指了指身旁的周筠,起身去給競賽學生特意留著的空教室做作業(yè)。
黃敏佳是個活潑開朗的姑娘,她很快高二六班這個集體打成一片,大家都很喜歡她,都愿意和她來往。
幾個女生看出她對陸欲凌有好感,就慫恿她給陸欲凌寫情書。
她想在這個年紀勇敢一次,她寫了,早自修特意來了個大早,將這封信塞進整理得一絲不茍的書桌里。
陸欲凌每次都是踩著早自修的鈴聲進來的,她聞著他走過她帶起的微風,青春期特有的懵懂愛意瘋狂生長。
她緊張又期待,害怕又興奮。
但這封情書卻給她帶了這輩子永遠的痛。
陸欲凌拿英語書的時候,翻出了那封信,身旁的周筠眼尖,瞅見信封外落款的一個“佳”字,沖他擠眉弄眼。
坐在他前頭的黃敏佳似乎也察覺到了他的舉動,羞得身子趴到桌面上,她無心念著枯燥的英語單詞,她伸手捂著發(fā)紅的耳朵,心跳得快要失去平衡。
陸欲凌站了起來,當著全班人的面,將這封信無情地扔進垃圾桶里。
他對這事很嫻熟,從小到大他收到的情書沒有八千也有七千了。
英語老師前腳剛走出教室,班上的學生紛紛轉過頭來,對著躁紅著臉的黃敏佳一陣唏噓。
黃敏佳已經覺察到自己的心意落空了,她趴在桌子上,久久不敢起來,
周筠看著斜前方自己鐘意的女孩子,心疼個不行,他拿胳膊肘撞了一下陸欲凌道:“你要不要這么冷血?”
“滾。”陸欲凌翻開要聽寫的那頁單詞頁,讀了起來。
“終有人能治你!”周筠見自己被陸欲凌抹了面子,氣歪了嘴,下意識詛咒陸欲凌道。
白沫沫在那天中午攔住了陸欲凌,她與王川虎談戀愛了,陸欲凌上半年得的競賽獎剛發(fā)下來,讓趙雅舒在學校里好一陣炫耀,心情很不錯,使得她的日子也好過些。
本來很少流露出怯懦神色的白沫沫在陸欲凌蹙眉注視下,不敢抬頭,聲音如蚊子般小,“有人說,黃敏佳還要給你塞情書!
“麻煩!标懹杳碱^更深了些。
“要我?guī)湍憬鉀Q嘛?”白沫沫抬起頭,有些討好地看向陸欲凌,她留起了女學生間最流行的齊劉海,這周她好像剛剪的,如同小鹿般的圓眼在那呆呆的齊劉海下意外的和諧。
陸欲凌沒答,他繞開白沫沫,徑直走到自己座位上,拿起掛在課桌旁的羽毛球拍包,去找人打羽毛球了。
新的競賽開始了,他又開始忙活。
他并不是一個天賦異稟的學生,他只是承載著趙雅舒的期待,拔苗助長的結果。
他在蘇市一中見識到了很多天賦異稟的學生,他發(fā)現他們真的只要了解一個公式就可以做出所有題目。
他只能更加努力地練習,刷了一本練習本有一本練習本,專家教授的課排滿了他的休息時間,他睡眠時間很短,有時一天只有三四個小時。
他讓自己成為趙雅舒的驕傲,從而減少趙雅舒在他身上的控制欲。
有時候他在想,他的母親應該很想成為一個成功的教育者,她放著空閑的有錢太太不做,喜歡朝六晚十的高中老師的生活。
她總會一眼看出一群學生中的佼佼者,加以栽培,培養(yǎng)成她所期望的學生。
他這個她唯一的兒子,其實一開始并不入她的眼,所以她一直想生個二胎,結果卻意外流產導致她再也不能有孩子。
一棵不被看好的苗被推上了期望的舞臺。
他很小的時候就懂,自己媽媽對自己的愛是有條件的,需要他樣樣第一,事事優(yōu)秀,他做到了,他媽媽也很愛他。
但他卻很空虛,他很討厭這樣子的媽媽,但隨著年歲的增長,他發(fā)現自己跟自己的媽媽毫無二致。
鄰居家的兩只貓是他第一個控制品,他通過偷偷買的肉罐頭,讓這兩只貓與他建立聯系,只要他一路過,那兩只貓就會興奮地跑出來,前面幾次他們是奔著他口袋里的肉罐頭,后面就是奔著他口袋里根本不存在的肉罐頭。
他在初中生物書看到這種行為的名稱叫做條件反射。
很淺顯的生物知識。
他開始運用在人上。
白沫沫是第二個試用品。
剛開始他并沒有惡意,他只是同情白沫沫將成為下一個他,他本會以為她會聽命自己母親的規(guī)劃路線,成為蘇市一中的佼佼者。
她剛表現出來的確是這樣的,她很聰明,她極力想抓住陸家這棵大樹來擺脫她糟糕的生長環(huán)境,像株突然見光的植物,瘋狂得太陽的方向生長。
陸欲凌很清楚自己對于一般的女孩子來說,有種無法躲避的吸引力,像白沫沫這樣想要改變命運的女孩子來說,他的吸引力更強。
他見慣了打扮得得體又漂亮的城市姑娘,白沫沫卻像一顆頑石,將自己擠進狹窄的蚌肉中,艱難地磨礪著,想變成一顆無比閃耀的珍珠。
他發(fā)現白沫沫比他有意思,她會按著他母親的意思向上生長,卻又暗自向下扎根,為自己找尋更加堅固的土壤。
他一開始以為那片土壤會是跟自己有過節(jié)的王川虎,后來才知道,白沫沫可真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他就是那個沛公。
好吧,那就換個大的來條件反射訓練。
黃佳敏正如她自己所描述的,受到了白沫沫的欺凌,陸欲凌撞見過兩人爭執(zhí)的場面。
他沒必要做什么好人。
趙雅舒并沒有要求他做個好人。
他沒有阻止一次次霸凌,他是冷漠的旁觀者,要被善良的人所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