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訊測試，小愛呼叫指揮官，收到請回答——”

    等待已久的聲音將杰羅拉回現(xiàn)實。

    杰羅取出通訊器，正準備給與回應時，一個人類的意識接近了這片廢墟。

    覺察到來者的身份后，杰羅小聲的對通訊器說了一句：

    “等我一下?！?br/>
    手撐著膝蓋，長久沒有移動過的雙腿已經(jīng)被干涸后的泥土黏在了地面。隨著杰羅的起身，這些雨水沖來的泥沙慢慢的從他身上剝落。

    手搭在這片“藏身處”的出口，杰羅稍微探出頭。久違的明媚陽光讓他有些睜不開眼。

    “你這幅模樣真像只被主人遺棄的流浪狗?！?br/>
    在陽光下站得筆挺的灰發(fā)男子用食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臉上看不出表情。

    杰羅看了眼他，又看了眼周圍。

    “你已經(jīng)連個護衛(wèi)都沒有了嗎，格林大人？這樣看來，我們兩都是同樣的落魄?！?br/>
    “我從來就沒有過什么護衛(wèi)?！备窳终f完后，轉(zhuǎn)過身，“跟著我，是時候讓一切結(jié)束了?！?br/>
    察覺到杰羅沒有行動后，格林不耐的轉(zhuǎn)過頭，“事到如今你不會還以為我會設(shè)下什么埋伏吧？”

    似乎畏懼陽光而半瞇著眼的杰羅只是微微一笑，回頭向廢墟下，從躲藏的陰影中冒出頭的“殘骸”們抬手作別。

    “再見了。”

    跟著格林，杰羅進入了高塔內(nèi)部。

    在手指間把玩著格林給與的小塊水晶，感受著這類似于“擴散水晶”的波動，杰羅終于能好好觀察這座被稱為“阿瓦隆”的高塔內(nèi)部。

    水晶屏蔽了籠罩高塔的精神威壓，杰羅的感覺就只是從一片廢墟進入了另一片廢墟。

    裂紋、蛛網(wǎng)，褪色的壁紙、殘缺的裝飾物，在一層時，杰羅感覺到的只是殘破和老舊。隨著階梯一層層登上高層，這座眾神曾經(jīng)的住所呈現(xiàn)的，確實宛如地獄的景象。

    腐爛的臭氣充斥了每個角落，一塊塊惡心的肉瘤像是寄生生物般黏在墻壁，某種鮮紅的猶如血管的細長物質(zhì)讓它們彼此相連，可以看見有粘稠的液體在其中流動。就像是行走在某種巨大生物的內(nèi)臟中，走廊的墻壁、地面、天花板相隔數(shù)米就有大大小小的肉瘤鼓動著。當杰羅和格林經(jīng)過，肉瘤鼓動時表面粘液的反光，就像是轉(zhuǎn)動眼球的窺探般，總能激起人本能的厭惡。

    “這些東西，在吸取這座塔的生命力？”

    側(cè)過身躲開一滴從頭頂?shù)温涞恼骋?，杰羅忍不住心中的疑問，向格林問道。

    身前的男子輕哼了一聲。

    “這就是人類最強魔法師的見解嗎？”格林微微側(cè)過頭，看向墻壁上的肉瘤，“建筑怎么會有生命力？它們吸取的是這座塔的‘存在’。”

    說完后，似乎是想要觀察杰羅的反應，格林回過頭看向他，繼續(xù)說道：

    “還有，別用‘這些東西’稱呼他。這是尊貴的羅里安國王陛下?！?br/>
    漫長的階梯，曲折的回廊，四處蔓延的肉瘤堵塞了大部分通道，幾乎花費了數(shù)個小時的攀登后，兩人來到一個圓形的豎井，抬起頭可以看見被一層肉膜遮掩的天空。

    投下的光線帶著淡紅色，投在豎井凹凸不平腐化的表面，猶如一張張重度燒傷的臉。腳下是肉瘤和豎井落下的石壁交織的地面，

    一塊殘破變形的平臺懸浮在半空。

    杰羅跟著格林走上平臺。

    “那孩子說的‘家’就是這種地方？”

    格林操作這平臺緩緩上升，平靜的回道：“至少我讓她知道了她還有家人?！?br/>
    “‘至少’？我應該感謝你，沒有直接把我們設(shè)定成仇人灌進那孩子的腦袋？”杰羅的聲音不自主的拔高，“你該不會認為我現(xiàn)在是你一邊的吧？你覺得你做的那些事能得到原諒嗎？”

    格林沒有回話，鏡片后的眼睛平靜的注視著向下移動的墻壁。等到平臺在接近頂層的樓層停下，格林走下平臺，低聲說道：

    “我怎么想的，馬上你就會知道?！?br/>
    進到走廊，杰羅終于看到了除他們兩人外的第一個“生物”——或者曾經(jīng)是“生物”——一只臃腫的惡魔附身者，宛如惡趣味的壁畫般被肉瘤的“血管”勒在墻壁上。近乎不死的“惡魔”已經(jīng)沒有了生命，松弛的皮肉黏在墻上，隨著“血管”的脈動陣陣顫動著，仿佛被無休止的吮吸一般。

    墻壁上微弱的魔法燈顫顫發(fā)亮，透過光線放眼看去，四處都是嵌入墻壁被吸食的尸體。

    杰羅感到一陣厭惡。

    “要帶我去哪兒就快一點，我的耐心快消磨光了?！?br/>
    淡淡的瞥了他一樣，格林撇下嘴角，“你喝到過放涼了的紅茶嗎？杰西卡和你一樣有著敏銳的精神感知?！?br/>
    “杰西卡......”杰羅的眼中恢復些清澈，“她告訴了你們這個名字？”

    “是的，”格林輕嘆口氣，“在那之前我從未想過她會有笑容，真是一場失敗的研究?！?br/>
    走廊的盡頭，格林推開門，些許清新空氣從門后的房間淌出。

    “杰羅·巴德里克，我所有研究的成果都在這里，你可以自由的使用它們。但是在這之前，我希望你能回答我一個問題?！?br/>
    沒有阻擋的意思，格林站在門邊微微偏頭問道：

    “你孤身一人來到這里，原因和我想的一樣嗎？”

    感知到格林沒有隱藏的意識波動，杰羅輕輕點頭。

    “實現(xiàn)一切愿望的能力，你知道這份力量的代價嗎？”

    杰羅微笑著，無言的聳了聳肩。

    “我可以幫助你，”推了推眼鏡，格林走入沒有燈的房間，“雖然我不知道你打算如何去做，但是我的方法必定比你的更容易成功?！?br/>
    無光的房間中央，放置著一臺泛著淡淡紫光的長方形儀器。

    聽到格林的話，杰羅輕笑一聲，“就憑這個看起來像棺材一樣的東西？”

    “通過魔神特定的精神波動影響智慧生物的精神，可以對大腦進行一定程度的改造，這就是我在研究實驗中的‘調(diào)整’。只是精神的‘調(diào)整’，實際可以輕松改變個體的整體表現(xiàn)，無論是增強和削弱，都能產(chǎn)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但這不過是研究的次要目的?！备窳忠贿吔忉屩?，一邊在儀器旁的操縱臺上進行著調(diào)整，“無限增幅的精神力能否沖破法則，為了知道這個才有了那幾個實驗體?！?br/>
    格林側(cè)過眼，“我沒想到的是，告訴我結(jié)果的不是烏魯塔尼亞交給我的6號。當初那個因為異常精神力而我被抓回來的少年，竟然承受住了超越監(jiān)視者等級的精神增幅。我很感激他這非同尋常的忍耐力，如果不是他，我的研究根本不可能成功?！?br/>
    “所以懷疑你就是在懷疑凱里和那些孩子的努力？”杰羅嗤笑一聲，壓低了嗓音，“他們現(xiàn)在在哪兒？”

    “被俘虜比在這里安全，你也是這么想的吧?！备窳职聪乱粋€按鈕，儀器上方的艙門打開，“至于凱里，他早已不在我能控制的范疇了。我只能委托他，保護我最重要的實驗體?！?br/>
    “他們還在這里？”

    “你不會有時間去找他們。阿拉斯泰爾在意的根本不是和你之間的戰(zhàn)爭，你們的勝利和失敗都不會影響他啟用魔神之力。阻礙他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所有超越者都會面對的法則的考驗。按照我的計算，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吸收了充足的能量，正在嘗試突破法則之力?！?br/>
    “也就是說，他對那些意志的操控，已經(jīng)開始了？”

    “是的，”格林摘下眼鏡，用病態(tài)的淡黃色眼睛凝視著杰羅，“進去吧，你能篡奪他的力量之源。這原本是我給自己準備的‘棺材’?！蔽⑽⒀鲱^，格林疲憊的閉上眼，“最后再答應我，等你做完了該做的一切，把解除法則束縛的方法告訴艾薩拉。不要說是我研究出的，這些罪惡，她不應該承擔?！?br/>
    躺進儀器，艙門在清脆的聲響中閉合，淡紫色光芒如潮水般淹沒過來。

    ——原來是這樣嗎？

    感受到隨著魔力傳來的、猶如被釋放的兇惡猛獸般的精神波動，杰羅理解了。

    ——這就是你所做的研究嗎？

    當即切斷痛覺，任由強橫的精神波動沖擊自己的神經(jīng)。杰羅跟隨著魔力的引導，將感知向著精神波動的源頭摸索前行。

    阿拉斯泰爾想要做什么？他為什么會轉(zhuǎn)化大量的普通人，又為什么沒有放任這種轉(zhuǎn)化無限制的擴散？為什么他需要大量的惡魔附身者，甚至是真正的惡魔的力量？

    杰羅已經(jīng)知道了原因——羅里安前國王陛下想做的事情在某種程度上，與杰羅現(xiàn)在、過去的魔王一樣，收集信仰和神性，而他尋求的結(jié)果，必然是得到“神”的規(guī)格的容器容納魔神的力量，并成為新的魔神。

    很容易想到，阿拉斯泰爾最初獲得的“神性”來自于上一代生命女神，緹亞拉的母親，前王后“史黛拉”，而為了增強神力所需要的信仰，阿拉斯泰爾利用了轉(zhuǎn)化平民這最快速的控制手段。為了將這些缺乏欲望的被轉(zhuǎn)化者身上獲取“信仰力”，阿拉斯泰爾用上了惡魔的力量。

    被欲望控制的被轉(zhuǎn)化者將所有精神力化作了對神的信仰，而他們殘余的軀體則成為制造“天使”的養(yǎng)料。為了更高效的利用這些養(yǎng)料，以格林為首的研究者又仿照制造天使的容器制造了新的“培養(yǎng)器”。

    身與心被完全耗盡，身體變成一碰就散的“殘骸”，消散了意識的靈魂則伴隨著最“忠誠”的信仰伴隨在“神”的周圍。

    格林的裝置正是用魔神的精神波動將人的精神力改造成與阿拉斯泰爾相同的、能容納“神”的力量的容器。這樣強行增幅精神力的結(jié)果必然是對個體毀滅性的傷害，但至少在暫時擁有了和長期吸取魔神之力來增幅身體的前國王共同競爭的資格。

    并且，這個裝置能做的還不止如此。

    受到魔力的引導，杰羅越發(fā)靠近精神波動的源頭，感知中模糊的畫面就越發(fā)清晰。

    青色的風、躍動的火焰、奔涌的水流、堅固的磐石，基本元素從四方匯聚逐漸，成為高大的人偶從地面爬起。

    胸膛仿佛被烈火炙烤，卻只感覺溫暖沒有疼痛。這樣的感受越強烈，元素人偶的輪廓就越清晰。

    似乎有數(shù)不盡的贊美和敬畏在身體中散開——這就是“信仰力”，杰羅知道，而來自法則真正的考驗現(xiàn)在就在自己面前。

    “這就是你準備的計劃？”

    魔力在空間不斷的跳動著，杰羅忍不住搖了搖頭。

    格林·雷諾，沒有選擇繼續(xù)成為艾薩拉的同伴而是成為她的敵人，是因為只有這樣才能放開手的做他的研究吧。而這些研究的目的——

    “用這樣的方法擺脫法則的束縛，認為它可行的人是有多天真?。俊?br/>
    因為魔力的誘導，“混沌之力”聚集在杰羅身邊。

    ——雖然利用神力不一定會輸給法則的考驗，不過為了節(jié)約力量，還是借用你的方法吧。

    聚集身邊唾手可得的“混沌之力”，杰羅進入到零界，再迅速沖破屏障進入“混沌”之中。

    *

    這是沒有時間和空間概念的世界。

    沒有資格深入其中的旅人只能在灰色的表面停留。

    一片朦朧的灰色中，杰羅看到了格林標記的方向。那是魔神殘留意識中所有對于時間的記憶。每一段記憶上都留著紫色的標記，在這個混亂的世界描繪出一張錯綜復雜的路線圖。

    路線圖引導的終點，是久遠的開始也是“神”的存在能認知的極限。在這個認知的盡頭，法則即便已經(jīng)存在力量也極其微弱。

    接下來要做的，就是用自己的力量在法則中留下方便自己的“后門”，再回到原本的世界從“后門”通過法則的考驗。

    格林的裝置將杰羅引導至了魔神力量的源頭，雖然無法和阿拉斯泰爾一樣奪取魔神的力量，但是卻分走了阿拉斯泰爾為自己準備的“信仰力”。有著這些“信仰力”支撐的杰羅，要想在初始法則中增添一小點信息并不難。

    為了不讓法則的自我修復將這些添加的信息抹去，杰羅所能做的改動并不多。即便如此，他也在為自己留下“后門”的同時，再加上了一小條信息。

    在此時，他已經(jīng)完成了格林這臺裝置能做到的一切。而他篡改法則的“后門”，將會作為格林·雷諾所有研究的成果，由杰羅交給他曾經(jīng)負責的魔女艾薩拉。

    從四系元素的巨大人偶下走過，人偶們就如無法看見杰羅的存在禁止不動，一副截然不同的景象又在杰羅眼前展開。

    絢爛的色彩充斥在純白底色的空間，一只通體翠綠猶如寶石雕刻的巨龍在天空翱翔。

    巨龍轉(zhuǎn)動透明的眼球，其中印出杰羅的身影。翱翔的雙翼拍打，碧綠巨龍在空中停下。

    “吞食夢境的翡翠龍嗎？”意想不到的遭遇讓杰羅輕嘆一聲，“真是最壞的時機。”

    跟在超越者必定會面對的法則考驗之后，又是所有幻境魔法師畢生都在躲避的翡翠龍。真正見到翡翠龍后杰羅就已經(jīng)知道，這不過也是法則的考驗之一。

    沒人說過法則的考驗只有一次，而這次不會有捷徑可走，杰羅已經(jīng)做好了拼盡全力一戰(zhàn)的準備。

    就在這時，從純白的背景中伸出無數(shù)條細長的血紅絲狀物，纏繞上翡翠龍的身體。

    “嗷——”

    洪亮的龍鳴響徹空間。爪子和利齒的撕咬將絲狀物切斷，而后更多的絲狀物又如不會停歇的浪潮一波波涌來。

    被完全包裹之后，純白的龍息從“血絲”的包裹中噴出。剛剛從絲繭中冒出頭頸，無數(shù)粗壯的尖刺便刺入翡翠龍纖長的脖頸。

    凄涼的哀鳴一聲后，龍首垂下，噴涌而來的“血絲”再次將其層層包裹。

    “杰羅·巴德、里克。”

    一只手臂連著天空巨大的血色絲繭，另一只手萎縮的掛在肩膀，身體完全變形甚至比惡魔附身者更加丑陋的金發(fā)男子一瘸一拐的向杰羅走來。

    “你、為什么、在這里？”宛如裂開的頭顱中，猶如抽搐般快速轉(zhuǎn)動的巨大眼球盯著杰羅，“為什么、要和我作對？”

    羅里安前國王的身體中，杰羅感受不到任何力量，對方的精神波動中，也只有所剩不多的理智。

    “這就是代價嗎，以人類的軀體去容納神的力量？”杰羅微微蹙眉，“可以的話，我真想勸你就此停下?！?br/>
    “為什么、要停下？只差一點了。阻礙我的法則、只有最后一個了，打敗你，我就可以、完全得到、魔神之力，我就可以、在融合中、保護我的國民。”

    像是肺部缺乏足夠的空氣，阿拉斯泰爾的話語總是隨著快速的呼吸停頓，而其中的執(zhí)著的意志卻準確的傳達給了杰羅。

    “抱歉，我不會讓融合發(fā)生的。我有更好的方法，能保護兩個世界所有的生命?！?br/>
    “融合、是世界的意志、不容違抗，無論怎樣的方法、都只是將融合延后?！?br/>
    “是的?！?br/>
    杰羅一直都知道，就算讓兩個世界暫時達成平衡。千百年后，又會有更大的分歧產(chǎn)生，分裂的世界終究難以穩(wěn)定。

    “但是我相信，在我們之后，會有更加聰明更加強大的人找到更好的解決之道。無論如何，以大陸大部分生命為代價是不被允許的?！?br/>
    “為什么、你無法理解我的心情？為什么、你要妨礙我？”前國王陛下巨大的紅色眼睛死死盯著杰羅，殘存不多的理智中滿是憤怒的敵意，“如果不打破、零界這層障壁，我要怎么、進入‘混沌’？我怎么才能、再見到、我的史黛拉？”

    “這才是你的真正目的吧？”

    抬起手，捋起垂下的劉海，杰羅低聲笑了起來。

    “不巧的是，我剛好能理解你的心情?？磥泶罅x和我們根本無關(guān)，”微揚起頭，傾斜的余光射向前國王，“那些你收集來的力量我必須得到，我也有必須進入‘混沌神界’的理由?！?br/>
    “那就、去死、吧！”

    替代了純白底色，血紅細絲組成的巨浪從四面八方拍打過來。

    杰羅沒有躲避，在被“血絲”包裹的前一瞬，低下頭對著通訊器說道：“還在等我嗎，小愛？我已經(jīng)準備好了?！?br/>
    “血絲”之外，一柄通透的長劍刺穿了純白幕布，徑直扎進“血絲”結(jié)出的絲繭中。

    破碎的“血絲”中，劍光紛飛。身著邪神鎧甲的杰羅輕易掙脫了束縛，持著從零界飛來的新月魔劍快速逼近阿拉斯泰爾，一劍將其畸形的頭顱斬下。

    滿布空間的“血絲”一時輕輕飄下，而下一瞬間又再度繃直化作尖刺向杰羅射來。

    原本空中的絲繭剝落，完全變得血紅的翡翠龍的頭顱上生出一顆光禿禿的人頭。人頭轉(zhuǎn)動，無神的雙目呆滯的注視著杰羅。

    感覺到空間中魔力的聚集，杰羅將長劍拋至空中，張開雙臂。

    “抱歉，你沒有出招的機會。”

    無盡的黑霧瞬間覆蓋整個空間，附著其中的魔神魔法搜尋、確認著“阿拉斯泰爾”這一存在，不放過任何絲毫的對其進行鎖定，

    鎖定完成的瞬間，通訊器中傳來小愛的提示聲。

    一柄巨大的能量光劍穿透空間，直直的刺入生出無數(shù)“血絲”的翡翠龍。

    光芒從巨大的劍身激發(fā)，由魔法鎖定的萬物瞬間消失。

    空間不再有純白的底色，整個魔力構(gòu)筑的想象世界破碎。

    杰羅落在了零界具象化的地面上。

    面前零散的落下“阿拉斯泰爾”尚未消滅的殘骸。

    “計劃成功。”

    說完后，杰羅關(guān)閉了通訊器。

    這把“達摩克里斯之劍”，是隨著杰羅一同進入零界通道的。不過它并沒有和杰羅一起來到夢幻島，而是被新月魔劍帶著在零界游走。

    經(jīng)過小愛的計算，零界的能量會自發(fā)的向擁有龐大能量的“達摩克里斯之劍”匯聚，不只是不必擔心損耗，其所附帶的能量還會在零界繼續(xù)增長。至于新月魔劍的控制，則是由在控制室的眾人幫助下試圖沖破法則的杰羅，用接觸零界記憶時聯(lián)絡(luò)到的銀焰代為控制。

    經(jīng)過不斷的嘗試，杰羅在銀焰和小愛之間架起了意識聯(lián)絡(luò)的通道。而這次合作，應該是兩人在這個時空位面最后一次配合作戰(zhàn)。

    “結(jié)果，這樣也不足以殺死你嗎？”

    看著地上相互聚集，重新被“血絲”連接在一起，慢慢長出一塊塊肉瘤的零落殘渣，杰羅嘆了口氣。

    “不要再為了你的不甘浪費大家的力量了。”

    杰羅走到鼓動的肉瘤邊，俯下身，將純凈的魔力覆蓋其上。

    ——沒有效果？

    杰羅皺了皺眉。

    在“神性”的加持下，魔王之力連神都能吸收，沒道理對阿拉斯泰爾不起作用。

    “這不奇怪——”

    一個帶著譏諷的聲音在杰羅身旁響起，杰羅立馬轉(zhuǎn)頭看去。

    “因為有著同樣能力的‘神器’和你的力量相互抵消，”青年模樣的金獅公爵手握著一條銀色鎖鏈，面帶輕蔑的微笑回望著他，“現(xiàn)在我?guī)湍惆选衿鳌∠聛砹?，去拿走屬于你的力量吧?！?br/>
    ——烏魯塔尼亞......他在盤算什么？這也是他的計劃？他想從我這里得到什么？

    遲疑的同時，沒有阻礙的魔力順暢的吸收著阿拉斯泰爾的力量。

    信仰力、生命力、從魔神身體中攫取的神力，前所未有的龐大能量源源不斷的進入杰羅的身體。只是接納它們，就耗光了杰羅全部精力。如果現(xiàn)在烏魯塔尼亞對他發(fā)起攻擊——杰羅想不到他該如何應對，強烈的不安緊拽住他的心臟，每分每秒的時間都顯得極其漫長。

    然而，和杰羅頭腦中設(shè)想的所有場景不同，烏魯塔尼亞沒有任何動作，只是猶如享受的觀看著他吸收力量的過程。

    杰羅不知道過了多久，似乎已經(jīng)是數(shù)個小時之后，阿拉斯泰爾這個存在完全消失，之前在他和魔神間構(gòu)筑的通道也隨之破裂，阿拉斯泰爾囤積許久的信仰力和生命力全部匯聚到杰羅體內(nèi)。

    “告訴我，杰羅·巴德里克，成為真正的神是什么感覺？”

    見到杰羅重新從地面站起身，烏魯塔尼亞緩緩的朝他走來。

    “擁有可以實現(xiàn)一切愿望的力量，是不是便失去了愿望？現(xiàn)在的你，是不是連人類的情感也已經(jīng)全部消失？”

    “讓你失望了我很抱歉，”迎著走來的公爵，杰羅邁開步伐的同時，伸手接住空中飛來的長劍，“但是我現(xiàn)在的感覺和以前一樣，還是想殺你想得不得了?！?br/>
    “是嗎？那太令人失望了?！惫裟樕系钠诖湎拢皇＠淠疅o趣的表情。

    察覺到對方試圖逃走，杰羅將自身的魔力向周圍擴散。

    所謂“領(lǐng)域之力”，用絕對的力量支配空間中的一切。對于此刻的杰羅而言，魔力已經(jīng)不需要用量來計算，就連真正的“神力”也只需伸手便來。

    仿佛時間的流速降低，公爵的動作變得無比緩慢，杰羅切斷了他與魔力和“氣”的所有聯(lián)系，現(xiàn)在他唯一能做的，只是抬起手中的鎖鏈進行抵抗。

    下一瞬，新月魔劍切斷了“盜神的鎖鏈”，曾經(jīng)被魔王改造過的強大神器在新生魔王的“領(lǐng)域”中化作碎片。沒有血光濺出，金獅公爵烏魯塔尼亞的頭顱與身體分離，墜落在地。

    并沒有復仇的實感，留在劍上的余力反而讓杰羅更加空虛。

    撤去了“領(lǐng)域”，公爵的身軀倒下。鮮血，此刻才從地面頭顱的斷頸中流出。

    “真正的魔王，你終于成長成真正的魔王了?！敝皇ｎ^顱的公爵大聲的尖笑著，“不愧是我最看好的一顆種子，終于成長成與神比肩的魔王陛下！”

    “嗚哇——”大口的污血從公爵口中吐出，像是被血液嗆到，公爵開始劇烈的咳嗽起來。

    杰羅皺起眉，看著他斷頸處開始長出的新肉，“你到底是人還是惡魔？”

    “吸收我啊，讓我成為尊敬陛下的一部分，你就能夠知道一切！”頭顱再次劇烈的顫笑起來，“但是你做不到吧，你怎么可能允許殺死最愛女人的兇手成為自己的一部分？那么你就會失去一切，你不會知道自己究竟造成了怎樣的災難，你會錯過唯一阻止災難發(fā)生的時機。哈哈哈哈，來吧，讓我看見你最絕望的表情，我的魔王陛下！”

    從上而下一劍將顱骨刺穿，公爵張大的嘴無法動彈，只有一雙血紅的眼睛向上瞥來。

    “再次向你道歉，我那個能預言一切的女兒看到的可不是什么絕望?！?br/>
    污穢的黑色能量順著劍身從頭顱流向杰羅。杰羅一臉平靜的俯視著快速干枯腐朽的公爵大人。

    “沒有什么災難，我不會再失去任何人，”杰羅放輕了聲音，“這里唯一會失去生命的，只有我。”

    *

    離開零界，杰羅踢開失去動力的艙門。

    一片漆黑的房間中，格林握著匕首刺入自己胸口的輪廓隱隱浮現(xiàn)。腳下的地面開始劇烈顫動，這具宛如殉道者的尸體在震動中倒下。杰羅跨過他，走向了出口。

    高塔“阿瓦隆”開始向地下陷落。在倒塌傾斜的高塔中，杰羅用最快的速度跨過枯萎的肉瘤，來到了高塔頂部的斷層。

    依靠著烏魯塔尼亞的記憶，杰羅找到了魔神沉睡的大廳。大廳門外是被已經(jīng)干枯的“血管”纏繞的威爾斯統(tǒng)領(lǐng)，即便早已面目全非形同枯槁，但是杰羅在路過他時卻放慢了腳步。

    這位魔法戰(zhàn)斗兵的統(tǒng)領(lǐng)大人，前國王陛下最忠誠的追隨者，貢獻了他的信仰和生命后，依然有一息尚存。

    而就在杰羅猶豫時，威爾斯的眼睛勉強睜開條縫。

    “殺了我......”比起倒塌的轟隆聲，統(tǒng)領(lǐng)大人此刻的話語更加清晰，“我的命已經(jīng)沒有了意義，殺了我。”

    稍作沉默后，杰羅點了點頭。

    就如那些只有黑影的“殘骸”一般，只是輕輕的觸碰，這位羅里安貴族的楷模便就此逝去。至于歷史會如何評述他的一生，就只有后人知曉。

    進入大廳，遍布的枯萎“血管”猶如一層骯臟的紗網(wǎng)覆蓋了一切。

    難耐的咂舌一聲，擴散的能量將大廳中的“血管”一掃而清。魔神殘破的雕像終于出現(xiàn)在了杰羅面前。

    ——應該還來得及吧。

    杰羅一邊構(gòu)筑著自己想象中的魔法，一邊向雕像走去。

    觸及雕像的同時，魔法開始運轉(zhuǎn)。

    片刻之后，杰羅觸摸雕像底座的手握成拳。

    “為什么？！為什么不回應我？”

    似乎被他的怒吼驚嚇，一陣細碎的聲音從雕像后傳出。

    杰羅一直緊繃的神經(jīng)此刻才注意到，大廳中還藏有其他人。

    高塔開始劇烈的傾斜，一陣撞擊的巨響后，下陷停止。暴露在頂層的大廳并未受到太大損傷，只是還保持著向著側(cè)面的傾斜。

    聽到再無響動后，雕像后的人似乎是放棄了躲藏，踏著輕聲的腳步走了出來。

    持著劍的少年和表情堅毅的灰發(fā)女孩——眼前出現(xiàn)的兩人讓杰羅一時有些出神。

    就在此刻，魔神雕像的正對面，大廳正中，一個形狀詭異的門從地板下升起，并在同時慢慢敞開。

    感受到開始在大廳漫開的恐怖氣息，少年和女孩的目光慢慢的從杰羅身上移向大廳正中。

    一只手放在了凱里的頭上。

    “凱里，替我向大家道歉。”

    銀發(fā)的青年越過他奔向升起的大門，投身躍入其中。

    彌漫的氣息受到壓制，魔法的光芒和憤怒的嚎叫從門縫中漏出。

    大門的上升停下，僵持片刻后終于合攏，緩緩的陷入地下。

    剛才的異變就如沒有發(fā)生一般，這間魔神沉睡的大廳沒有絲毫改變，除了少了一位青年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