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后院園中。
少年的面目已經(jīng)褪去了年少時(shí)的青澀，一身玄衣矜貴非常：“明日便是洛涯學(xué)滿之期，洛涯想求司命一件事，還請司命應(yīng)允?！?br/>
“但有所求，岳自當(dāng)為君所使?！弊弦履凶用婺渴璧?br/>
“無需如此麻煩?！鄙倌旯创?，“洛涯只想向司命要一個(gè)人，不知司命舍不舍得？”
紫衣男人一頓，許久才緩緩道：“君但說無妨。”
……
妖怪少女跪在地上，前邊蹲著兩只威風(fēng)凜凜的火麒麟，天生兇狠的眼睛牢牢盯著她，發(fā)出的聲音如萬古長鐘威嚴(yán)莊重，帶著微微的不忍：“司命大人吩咐了，你已不是府中之人，自當(dāng)回你該去的地方。便是你跪上個(gè)百年也無用，司命大人不會(huì)出來見你的。”
少女一言不發(fā)，只深深垂著頭，像是石雕似的毫無一絲靈魂。
少年站在一旁，面色冷清看不出一絲表情，只是袖下的手卻緊緊握成了拳，一松一合之間已是鮮血淋漓。他上前去想要扶起少女，卻被她神情冷漠地?fù)]手避開。少年一瞬之間覺得呼吸困難，他矮下身子，輕輕說道：“我知道他在哪，你想見他，我?guī)闳?。?br/>
……
妖經(jīng)過天雷劫之后方才能登入仙門。
而神——做了那么多年的神，他終于迎來了他的大劫。
諷刺的是，身為神的他歷的也是天雷劫。
卦象上說這是難以避免九死一生的大劫，身為司命，掌控著別人的命運(yùn)，唯獨(dú)卻無法掌控只記得命運(yùn)。唯有找到一個(gè)有緣人應(yīng)了此劫，他方能得到一絲生機(jī)。他在一番辛苦之后找到了那個(gè)有緣人，本是勝利在望的，在最后的關(guān)頭，卻將她放走了。
自私了這么多年，卻在這關(guān)鍵的當(dāng)頭無私了一回，代價(jià)便是自己的一條命……
也罷，做神太久，也真是做得無趣，這樣也好。
三十三道淬神雷劫，自然不是平常的的雷劫可以相比的。
第二十八道劈下來時(shí)，已是他的極限。他全身浴血，一身紫衣染得斑駁不堪，體內(nèi)靈力枯竭，神識開始渙散。果真是九死難回的劫數(shù)，連他這樣的神祗都無法抵抗。元神俱滅之時(shí)，不知被誰推了一把，力道并不是很重，他卻被推出了雷劫之外。
剩余五道雷電幾乎是轟隆隆一道劈下來的，他只來得及瞟到一眼那萬丈金光之中的一襲粉衣，還有那道模模糊糊的微笑……再抬眼看去時(shí)，原地已是一片狼藉……魂神俱滅，連尸骨都沒有留下。
“如果有朝一日唯有犧牲你，方才能救回我，你當(dāng)如何？”
少女的神色難得的正經(jīng)：“澹洲便是拼了性命，也一定會(huì)救回司命大人！司命大人救了澹洲，澹洲的命本來就是司命大人的。如果真的有這樣一天，澹洲會(huì)很開心能夠幫到司命大人……不過，這一天最好還是不要來的比較好?！鄙倥p輕說道，眼里似乎落了萬千光芒：“澹洲想要和司命大人在一起，不想就這么死了……澹洲還沒替司命大人生孩子呢！”
他放過了她，她為何還要回來……送死？
……
一眼萬年。
以血肉之軀承載了五道天雷，這世間再也沒有一個(gè)叫作澹洲的小妖怪。萬年馳隙，有的，不過是魔界羅華山上的銷金泉魔。
……
少女睜開眼睛，眼眸里是一片清澈的湖藍(lán)，里頭倒映著男人俊美的臉，不惹塵埃。
“喂，你是什么做的？怎么這么難消化？”少女不滿地嬌嗔。
“澹洲……”
少女雙手托著下巴，緩緩直起身子，腰下沒有腿，連接著湖藍(lán)色的碧水，皮膚幾乎透明：“澹洲？嗯，這個(gè)名字不錯(cuò)。決定了，我以后就改名叫澹洲了?！?br/>
“你不是澹洲？”
“我以前是銷金泉，現(xiàn)在就是澹洲了。你以后也可以叫我澹洲——當(dāng)然，前提是你還能活著，沒被我吃掉！”少女瞇著眼睛磨了磨牙。
銷金泉，魔界最大的毒泉，泉水銷金，不管什么入內(nèi)都會(huì)被她消化得干干凈凈。
“你是……妖后？”
少女撇撇嘴，作出無奈的樣子：“其實(shí)我覺得很冤枉。你看吧，自從我化形以來都沒出過這里，更別提做什么惡事了！每日所做也不過是在這破地方撿撿垃圾填肚子，度日子，活得可真是寒酸極了……這外號怎么來的實(shí)在是讓人匪夷所思??！”
“……”
垃圾……么？
少女看透了他的心思，當(dāng)即駁斥：“難道不是垃圾？包括你在內(nèi)，可不都是自己從天上掉下來的？我什么都沒做！這種自己掉下來的廢品不是垃圾是什么？我撿了有什么錯(cuò)？”
“……”
除他之外，那些所謂的垃圾分明是被這銷金泉的水霧給毒下來的。
少女的身體柔得像水，圍著他轉(zhuǎn)了好幾圈，甚至連牙齒也用上了，這里咬咬，那里啃啃。最終她一臉好奇不甘，利落干脆地趴伏在他身上，手撐著他的胸膛，眼睛緊緊地盯著他，臉上表情十分之苦惱：“喂……這肉可真硬，難怪泡了那么久都沒有化開來……你到底什么種類的?。肯Ｗ迕?？”
“……”
“好吧你贏了，你肉那么老就算我勉強(qiáng)吞下去也注定逃不掉消化不良的慘劇……那就這樣吧。”她嫌棄地皺起眉頭，“你說切成一塊一塊會(huì)不會(huì)好一點(diǎn)？”
“不會(huì)……”
沒有想到他會(huì)回答，她詫異追問：“為什么？”
男人給出了一個(gè)精簡無比的答案：“直覺?！?br/>
少女默了默：“……原來你是神棍?。 ?br/>
“……”
“哎，你叫什么名字？”
“洛涯?！?br/>
“洛涯？”少女毫不客氣地吐槽：“這名字怎么這么土？誰取的啊？太隨便了！”
“……”
“既然你消化不掉，那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在我把你消化掉之前，你不許離開，知道了么？！”少女的語氣里含著威脅。
“好。”
少女立即雙手抱胸，挑著眼角質(zhì)問道：“你為什么答應(yīng)得這么快？是有什么陰謀么？”
男人一笑：“你怕？”
果然是有陰謀??！
少女一抬下巴，女王之氣側(cè)漏，十足地傲嬌：“我才不怕！你們這些凡夫俗子妄想在本魔面前?；ㄕ校喼本褪钦宜溃∈裁搓幹\也好，詭計(jì)也好，統(tǒng)統(tǒng)放馬過來！敢算計(jì)本魔，非得讓你嘗一嘗后悔是什么味道！哼……”
……
“我要吃那株雪蓮，你給我這個(gè)娃娃做什么？”少女挑著眉頭，頗有些當(dāng)家作主的風(fēng)范。
“那雪蓮成精了?！蹦腥说脑捓锿钢z憾。
多年的教導(dǎo)，少女已經(jīng)知道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了。這成精的娃娃顯然就不在她的食譜里。少女挫敗地塌下雙肩，“好吧，那可真是太不巧了?！庇殖蛄顺蜓矍斑@個(gè)粉雕玉琢的雪蓮?fù)尥蓿戳艘谎勰腥?，心思一轉(zhuǎn)，面色突然有些興奮，“這娃娃好漂亮，養(yǎng)大了給我們家瀟若當(dāng)媳婦吧?！?br/>
“怕是不能?！?br/>
少女嘴一扁：“為什么？再過幾年，瀟若就可以娶媳婦了。這不是正好么？”
“……他是男的?！?br/>
“哎呀，那真是太可惜了。那就給瀟若當(dāng)玩伴吧……小雪蓮，你是不是沒有名字，沒有名字的話以后就叫小蓮好不好？唔，小雪也不錯(cuò)！”
小娃娃抿了抿嘴，在少女熱烈期待的目光下用糯糯的聲音表示：“我叫阿玥！”才不要叫什么小雪小蓮的好不好！
少女驚訝地捂住嘴巴：“哎呦，這娃挺有個(gè)性的！”
“……”
“……”
……
“神魔結(jié)合，注定是沒有好結(jié)局的。你不會(huì)得到任何人的祝福！”
“我知道。不過，這無所謂?！?br/>
“便是全天下的人反對你們，都無所謂？”
“我與她在一起，與天下人何干？”
“你身為神界的天帝，卻執(zhí)意與那魔界妖后在一起……你放下你的責(zé)任不顧，只管你自己的快活。這樣的幸福，就真的是幸福？洛涯，你妄為天帝，你將會(huì)為你今日的行為付出代價(jià)?！?br/>
“我等著那一天。”
……
“司命……我只求你一件事，將瀟若送到絳仙那里?！蹦凶拥男律险粗?，面色卻一如從前，絲毫未改。
“她知道么？”
“不知?！?br/>
“……她總歸是會(huì)知道的?！?br/>
“到時(shí)再說吧。天下之大，我只在乎她……你答不答應(yīng)？”
“好?！弊弦履凶娱]上眼，接過沉睡的青衣少年，少年緊閉著雙眼，懷里抱著一朵雪白的蓮花，襯得面容愈發(fā)清秀。
“多謝?！?br/>
“不必，我不是為你，是為她。這是我欠她的?！?br/>
“自此以后，便不欠了?！毙履凶尤缡堑馈?br/>
紫衣男人一頓：“……日后，你們?nèi)绾?？?br/>
玄衣男子一笑，帶著肆意不羈的灑脫：“既然這世間容不下我和她，我們離開便是。”看了一眼紫衣男人懷中的少年，他嘆息：“所得皆我所求，便是付出代價(jià)，我也樂在其中。這世上我對不起的，唯有一人。若有朝一日后悔，也必是為他，從來與蒼生大義無關(guān)?！?br/>
……
雨歇睜大眼睛，失魂落魄。她一時(shí)分不清是真是假，可是這故事如此清晰……如此真實(shí)，容不得她不信。
所以，這便是所謂的真相么？
果然是非常的殘酷??！
阿玥所說的不得已，她今天終于懂了……可是也只是懂了而已。她不理解，真的一點(diǎn)都不理解。師傅大概猜到她不會(huì)理解，所以從來什么都不愿意告訴她吧？
只是師傅知不知道，他是被自己的親生父親舍下的呢？
雨歇發(fā)現(xiàn)自己一點(diǎn)都不想知道這個(gè)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