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凝凝的哭泣

    陳源很難跟柯冰解釋的清清楚楚。

    說了良久。

    鬧了個不歡而散。

    他只能開車迅速回來，一路上倒是交通暢通，沒過多久就到了酒店。

    ……

    臨近海濱的公路，推著鐵皮車的阿姨一邊吆喝一邊走，聲音嘹亮婉轉(zhuǎn)，吸引著過路行人的注意力。

    雖然聽起來方言有些晦澀難懂，可比電子喇叭是悅耳多了。

    兩個人漫步在高聳的樹木下，每隔五米，這些大樹迎著風舒展枝葉，往后退是低矮的小花叢。

    來到三亞，陳源感受最直觀的就是，這里到處都是綠色，一眼望過去幾乎沒有貧瘠的地方。

    “你吃不吃鳳梨？我去買。”

    遠處的天空正是黃昏日落之時，被矮矮的山托著，火紅色的云一簇簇的涌起，看起來像是燒的正旺的火。

    姜凝還沒來得及說話，陳源已經(jīng)過去了，跟那賣鳳梨阿姨溝通了幾句。

    隨后拿著一大一小兩塊，走了過來。

    “吶?！彼焓诌f了過去。

    “你怎么吃這么小的，不喜歡嗎？”

    “對，我從小就不愛吃酸的東西，淺嘗輒止就好了，連蘋果我都不太喜歡，但我媽特愛吃，”陳源咬了一口鳳梨，微笑著說：“大人總是借‘小孩子愛吃’這個借口來買東西嘛，所以我每次吃好多蘋果，連棒棒糖也要青蘋果味的，這樣我媽就心安理得的買好多蘋果。”

    “這樣嘛……”姜凝沒太懂，不過倒是能理解陳源話里的意思。

    她以前做過社會調(diào)查，其實華夏很多家庭關系都是比較畸形的。

    像這種“小孩子愛吃”，就是一種病態(tài)理由。

    雖然愛孩子的心是真的，但沒必要事事都冠上這個理由。

    “你肯定沒見過我們北方小城那種，賣蘋果的半掛你知道吧？一兜子一兜子的，十斤二十斤?！?br/>
    “?。磕敲炊喟?，我們都是論個買的?！?br/>
    兩人悠閑的散著步，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

    從柯冰家里回來以后，陳源覺得憋在酒店里太無聊，于是跟姜凝一起出來了。

    旅游并不一定非要時時刻刻在美麗的地方游玩，在陌生的城市街道散步，也別有一番韻味。

    姜凝對這個提議很心動。

    她想起了加繆書里的一句話，要了解一座城市，簡便的方法就是探索居民如何勞動、如何愛、以及如何死亡。

    這時聽著陳源訴說他的家鄉(xiāng)，那個毫無名氣的小縣城。

    姜凝也聽得很認真。

    她細心的留意著每一句話，似乎想通過這些只言片語，得以窺見陳源成長的歷程。

    從十八歲開始了解好像有些晚了，但不算太晚，還來得及。

    “那時候超市還不是遍地都是，最多的就是學校門口那種小賣部，外地的水果都是通過這種大車運過來的，所以買的多?！标愒磶卓诮鉀Q掉鳳梨。

    身邊的姜凝立即懂事的從包里拿出紙巾，遞給他。

    “額……其實我一直有點好奇，陳崽……你家里是哪一種？”

    “?。渴裁茨囊环N?！?br/>
    “就是……”姜凝剛才脫口而出問的這句話，讓她有些后悔，此時努力在腹中找合適的措辭，“就是家庭情況，是小縣城里做生意的？還是說你爸媽干實業(yè)的?！?br/>
    “生意？怎么可能，之前跟你說我媽媽是教師，但我爸也是，倆人就在一所學校教書?！?br/>
    “??？”姜凝愣住，她有些難以相信。

    她之前想象的，陳崽的爸爸應該是小縣城里的富豪那一類，也有家產(chǎn)，只不過局限于本地。

    不然怎么陳源如此闊綽？

    要知道，他只是一個十八歲的大學生。

    但住得起高檔小區(qū)和頂級套房，說旅游也是一言不合就出發(fā)。

    如果是普通家庭的話，可以做到這種程度？

    完全不可能。

    并不是姜凝在意陳源的家庭狀況，而是她考慮的都是合理性。

    “走累了，坐會。”

    陳源找了個長椅，拿剛才擦嘴的紙巾隨便抹了幾下，大大咧咧的就坐下了。

    風吹過來。

    鼓動他額頭慵懶的發(fā)絲。

    騎著自行車的路人穿梭在公路上，疾掠而過的氣流晃動姜凝的裙擺。

    聊了一半的家庭話題，戛然而止。

    可能是陳源在猶豫著要不要把自己所有的事情說出來。

    姜凝也坐了下來。

    她主動轉(zhuǎn)移了話題，“對了，還沒問你，今天去伱長輩家里怎么樣？”

    “挺好的，吃的我肚子都圓了，還給我塞了個紅包，”陳源一下子想起來還有紅包呢！他從兜里掏出來，打開看了一眼，“嚯！柯叔叔給了一千塊，真舍得啊?！?br/>
    他咧開嘴笑著，然后把紅包塞給了姜凝。

    “放我兜里容易丟，擱在你包里吧?！?br/>
    “好?！?br/>
    姜凝乖巧的接了過來。

    這畫面莫名有種很和諧的感覺，就像丈夫在向美貌的妻子上交工資。

    “這次去，還是原來那樣。我小時候經(jīng)常去阿姨家里蹭飯吃，有時候都晚上八九點了，也不知道回去，然后我媽就隔著墻喊一聲‘小源趕緊回家睡覺’，我聽到了，屁顛屁顛就回去了。阿姨做的飯菜跟原來還是一樣的味道，人還是那么熱情。下樓的時候，柔柔姐送我了一下，又問了好多問題?！?br/>
    “她有沒有問我？”

    “有，你猜的挺準的。”

    “當然，具體問了什么？”

    “年齡。”

    “預料到了，”姜凝撩動了下額前的發(fā)絲，“年齡的差距切切實實是存在的，如果我們真的走下去的話，以后避免不了談論?？赡懿还馑龝枺磥砟愕陌职謰寢屢矔?，我的家里人也會問，或許親戚朋友也會，這個我考慮過了?！?br/>
    “那你怎么想的？”陳源的雙手垂在膝蓋旁，扭過臉頰，認真問道。

    “不怎么想，大概就是正視它，努力彌補因為年齡帶來的各種問題，她們的關切或懷疑，我會信心百倍的回答‘我可以的’。我不會告訴別人年齡的差距沒有問題，這是騙自己，嘗試去解決才是最應該做的事情。”

    姜凝淡淡說著。

    她低頭理了下裙擺褶皺，疊起雙腿，手攥著木制長椅的邊緣。

    她抬頭朝遠方看，身前是高高低低的一棟棟房屋，身后是大海和老舊的棧道。

    “嗯。”

    “陳源?！苯鋈唤兴拿?，并沒有加上親昵的稱呼。

    “怎么了？”

    “我沒跟你講過我的事情……”

    姜凝胸口好像憋著一團氣，她張了張嘴，又合上紅唇。

    “講吧，我在聽，讓我多了解了解你?！标愒凑\懇道，他看得出凝凝欲言又止。

    “那好……我說了……其實在高中的時候我對于我的人生，就有很明確的規(guī)劃?！?br/>
    “嗯嗯?！?br/>
    “那時候我想去留學，然后……總要做些準備，于是我努力了解目標學校，了解那個城市，努力學習語言，因為耶魯大學在康涅狄格，毗鄰紐約，但是兩地的口語表達不知道為什么，有很大的差距，我在高中的時候就知道這個，然后在明珠市找了好久才找到一個合格的老師?！?br/>
    “還有這種說法？”陳源挑了挑眉。

    “對，后來我如愿去留學了，生活過得非常不錯，跟我想象的一樣美好，我每天在租的房子、大學、以及圖書館之間來回穿梭，我特別會做明珠菜式，所以異國他鄉(xiāng)也沒有虧待自己的腸胃，大學我選的方向和找的導師，都成為我留校繼續(xù)學習的有效助力……一晃幾年就過去了。我又如愿回來，憑借合適的履歷，我來了嵐大執(zhí)教，生活的每一天都格外有趣，我接觸到這么多同學和老師，他們切實的帶給了我很多……縱使在嵐京，我也沒有放掉自己努力的計劃?！?br/>
    她一口氣說了非常非常多，陳源在一旁仔細聽著。

    直到敘述突然轉(zhuǎn)了方向，她的話音從平鋪直敘一下子變得活潑起來。

    “我就這么走著我計劃好的路，一直走，從沒想過有所停歇……直到我遇見你。”

    姜凝抿著唇角，看著他，眼中溫柔。

    “直到我遇見你，我竟然覺得，我之前活的像個上了發(fā)條的玩偶，我竟然覺得……我走的每一步路從沒有像現(xiàn)在這樣輕盈過，你懂我表達的感受嗎？”

    陳源呆呆的看著她。

    這算是告白嗎？

    為什么，他開始局促、緊張……為什么他開始下意識的揪緊衣角？

    “我……”

    “遇見你，我開始不想去刻意的安排每一步了，你給我?guī)砹撕芏嗟碾S機性，當初我迫不及待的想要斬斷它，到現(xiàn)在我才想清楚，那時候我為什么那么斬釘截鐵，你想聽嗎？”

    “我當然想?！标愒词箘劈c頭，好不容易有了解凝凝的機會。

    “因為我很害怕你改變我的所有。”

    “怎么可能，我沒有想改變你什么！”

    “可你已經(jīng)改變了……你讓我，變得無法離開你……也不能隨心所欲的支配自己的生活了，你讓我……只會憧憬有你的未來了?！?br/>
    她斂下雙眸，肩膀忽的松弛下來。

    那時在長歡江邊，姜凝在前面走，陳源緊跟在后面。

    一前一后兩個人。

    月色皎潔，江水猶腥。

    姜凝沒有想過自己會淪陷的如此之快，她那會兒覺得自己會牢牢的掌握住主動權，像規(guī)劃生活一樣規(guī)劃這段愛。

    之后種種事情接踵而來。

    旅游沒幾天的時間，她已經(jīng)開始害怕。

    喜歡一個人就會害怕。

    所以她愿意說這么多，想告訴陳源。

    “說這個，有點預料不到，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我不會離開你的……我也很喜歡姜老師?！标愒慈タ此难劬Α?br/>
    “我也很喜歡你啊……對了，你的柔柔姐還有沒有問別的？”

    “問了，她覺得我可能被你包養(yǎng)了。”

    “包……包養(yǎng)？！”姜凝瞪大一雙美眸，過了片刻輕捂唇角，笑出聲來，“如果是這樣就好了，我就不會患得患失?！?br/>
    她笑的眼角都彎起來了，說的輕描淡寫。

    幾秒種后。

    姜凝的嘴角提起，嘆了一口氣，“如果是這樣就好了?！?br/>
    “我很明擺的告訴她，并不是那樣，可能只有對談戀愛看的比較重的人會有類似的想法吧，我一直覺得談一個女孩子最好走到最后，”陳源舒展著自己的大長腿，仰頭看天，“想法比較幼稚，我也知道大部分人一生都會經(jīng)歷好幾段感情的，所以我很慎重的選著我要找的女朋友……現(xiàn)在找到啦！”

    他抓起姜凝的手，一起揮了揮。

    用十分快樂的語氣重復著最后幾個字。

    是啊，他確實已經(jīng)找到。

    那么多年的慎重沒有白費，縱使抽屜里堆滿情書。

    “我理解，我跟你是一樣的想法，所以我這么多年也是單身。”

    兩人說話的間隙間，有一堆海鳥盤旋在低空，落腳到礁石邊，用堅硬的喙到處啄。

    紅彤彤的太陽馬上要下山了，掩在矮山后的面容嬌羞。

    陳源聽見海鷗撲騰翅膀的聲音，回頭看了一眼，回過頭繼續(xù)說道：“然后她還是無法理解，可能覺得我們的戀愛持續(xù)不了多少時間?！?br/>
    “是個人都會這么覺得，不怪她的?！苯?。

    “很難從凝凝的嘴里聽到責怪別人的話，你這么溫柔，我都哭死了。”

    “不準打趣我！”

    姜凝捏著他的臉，自己的臉頰卻有點發(fā)燙。

    兩人對視，彼此都笑起來。

    姜凝很久沒笑的這么燦爛了，她潔白的貝齒在夕陽下閃光，鼻子都微微的皺起來，過了片刻眼角都閃出淚花。

    她忙不迭用手去擦，可這淚水擦了一下，又從眼角滑出來了。

    再去擦。

    可眼淚嘩啦啦——

    似乎爭先恐后，搶著要撫摸她漂亮的臉頰。

    陳源看的發(fā)呆，姜凝已泣不成聲。

    “你想沒有想過，我會比你……比你老的更快，有天我不會像現(xiàn)在這么漂亮了，我……我臉上會多出好多皺紋，身材也會走樣，當我老的時候……可你正年輕?！?br/>
    她捂住哭花了的臉，哽咽著。

    “我一點兒也不怕別人怎么看，可我居然在怕有一天……你會嫌棄我老的那么快，連你長大的速度都趕不上了?！?br/>
    ……

    陳源人都傻了，沒想到講話講的好好的，凝凝卻突然情緒就崩潰了，他從沒見過凝凝有脆弱的時候，一直以來，她都是一副溫柔理性的樣子。

    可今天，不知怎么回事。

    這情緒來的如此洶涌，剎那間將她的理智淹沒。

    而陳源更是手足無措，不知道到底為什么。

    他不停的幫姜凝擦眼淚，安慰她，柔聲細語。

    姜凝淚眼朦朧的看著他，搖頭說“沒事”，可她哪里像沒有事。

    過去好久好久。

    她的情緒才緩和了一些，精致的小臉兒已然哭的通紅，鼻子和眼眶也是紅紅的，嘴唇更是像染了血一樣。

    撩動了下被淚水浸濕的鬢邊發(fā)絲，姜凝小聲道：“我的問題?！?br/>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

    “不，你沒問題，我……”陳源很想說是他自己的問題，但是好像也不是。

    歸根結(jié)底，還是年齡的問題。

    雖然兩人一直沒把這件事拿到臺面上來說，可任誰都知道，它是一根無比鋒利的刺。

    以往姜凝不在乎這根刺，是因為她覺得哪怕有想象中那么一天，因為年齡的問題陳源選擇離開，她也能毫不猶豫的繼續(xù)過自己規(guī)劃中的人生。

    即使傷心，難過。

    依舊可以活的很美好。

    但是她現(xiàn)在不確定了。

    尤其是在姜如雪接二連三打過來電話以后，她知道自己需要拋棄很多很多，知道獻身這一非福即禍的戀愛，未來可能會死的很慘。

    只有愚蠢的女人才會把全部的愛寄托在一個人身上。

    她不曾認為自己愚蠢，可現(xiàn)實逼迫她堅定選擇。

    這一天的時間，陳源不知道姜凝和姜瑤聊了多少，她們一整個上午都呆在酒店的套房里，一邊憧憬，一邊感傷。

    姜凝打算先行回明珠市，這是她呆在這里的最后一晚。

    不然不知道家里那個毒婦會做出什么事情來。

    如果一切順利的話，她會盡快趕回嵐京。

    這期間只能讓瑤瑤陪伴陳源。

    等她回來以后，失去的時間姜瑤提議自己主動讓出來一段……持續(xù)心動游戲。

    也算是難得姐友妹恭，不再有爭論和吵架，短暫的選擇和諧相處。

    姜凝哭完以后，就一直盯著陳源看，彷佛要把他的臉頰深深的印在心里，可以在沒他陪伴的夜里去回想。

    “好了，看你緊張的，我不哭了……”她抿著唇，破涕為笑。

    “嚇死我了，以為出了什么事呢?！?br/>
    “沒有，”姜凝搖著頭，“能有什么事，只是女人的情緒都比較敏感啦?！?br/>
    “我知道女人的情緒都比較敏感，但是沒想到你也是。”

    “??？這話什么意思，打你了我要！”姜凝作勢伸出手來，可還是沒忍心拍下去。

    只是風情萬種的瞪了他一眼。

    她知道陳源的意思，可能是覺得以她的個性不會輕易哭鼻子。

    話說從陳源出現(xiàn)在生活里，她莫名奇妙哭了好多次了。

    原本作勢要打的巴掌，到最后只化為一個輕輕的撫摸，姜凝托著他的臉頰。

    “其實，你真的很好……值得被堅定選擇?！?br/>
    她說話的聲音那么輕，陳源不仔細聽的話，甚至都聽不清。

    就好像。

    這話并不是說給他聽的。

    而是姜凝說給自己聽。

    片刻后，黃昏收斂了最后一點兒余暉，夜幕降臨了，但街邊的路燈還沒有開啟。

    兩人的臉頰就模糊起來，路過的車子亮起大燈。

    照的彼此的臉頰忽明忽暗的，有些看不清。

    姜凝的發(fā)絲被晚風吹著，她歪著頭，微微瞇起眼睛。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