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州市物資公司是市直屬單位,主要職能是向本市的企業(yè)提供生產(chǎn)所需的各種工、礦業(yè)原材料。在計劃經(jīng)濟時代,不少地師級的大型國企都要通過這個單位調(diào)配材料,因此別看只是個正處級單位,風(fēng)光程度卻絲毫不亞于廳級。
推行市場經(jīng)濟體制后,物資公司的重要‘性’有所下降。但因為本市的工礦業(yè)貿(mào)易不發(fā)達,大多數(shù)中小企業(yè)仍是通過物資公司解決生產(chǎn)材料問題。
張原早上八點準(zhǔn)時到達物資公司,樓上樓下跑了七、八趟,一包“紅塔山”散完,才算‘弄’明白了紅星廠的材料問題歸哪個科室管。找到工礦三科的辦公室,見里面坐著兩個不到三十歲的年輕人,正在喝茶看報紙。
對這里職工的態(tài)度張原已經(jīng)有所領(lǐng)教,先一人發(fā)了一支煙,這才道明來意。兩個年輕人都是愛搭不理的,張原說了一通好話,其中一人才說,你們廠欠款太多,還是直接找馬科長吧。
隔壁科長辦公室‘門’是鎖著的,剛才張原就看過了,便問馬科長什么時候回來。另一人嗤笑一聲說,領(lǐng)導(dǎo)的工作安排怎么會跟我們說呢,你愿意等就等一會,不愿意等明天再來吧。
原材料問題不解決,又拿什么來開工生產(chǎn)?張原只好在外面等著。心想以前老聽馮凱嘮叨物資公司的人難伺候,這工作的確不好做??磥碛斜匾⒓撮_始尋找新的材料采購渠道,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
到了快十點,馬科長終于出現(xiàn)了。張原連忙上前說明來意,馬科長只是“哦”了一聲,開‘門’進屋先給自己泡了杯茶,接過張原遞上的煙點燃吸上一口,這才慢條斯理地說:“張廠長,不是我不幫忙,實在是現(xiàn)在物資調(diào)配緊張,你們廠的情況又不容樂觀,三百人的小廠,拖欠的材料款都超過200萬了,我根本沒辦法報這個計劃??!”
張原說:“馬科長,我們廠的情況正在好轉(zhuǎn),這不正是有了訂單,才需要材料生產(chǎn)么?”
馬科長皮笑‘肉’不笑地說:“每個企業(yè)負(fù)責(zé)人都是你這種說法,我要是都批了,物資公司不是早被你們搬空了?”
兩人年紀(jì)相近,級別相同,張原本著有求于人的原則擺足了低姿態(tài),好話說了一籮筐,嘴皮子都快磨破了。馬科長則是對上位者姿態(tài)居之不疑,翹著二郎‘腿’品著茶‘抽’著煙,不管張原說什么都是油鹽不進兼且冷嘲熱諷,到后來干脆拿起報紙翻看,任由張原在一旁蘑菇。
張原這一早上都憋著股氣,到此時耐心終于耗盡,說:“馬科長,你是說什么也不肯給我們廠材料了是不是?”
馬科長聽他口氣生硬起來,放下報紙道:“我可沒這么說。你把欠款還了,自然有材料批給你。”
張原氣道:“市里前兩天剛發(fā)下來文件,要對有能力正常生產(chǎn)的企業(yè)給予必要的協(xié)助,你這是要跟市里的文件對著干了?”
“跟我談文件?”馬科長“啪”地一聲拍響了桌子,“你們廠哪一條符合文件要求?你要拿文件說事,一斤一兩材料也別想從我這拿走!”
張原也火了,大聲道:“好,我這就到市政fǔ去問這個事!”
“還用去市政fǔ嗎?”馬科長冷笑道,“顧市長早上來視察工作,這會說不定還沒走呢。你有本事就去找顧市長批條子吧?!?br/>
張原冷哼一聲,轉(zhuǎn)身出了‘門’。
馬科長見張原負(fù)氣離去,拿起桌上張原留下的“紅塔山”,取出一支點起來,提起電話撥了個號碼,說:“是老馮嗎?我是物資公司馬文茂啊。你們廠的張原剛被我打發(fā)走了。哎,不是我說他,就那個臭脾氣也能當(dāng)廠長。嗯,今晚???好的,那晚上見面再說吧?!?br/>
他掛了電話,慢慢‘抽’完這支煙,看了看表,已經(jīng)十一點多。想起中午還有個飯局,這個時間過去也差不多了。起身出了辦公室,站在陽臺過道上朝下面的院子看了一眼,見張原竟然還沒走,正跟顧市長以及公司總經(jīng)理何解東兩人說著話,不由有些驚疑不定。老馮不是說張原沒有任何后臺背景的么,顧市長怎么會搭理他呢?
眼見那三人相談甚歡的樣子,馬文茂覺得情況似乎有些不妙。突見張原與何總抬頭好像是朝樓上這邊看來,連忙向后一仰低下身子,不妨這一下使力過猛,把腰給扭了,疼得他直咧嘴。貓著腰回到屋里坐下,伏在桌上捶了幾下腰眼,越想越覺得事情不對勁,也顧不上考慮中午的飯局了。
過了十來分鐘,何解東的助理敲‘門’進來,說:“馬科長,何總讓我跟您說,請想辦法解決一下紅星廠材料的事。何總特別強調(diào),這是顧市長的口頭指示。”
馬文茂忙點頭說:“好的,我知道了。請給何總帶個話,這個問題下午就能解決?!?br/>
等那助理一走,馬文茂提起桌上電話撥起了號碼,一邊撥一邊咬牙切齒地咒罵,電話一通便說道:“老馮啊,你是存心坑我還是怎么著?怎么了?我告訴你,我要是再管你的事,就把馬字倒過來寫!”
……
……
張原帶著一肚子氣從馬科長辦公室出來,心想沒了你張屠戶,我還就得吃帶‘毛’豬了?好歹廠里現(xiàn)在回籠了一些資金,有錢還買不到原材料嗎?以后就是跑到東海去訂材料,也不登你姓馬的‘門’!
他心里發(fā)著狠匆匆下了樓,抬頭見院子里有不少人,站在中央的正是市長顧常榮以及物資公司總經(jīng)理何解東。
張原這會正在氣頭上,當(dāng)下把心一橫,你姓馬的不是說讓我找市長批條子嗎?我這就跟市長講講這事!
他徑直走上前去,說道:“顧市長,您好,我是紅星廠的張原?!?br/>
顧常榮正跟何解東談話,冷不丁過來一個人,心里還有點奇怪,一聽是張原,便笑道:“張原同志,你好,你好!聽說你現(xiàn)在把紅星廠搞得不錯,很是難得啊?!币贿呎f一邊伸出手來。
張原沒想到顧市長會這么熱情,實是大感意外,握著市長的手晃了幾下,說:“顧市長過譽了,我們廠才剛剛有點轉(zhuǎn)機,離不錯差得還遠呢?!?br/>
顧常榮微笑說道:“能從桎梏中跳出來,走向新的發(fā)展道路,這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進步。怎么著,你還想在一個月不到的時間里,就將紅星廠扭虧為盈變成市里的利稅大戶?”
這個善意的玩笑,簡直讓張原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何解東也覺察到了市長對張原的親切與看重之意,笑道:“若有這種可能,張廠長肯定是不惜代價,哪怕一天工作24個小時也要做到的?!?br/>
張原畢竟這種場面經(jīng)歷得少,雖驚訝于何解東這位平常連面都見不到的物資公司總經(jīng)理竟然也會說自己的好話,一時間卻不知道該講些什么得體的話回應(yīng),便笑了笑,趁這個機會跟何解東簡單見了個禮。有市長在場,自然要有先后次序,這樣也就算不上失禮。
顧常榮問道:“張原同志這次過來,是為廠里原材料的事情嗎?”
張原點頭道:“是的,我們新接到了一個訂單,馬上準(zhǔn)備生產(chǎn)?!?br/>
顧常榮又問:“怎么樣,事情辦得順利嗎?”
張原此時情緒已經(jīng)完全平復(fù)下來,當(dāng)然不會再秉著告狀的初衷,說:“物資公司的同志答應(yīng)幫忙解決,只是現(xiàn)在金屬材料供應(yīng)有些吃緊,具體的時間不好說。”
顧常榮就對何解東說:“物資吃緊,就更要合理調(diào)配。對于市屬各級企業(yè)的申請,應(yīng)該具體問題具體分析?!?br/>
何解東點頭說:“顧市長指示的是。前些天政fǔ發(fā)下來的文件,我們已經(jīng)開會認(rèn)真學(xué)習(xí)過。像紅星廠這樣重新開始正常運營的企業(yè),都在我們優(yōu)先供應(yīng)的范疇內(nèi)?!?br/>
顧常榮含笑說道:“這樣就好。”
又聊了幾句,顧常榮就告辭回市府,上車前說:“張原同志,我送你一程吧,有些問題正好‘交’流一下?!?br/>
張原被這特殊待遇‘弄’得有點發(fā)懵,下意識地就想拒絕,聽到市長說有事情要談,便有些暈乎乎地跟著顧常榮上了小車。
何解東目送市長專車離開,叫來助理,讓他立即去找馬文茂。雖然張原在走向市長的時候及時調(diào)整了情緒,但些許不快之‘色’卻仍未完全掩掉。何解東一看就知道是在馬文茂那里碰了釘子。
手下的干部經(jīng)常玩什么‘花’樣,他這個總經(jīng)理清楚得很。但張原并沒有借機告黑狀,反而幫著遮掩了一下,說明是個很上路的人,這樣的人是可以結(jié)‘交’的。
何解東相信自己能看出來的,顧市長也一定看出來了。動問張原事情辦得順利不順利,就是明擺著要幫張原解決問題。這樣輕描淡寫地?fù)]灑才是上位者的手段,為一個小廠的事就下命令,未免也太掉價了。
至于顧常榮為什么會看張原順眼,何解東才不會費心去想這個問題。他只是擔(dān)心馬文茂暗地里又玩小‘花’樣最后‘弄’巧成拙,所以讓助理明白無誤地說明,這是市長指示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