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軒坐在東宮正殿內(nèi)鋪著華貴墊子的金鑾椅上，沉默地側(cè)著頭，垂著手看著殿內(nèi)漆金描龍的黃花梨木的柱子，龍涎香繚繞，.
皇家尊貴，可見一斑。
東宮無愧為東宮，處處恢宏大氣，朱漆玉填，描金鏨銀，雕龍刻鳳。亭臺樓閣，院落屋室，窗梁門欄，無一處不精致，無一處不尊貴。
這真是世間最精美，最沉重的樊籠。他在這里，卻也待了有十年了。
楚肅宗安平十四年，年歲三十的父皇承詔登基為帝，為楚國第十一位皇帝，明章帝。
那一年，他五歲，那一年，母親封后，他封太子。
他還記得，在他很小的時候父皇曾經(jīng)有一段時間很喜歡他，時常逗他笑，說喜歡他笑容的澄澈干凈，帶著他同吃同寢，手把手地教他習(xí)字背書，甚至陪他在御花園里玩耍。
那段時間，是他生平十五年中最幸福最開心快樂最無憂無慮的日子。那時父親疼寵，就連母親，也是從未有過的和顏悅色。
父親的眼神那樣慈愛而溫暖，就像是平常百姓家的父親一樣，疼愛著自己的孩子，愿他平安順?biāo)?，成龍成鳳。
然而，他那時不懂，皇家的親情，霧一般脆弱，不知道什么時候風(fēng)輕輕一吹，就散了。
后來，慢慢長大了，經(jīng)歷許多次的傷害與利用，懷疑與遺棄，受了無數(shù)次傷，碰了無數(shù)次壁，他才知道，那對世間最尊貴的夫妻對于子女的慈愛與親情，對他與弟弟而言，是那么奢望。
或者，對皇室的絕大多數(shù)人而言，都是奢望。
“璟炎，我……”他費力地組織著語言，但卻無力地發(fā)現(xiàn)不知從何說起。
崔璟炎看進那雙眸子，有些驚訝地發(fā)現(xiàn)里面不是以往的淡然平靜和絲絲憂傷沉寂。反而欣喜與憂傷交織著，還參雜著幾許茫然與掙扎，暗沉壓抑，甚至還隱隱有著幾分瘋狂，復(fù)雜無比。這是儒士般的楚軒從未有過的神色。
他開口：“太子殿下，何事？”
楚軒鎖著眉，糾結(jié)許久，還是抿了抿唇，緘口不言。沉著眉眼，轉(zhuǎn)而岔開話題道：
“璟炎，抱歉今日因為我的私事匆匆召你入宮，聽聞你今日在國子監(jiān)告假了，可是安國公府出了什么事情？”
崔璟炎看他不愿多說，也便罷了。他想說了自然會與他傾訴。
楚軒其人，看似溫柔綿軟，儒雅柔順，但真要倔強起來，固執(zhí)異常，他不愿說，就沒有人能使他開口，哦，當(dāng)然，或許那位三皇子殿下除外。
便也順著話道：“太子殿下嚴重了，府里倒并未有什么要緊的事，只是臣的妹妹前幾日染了風(fēng)寒，纏綿病榻數(shù)日，今日病終于好了，臣不放心，便急著想回府看看?！?br/>
說道璟萱，崔璟炎的眼神不由地放柔，面龐也溫暖起來，一看就知道對這個妹妹簡直是放在心尖上疼寵。
楚軒素來知道安國公府家有個明珠似的嫡小姐，被家里人如珠似寶地寵著，就連他外祖家，當(dāng)然也是崔璟炎的外祖，王氏的太夫人，他們的□□母也都常記掛心里。
崔璟炎和崔璟晨自幼跟他親近，他自然也知道這兩位才是對那個女孩寵的不得了，吃的穿的用的玩的，專門搜羅了多少，就是他賞給兄弟兩的有趣玩意，也有多半給了那丫頭。再有什么生病不適，這兩個在學(xué)堂里都能出神焦躁地把學(xué)堂掀了，把授課老師氣個半死。
說起來，那位崔家嫡女也是他的表妹，但崔璟炎崔璟晨護妹如命，壓根不想寶貝妹妹跟宮里扯上一點聯(lián)系，尤其是他這個漩渦中心的人，從不主動在他面前提起關(guān)于妹妹的事。再者崔璟萱還小，一直窩在安國公府里，安國公夫人與皇后娘娘不和，進宮也從來不帶這丫頭。
以至于，說是表親，楚京這么小的地界，他居然從來沒有見過這位正主。
好歹是自家表妹，楚軒便也真心關(guān)切道：“表妹身體怎么樣了，可還好，我這里還有一些滋補的藥材，你帶回去罷?！笨戳艘谎叟赃呺S侍的太監(jiān)順安，順安便行禮俯首貓著腰退了下去，帶著幾個小太監(jiān)去庫房挑選藥材了。
崔璟炎推辭一番，最終敗在楚軒那句透著落寞的低語里：“璟炎，不用跟我客氣，我們是兄弟，這宮里，我能依靠的能信任的，除了阿宸，就只有你了。”
崔璟炎看著楚軒眼底的自嘲與悲戚，不由嘆了口氣，也不再說什么。
“璟炎，這么久了，我還沒有見過璟萱表妹，剛好這里有阿宸剛送來的不知道從哪得來的上品顏料，朱砂、藤黃、花青、赭石，還有一種別致的叫泰爾紫，你的丹青最好，許久不見你潑墨了，今個繪一幅如何。”
言下之意是想要讓璟炎給璟萱作幅畫了。崔璟炎本想要拒絕，但看著楚軒只是想要讓他做些什么靜默地陪他罷了，拒絕的話在舌尖轉(zhuǎn)了轉(zhuǎn)，到底只說了句請求：
“太子殿下，可否容臣借花獻佛，等臣繪好后，把這幅圖送給妹妹，臣還從未送過妹妹畫像?！?br/>
楚軒看著他，靜默幾瞬：“準(zhǔn)了?！?br/>
上好的宣紙在寬大的桌案上鋪展開。崔璟炎站在桌前，思慮幾許，便沉吟著選了筆，一旁早有太監(jiān)把繪畫的顏料暈染調(diào)試妥當(dāng)。
他憶著璟萱的模樣緩緩提筆在宣紙上勾繪出底圖，又用鉛淺淺勾勒出了輪廓，勾線筆花枝俏，他一邊端詳著，一邊從容地換了幾支白云筆，交錯用著給畫面著色，蘸著白玉盤里的顏料和清水，平涂、分染顏色。著色是個精細活，崔璟炎耐心地俯首拈筆層層設(shè)色渲染，及盡精微。
楚軒也不打擾，安靜地遠遠看著，坐著看了會，又靜靜招過一旁的小東子，吩咐去酒窖取些陳釀的梨花白。
崔璟炎絲毫沒有被打擾，認真細致地描繪勾勒渲染著。窗外和煦的日光暖暖的灑下來，一人明媚，一人憂傷。沉靜地和諧地靜靜默著。
等崔璟炎畫好，已經(jīng)一個時辰多以后了，他才驚覺太子殿下已然微醉了，桌上還放著依舊散發(fā)著清冽酒香的佳釀：“太子殿下？？”
楚軒看著他，眼里已是繁亂飄忽，并未答話，只是走上前來看了看桌上的畫，儼然是崔璟萱收到的那副，不愧是上品顏料，不愧是崔璟炎的丹青，描摹細致，筆法靈動，女孩的精致純?nèi)卉S然紙上，那抹笑溫暖地晃人心神。
楚軒看著，又想到了安國公府的和樂融洽，父母慈愛，兄弟友睦，低嘆一聲，怨不得璟炎璟晨這樣護著她，這樣純粹可愛的丫頭，大概天底下所有的哥哥都想著讓她一直這樣溫暖明媚下去。
這丫頭真是幸福，這種幸福，貴為太子的他卻相及甚遠。
“璟炎的丹青純熟更勝從前了，來人啊，把這幅畫送去安國公府，送到大小姐閣里?！币慌缘奶O(jiān)忙堆著笑去了。
“璟炎，陪我喝幾杯吧，這梨花白很好?！?br/>
“太子殿下，臣明日還要去國子監(jiān)上課。不能陪您縱飲了。您也別喝了，萬一明日皇上宣召?！贝蕲Z炎無奈回話，他今日剛剛告假，明日再告假，嚴厲的周太傅就該罰他抄書了。
“無事，璟炎，你少喝點，陪著我就好?！背巿?zhí)起酒壇，又倒了一杯，埋頭飲下。
崔璟炎看著今日異常反常的太子殿下，無奈苦笑，勸他他也不聽，自己也只得留下舍命陪君子。
楚軒當(dāng)真沒有勸他酒，只是遣了一眾侍從，拉著崔璟炎坐在他對面，自己自斟自酌，一杯接著一杯的梨花白看也不看地灌下。
明黃色的紗幔輕輕蕩起，把只有兩個人的大殿渲染地更加空曠寂寥，他們席地而坐，玲瓏的小酒壇滾了一地。
楚軒極少這樣放縱自己，整日清醒地痛苦著，煎熬著，卻還執(zhí)著地做著自己。而今，他滿目的凄楚和苦悶，崔璟炎陪著，嘆息著也不再攔他。
梨花白后勁極大，楚軒已經(jīng)雙眼迷離了，眸子被一層霧籠著，眼角還泛著赤紅，長長的睫毛微微顫著，他抬頭看著陪著他的崔璟炎：“璟炎，你有喜歡過一個人嗎？”
仿佛也沒想著讓他回答，又接著道：“璟炎，你說我有資格去喜歡一個人嗎？”
“璟炎，你不知道，她真的很美”
“我是真的很喜歡她，很喜歡她。。。。。”
崔璟炎有些怔愣，原來今天太子殿下的種種異常是為情所困？太子殿下有喜歡的人了？守得很嚴實啊，他這個伴讀都不知道。
可是太子殿下身份高貴，有喜歡的人去向陛下請求賜婚不就好了，即使他們現(xiàn)在處境極其危險，群狼環(huán)伺，去請求賜婚也應(yīng)該會被答應(yīng)啊，堂堂大楚的太子有什么人娶不得，太子何至于如此？！
楚軒還在酒后吐真言，他把手搭在璟炎肩上，頭靠過來，灼熱的氣息噴在崔璟炎脖頸，眼角有晶瑩的光閃爍，輕輕呢喃：
“璟炎，她那么好，我給不了她幸福啊，我怎么配喜歡她呢”
“我這么沒用，我保護不了她”聲音又苦又悶。
崔璟炎正不知該怎么勸他，殿門口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一步一步穩(wěn)穩(wěn)走來，有著少年人的輕盈，卻莫名透著讓人安定的味道。
“三殿下？”
“勞煩璟炎哥哥了，你先去休息吧，哥哥我來守著。”
少年的臉暗在陰影里，臉色莫測，只能看到骨節(jié)分明的手里端著一碗藥，應(yīng)該是醒酒湯罷。崔璟炎不好再說什么，應(yīng)了一聲，站起來整好衣衫，行過禮退了下去。
殿內(nèi)楚軒的聲音還在低低地悶悶響起，過了許久，一聲沉沉的嘆息響起，無人知曉，無人在意，那是誰的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