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葉把此事告訴了蘇延。
蘇延反應(yīng)平淡,頭也沒抬只“哦”了聲,便繼續(xù)埋頭奏章。
蘇延的辭呈沒遞成,一來蘇琛不準(zhǔn),二來,蘇煒把辭呈撕了個粉碎。
不但如此,蘇延平叛軍有功,加之聊城退敵之功,還加官進(jìn)爵,被封朔風(fēng)侯,食邑一千八百戶。
侯府正在建,大約年底可成。
所以,蘇延的時間又忙碌起來,真成了陪皇太子讀書的了。
見蘇延如此反應(yīng),慕葉便問道,“有人問過你了?”
“嗯,拒了?!?br/>
“拒了?”
“是啊,拒了。”蘇延抬首,笑了笑,“莫非你想我答應(yīng)么?”
“你敢?!”
慕葉鳳目一瞪,很是嚴(yán)厲,“我是好奇誰人問的你。”
“霍峻,只是隨口提了一句,不必放在心上?!?br/>
聽到霍峻,慕葉心想好歹是阿媚的朋友,該不是霍林氏那般人,也就放心了。
慕葉沒想到的是,此事還有后話。
霍嬌和霍林氏鬧到了蘇琛那里。
慕葉接到宮里傳話入了宮,看見迎她的吳總管面色有異,心里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
一入雍和殿,只見殿上蘇琛高坐,殿中站了三人。
霍林氏領(lǐng)著霍嬌站一側(cè),蘇延一人在一側(cè)。
慕葉拜了禮,站在了蘇延身側(cè)。
蘇琛瞧著慕葉說道,“夫人可有話要說?”
“葉不知皇上所指何事?”
“你既不知,那朕便明說了,昨日你沖撞霍夫人,失了禮數(shù)?!?br/>
“是,”慕葉玉頸低垂,頗是低眉順眼,“夫人為長,陛下為尊,昨日葉莽撞,沖撞了夫人,請夫人恕罪?!?br/>
這話說的,可叫兩人心里都不舒坦。
一個為長,一個為尊,好似慕葉是被合起來欺負(fù)似的。
霍林氏憋了一肚子的火氣,現(xiàn)下是不打算惹了,朝著蘇琛一拜施了個大禮,“皇上,此等小事便不計較了,今日妾身另有要事,請皇上千萬為霍家做主!”
蘇琛請起了霍林氏,“夫人何處此言?霍家有護(hù)國之大功,朕豈會讓霍家受屈?有何事情盡管說來?!?br/>
霍林氏余光掃過慕葉,不經(jīng)意得露出一絲得意。
她霍家戰(zhàn)功累累,為大周打下了一半的江山,難道還求不到一樁婚事么?
霍林氏便請道,“我阿嬌癡情太傅,還望皇上成全?!?br/>
“好事啊,”蘇琛拍掌笑道,“太傅與阿嬌一文一武,配得很?!?br/>
霍林氏眼底的最后一絲擔(dān)憂也沒了,“謝皇上成全。”
蘇琛看過蘇延,目光落到慕葉身上,“你們二人也在,選個日子成婚罷?!?br/>
蘇延一揖,“蒙霍小姐垂愛,延之梅園甚小,容不下旁人了?!?br/>
“無礙,”蘇琛的聲音忽而壓低,別有深意道,“太傅的侯府即將建成,彼時再多幾個人也容得下?!?br/>
“屋里容得下,心里容不下?!?br/>
蘇延垂手靜立,不懼帝君威嚴(yán),抬首與之四目相對。
黑眸如墨玉,淡然、從容,沒有一絲波瀾,便這樣對著帝君威嚴(yán)的雙目,說,他要抗旨。
蘇琛先移開了眼睛,轉(zhuǎn)而向慕葉道,“坊間早有耳聞,慕少手腕獨到,如今嫁為人婦竟讓太傅獨情一人?!?br/>
慕葉微微一笑,“皇上圣明,非葉有手腕,若夫君開口,不管是何人,明日我便親為他們辦婚事,絕無二話。”
話一頓,慕葉又意猶未盡般,說道,“可若是,夫君不開口……”
蘇琛眼一沉,聲音一低已起怒意,“如何?”
“便是背了悍婦之名,葉也斷然不會同意。”
語氣之決絕,足可激怒蘇??!
蘇琛拂袖,“朕便遂了你的心愿!來人!賜酒!”
吳總管端上了酒,眼底藏著不忍,腳步緩慢走向慕葉。
然,腳步再慢,仍是走到了。
吳總管雙手微微的抖,“夫人,請?!?br/>
慕葉輕輕笑了笑,“敢問皇上,喝完此酒,此事是否就此了結(jié)?”
蘇琛閉了眼,算是默認(rèn)。
慕葉端起酒便往嘴里倒。
早說喝杯毒酒的事情,她早喝了事了。
一杯毒酒而已,弄得好像能毒死她一樣。
“慢著,”蘇延卻是攔下了酒杯,“阿璟,此酒你不必喝?!?br/>
蘇延端著酒杯放回木盤。
蘇延朝著蘇琛一揖,雖是行禮,也只是行禮,并無半分崇敬。
“恐皇上有所不知,阿璟幼年居于無雙谷,得幸服下百毒丸,故而百毒不侵,此杯酒結(jié)不了此事。”
頓了頓,蘇延又道,“臣有愧,蒙霍小姐垂青,可霍小姐對臣來說,與阿月一般,皆是小妹,故而這樁親事,臣應(yīng)不了?!?br/>
慕葉心里一嘆,心說蘇延你個傻子,你讓我喝完不就得了么,跟皇帝講什么道理?!
蘇琛未說話,高深莫測的龍顏泛起一絲恍惚,誰不曾年少輕狂,誰不曾以為那便是咫尺天涯?
只是到后來,手握天下卻握不了那人。
“撲通”
一直未開口的霍嬌突然跪下。
高傲如她,聽著自己被母親強要嫁出,心里已是忍耐之極。
霍嬌拜了禮,抬起毫無血色的臉,甚是空洞道,“皇上,太傅之意霍嬌已明白,強扭的瓜不甜,此樁婚事,霍嬌不求了?!?br/>
蘇琛淡淡應(yīng)了。
霍嬌又道,“可有一事霍嬌請皇上做主?!?br/>
蘇琛便有些煩,衣袖一揮沒甚耐心,“講!”
霍嬌捧出一枚玉佩,“聊城圍攻之夜,霍嬌在外遭人欺辱,那人留下一枚玉佩,請皇上為霍嬌做主!”
霍林氏聽聞此事,花容失色,腿一軟跪在霍嬌身側(cè),抱著女兒眼淚便下來了。
“請皇上為我阿嬌做主??!”
慕葉本是沒在意,打戰(zhàn)嘛,定是亂的。
當(dāng)看見了霍嬌手里的佩玉時,慕葉不得不在意了。
那是枚碧色的梅花玉佩,那是慕葉送蘇延的,上面的絡(luò)子還是初霽打的呢!
慕葉抬眼望向蘇延,蘇延眼眸一低,微微搖了頭。
慕葉便跟著低了頭。
大不了,梅園多個人唄。
正此時,吳總管入殿來報,“霍將軍求見?!?br/>
蘇琛瞧了瞧哭成一團(tuán)的霍林氏,以及面色慘白的霍嬌,便允了霍峻進(jìn)來。
這母女兩人是指望不上了,總要有個能做主的人。
霍峻入殿,便是一拜,“臣請皇上恕罪,臣愿替母親小妹受罰?!?br/>
霍林氏一聽,也顧不得什么禮數(shù),含著眼淚跳起來打霍峻,“什么受罰?!你小妹都被人欺辱了!你怎么做哥哥的?!”
霍峻看著母親的眼淚有些抵觸,不明所以道,“什么欺辱?她日日在我營帳怎會有人欺辱?”
細(xì)想一下,霍峻忽想起先鋒突襲北漠那夜,好似沒見著霍嬌,直到大軍從聊城徙往徽城,方見人影。
霍嬌歸來后確是同以前不同了。
霍峻的臉色也不由變了一變。
蘇琛見此,便知有了定奪。
“即是如此,擇吉日成婚罷,太傅與夫人回去準(zhǔn)備婚事?!?br/>
蘇琛罷罷手,就此下結(jié)論。
霍峻臉色又一變,“太傅?!”
霍峻推開母親,朝著蘇琛一揖,“稟皇上,絕不可能是太傅,那幾日突圍北漠,太傅與臣等在臣之營帳中日夜未眠?!?br/>
霍林氏一聽,眼淚更急了,望著霍峻心痛之極,指著霍峻的手顫抖著,“你……你可為你小妹想過?!”
“啪嗒”
舉著玉佩的霍嬌忽然無力,一松手,將玉佩摔地。
好在,玉沒碎。
霍嬌的臉色慘白如紙,沒了一絲絲血色,連唇色都泛白。
“那么,這玉佩為何會落下?”
一句話,短短幾個字,霍嬌說得極其吃力,仿佛所有力氣早已用盡,這幾個字是以她之血肉換得,每個字都忍著極大的苦楚。
霍峻面有不忍,卻是直言不諱,“軍營被強人潛入,不光太傅,幾位將軍皆丟了些玩意?!?br/>
霍嬌笑了,笑容輕得仿佛天際最淺的一絲云彩,風(fēng)一吹,便會散開。
霍嬌望向蘇延,問道,“你早知道了?”
“阿嬌,于我而言,你與阿月一樣。”
蘇延含著恩慈,柔聲如是安撫。
“咚”
霍嬌聽完一笑,轟然倒地。
“阿嬌!”
霍林氏撲在女兒身上,哭成淚人。
霍峻向蘇琛一拜,“皇上恕罪?!?br/>
蘇琛面露煩操,未言語,只罷罷手,讓霍峻退下。
霍峻抱著霍嬌,攜著霍林氏走了。慕葉也退出殿外,殿中只剩二人。
蘇琛從龍椅上起身,負(fù)手立在高高的臺階上,玄色十二章華服加身,挺立的身影叫蘇琛年輕的十來歲,眉宇間亦是年少時的意氣風(fēng)發(fā)。
“可惜霍家七小姐了,你若娶她……”
“皇上美意,臣心領(lǐng),只是臣之身側(cè)已有人相伴了?!?br/>
“男兒志在四方,豈能為一女子屈居人下?!”
“得四方又如何?皇上坐擁天下也不得一知心相交之人,”黑眸一沉,蘇延笑得好不俊雅,“何況皇上為臣安排的路,臣素來無福享受,請皇上不必再為臣操心?!?br/>
殿上立著的蘇琛忽然受挫,一下子染了幾分頹廢。
是啊,他何曾接受過他之心意。
蘇延一揖,“有一事愿皇上一知,臣素來知道臣要什么,臣所要的也必能得到,不想要的,譬如今日婚事,也是旁人強求不來的,臣告退?!?br/>
蘇延走出雍和殿,殿外,慕葉正舉目仰望天空。
蘇延微微一笑,笑至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