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的小廝手腳麻利地就在院子里擺好了飯。
但周老太太吃了幾口就沒了食欲,拿起帕子抹了抹眼睛,又抓著老太君的手開始啜泣。
“我那苦命的孫女……以后可怎么辦啊,還這么小,就廢了雙腿,以后還有誰愿意娶她?……”
周老太太哭得凄慘,可剛剛還有耐心勸她的老太君,這時漸漸聽得不是味道了。
尤其,看到還坐在輪椅上的謝御星……
老太君重重咳嗽一聲,臉上有些尷尬,一時也不知要先顧著自己的老姐妹,還是先顧著孫子。
就連周翊和都覺察出了不對勁,只好硬著頭皮上前道:“祖母,您……您別這么說,妹妹還小,咱們再找些大夫……”
周老太太忽然像炸毛的貓,轉頭瞪視他,“都這個節(jié)骨眼了,你還在說什么風涼話?
“若是皇覺寺的廣弘大師還在世,我也不說什么;
“你往日在京里各種胡鬧,到處撩貓逗狗的,怎的連大師去世的消息也不知道?白白把人送來了這兒,現(xiàn)在又不好把你妹妹移動,你這禍害,簡直坑了你妹妹下半輩子!”
她越說越來氣,用力拍了拍桌子,幾乎成了咆哮:“快些離了這兒!看著你就心煩!”
“是……我去看妹妹了?!敝荞春臀ㄎㄖZ諾地退開。
傅綰有些同情地看著他,這倒霉孩子是真慘,被訓得跟孫子似的……
哦不對,他本來就是這老太太的孫子。
周翊和有些悻悻地看了謝御星一眼,“世子,你隨我來吧,我妹妹在一樓拐角的廂房,你的輪椅不影響?!?br/>
聽到輪椅兩個字,狂躁的周家老太太才驀地回過神,臉上一下漲得通紅,尷尬地看著老太君,“這……我方才……害,我老糊涂了,都是胡說的,老姐姐你可千萬別往心里去……”
老太君不好發(fā)作,只能擠出一個笑容,“多大點事啊……都會好的,天下總能尋到名醫(yī)來給婉兒治傷?!?br/>
周老太太神情萎靡,擺了擺手,終究還是沒說出什么來。
那邊廂,謝御星一行已經(jīng)跟著周翊和進到了屋內。
窗邊拉著厚厚的簾布,整個房間被遮得格外昏暗,看不清屋內陳設。
“小玉……”周翊和沒想到自己出去了這一會兒,妹妹就整個人萎靡成這樣,心中好不擔憂,只能試著呼喚妹妹的名字。
喚了幾聲后,床上才傳來氣若游絲的聲音:“二哥……”
周翊和急忙向床邊撲過去,“小玉!你這是何苦……二哥把窗簾拉開好么?”
“不!不要!”周玉婉尖叫,緊緊抓著周翊和的手。
溫熱的水珠滴在周翊和的手背上,周翊和心中痛到不行,咬咬牙,還是過去拉開了窗簾。
“啊——”刺眼的光照了進來,周玉婉立即整個人縮進被子里,哭喊道:“二哥,求求你了,讓我死了吧……我還活什么意思……”
周翊和返身,隔著被子將瑟瑟發(fā)抖的人兒抱在懷中,也忍不住流下眼淚,咬牙道:“哥哥一定會想辦法治好你的腿!二哥從來不騙你的,對不對?”
被子里安靜了一瞬,又傳來周玉婉沉悶的哭聲:“祖母說的,我都聽到了……我以后嫁不出去,她不會管我的……”
“二哥管你!無論你是瘸的還是怎么的,二哥養(yǎng)你一輩子!”
兄妹倆擁抱著哭成一團,連謝妍和謝彥臻都被這一幕震撼到,依偎在謝御星膝邊掉著金豆豆。
謝妍抹了抹眼睛,扯了扯傅綰的衣擺。
傅綰俯下身,“妍妍有什么事嗎?”
謝妍咬唇,小聲道:“娘親,你是不是會醫(yī)術呀?”
傅綰一怔,這小丫頭真是鬼靈精,什么時候知道的?
謝妍往床的那邊看了看,低下頭,好像在給自己鼓勁兒,接著道:“娘親,那個阿姨以后也要像爹爹一樣坐輪椅了嗎?”
謝御星轉頭看了她一眼,“妍兒,爹都聽到了?!?br/>
“可是爹爹以后肯定不會坐輪椅了,對吧?我看到,娘親已經(jīng)在找藥給爹爹治腿了?!敝x妍馬上道,大眼睛忽閃忽閃的。
傅綰是真奇了。
這小崽子才四歲不到呢,就已經(jīng)這么會觀察四周了?
謝御星倒是明白過來,微微笑,“所以,妍兒是想娘親也為阿姨治腿嗎?”
謝妍又低下了頭,隨后悄咪咪地抬眼看傅綰,小聲道:“那個叔叔哭得好慘哦……如果我以后也傷了腿,如果治不好,弟弟也會哭這么慘,但是我不要弟弟哭,也不想當?shù)艿艿呢摀??!?br/>
傅綰和謝御星一齊怔住,隨后不約而同地陷入沉思。
雖然獲得消息的渠道并不相同,可他們倆都知道,后來在姐弟倆身上發(fā)生了什么。
為了復仇,謝妍可以去青樓學習取悅男人、委身仇敵,為了掩護弟弟,最后慘遭傅凝煙的折磨而死;
而謝彥臻雖然拗不過姐姐,讓她孤身去了敵人的陣營,可無時無刻不在牽掛她,為了她寧愿在準備不充分的情況下倉促起兵,結果遭人出賣、萬箭穿心而死。
難道……現(xiàn)在他們倆就已經(jīng)有了這樣的覺悟嗎?
“姐姐……不是負擔!”謝彥臻的聲音打斷了二人的思緒。
就見小不點走過來,一把抱住了同樣小不點的姐姐,大眼睛吧嗒吧嗒直往外掉眼淚,同時又重復了一遍:
“彥彥是男子漢,是要一輩子保護姐姐的,姐姐不是負擔!”
兩個小孩子又哭成了一團。
傅綰揉了揉酸澀的眼眶。
看周家兄妹哭,她其實沒有太大的感觸,畢竟或許周小姐是真的干了丟人的事才會引來展云萍的出手,某種意義上也是用一雙腿買一個教訓。
但她的兩個小崽子這么真情流露…………
她受不了了。
傅綰定了定神,單膝跪下將兩個孩子抱進懷里
ua了把腦袋,然后起身向床邊走去。
床上,周玉婉也終于被哥哥哄得心情好了些,剛從被子里探出頭,就看到了一個梳著婦人發(fā)髻的陌生女子走過來,怔了怔,尖叫一聲又直往被子里躲。
“出去!讓她出去!二哥,求求你,快讓她出去吧!……”
周翊和好不狼狽,有些無措地看著傅綰。
傅綰向他淡淡一笑,“周二公子,你真要我走嗎?所以,你并不想讓你妹妹治腿嗎?”
聽到她的話,周翊和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
他在腦子里過了一遍這話,瞬間露出狂喜之色,“要!嫂子,你真能行嗎?”
傅綰走到床邊坐下,不顧周玉婉的哭叫,強硬地從被窩中拽出來了一截皓白的腕子,食中二指按上了她的脈。
“頭探出來,讓我看看舌苔。再把腿伸出來給我看看?!备稻U言簡意賅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