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過華美卻缺乏熱情的房子,很容易就會讓居客身體發(fā)冷。
就像秦夜舟的新屋。
雖然別墅內(nèi)的一桌一椅都是袁瑞親自置辦的,但他仍舊抗拒走入其中。
無奈抗拒歸抗拒,隨心所欲的資格是從來沒有的。
所以終究還是得招之即來、聽從老板吩咐。
清晨,袁瑞手里捧著與西服格格不入的飯盒,用指紋開門而入,瞬間就看到個帶笑的小男生站在客廳收拾背包。
對方的長相頗有些眼熟,好似最近常在廣告中出現(xiàn)的鮮肉。
不過到底姓甚名誰無所謂,反正秦夜舟身邊的睡客向來喜新厭舊如流水。
袁瑞正發(fā)著呆的功夫,正被腹誹的人就從樓上款款走下,淡聲說道:“你去做自己的事吧,我和袁助理有話要說?!?br/>
“那再見,下班給我電話。”小男生猶如花園里沾著露水的玫瑰,就連吻別都嬌滴滴。
袁瑞面無表情地在旁圍觀,等到房內(nèi)終于恢復(fù)平靜,才開了口:“早飯,你要的牛肉粥和酥炸面包?!?br/>
“嗯?!鼻匾怪蹧]帶眼鏡時不如平常利落,到酒柜前翻找的眼神睡意未散。
“以你攝入酒精的用量和頻率已經(jīng)算是酗酒了,別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痹鹞⑽櫭?,使得他美麗的臉終于不像個機器般精致冷酷。
“知道?!鼻匾怪蹎枺骸笆虑椴榈迷趺礃樱俊?br/>
“沈牧和秦深的確從澳門帶了個男人回來,三十多歲的樣子、一塌糊涂,現(xiàn)正被關(guān)在許伽子南湖區(qū)的房子里,具體是做什么的我還沒搞明白?!痹鹬獰o不言。
“還能是干什么的,你這么聰明有哪里不明白?”秦夜舟冷笑反問。
袁瑞默默地在茶幾前把早飯打開,片刻之后才回答:“應(yīng)該是與當(dāng)年棄尸案有關(guān)的證人吧,沈牧那個人我雖接觸不多,但能感覺到他非黑即白的性格,肯定無法對真相輕易甘心?!?br/>
秦夜舟落座后用勺子嘗了口鮮美的粥,略顯不屑:“秦深入董事會簡直水深火熱,牢都坐完了繼續(xù)糾結(jié)有什么用,他一把年紀還搞不清哪件事更重要,也算是個奇葩?!?br/>
袁瑞移開目光,淡淡回答:“也許是因為每個人對重要與否的標準截然不同,并非搞不清楚?!?br/>
秦夜舟顯然沒在意這說法,依然吃得優(yōu)雅而專注。
袁瑞問:“所以老板是想阻撓他們翻案嗎?”
“我為什么要阻撓?不僅不阻撓,而且必須幫忙?!鼻匾怪圩旖腔《热粔阂植蛔。骸罢l是誰非的陳年舊案分文不值,但是若能看秦深和林恩掐得你死我活,可是幸事一件,總之你繼續(xù)幫我盯著就是。”
袁瑞點頭。
秦夜舟瞅向他:“坐?!?br/>
袁瑞立刻便坐入了旁邊的單人沙發(fā),仍舊并著腿、挺著背,一副永不肯懈怠的緊繃感。
——
一場又一場秋雨之后,城市不知不覺間就冷了起來。
沈牧帶著口罩在酒店外遛小幸運,那家伙耍賴賣萌,吸引到所有經(jīng)過的客人撫摸逗弄,美滋滋到不行。
只可憐主人在旁百無聊賴、咳嗽個不停。
等到太陽完全升起,秦深終于從大門走了出來,身后還帶著位高大的中年男子,微微皺眉關(guān)心說:“不冷嗎,進去咖啡館坐著吧。”
“狗玩的很開心,溫度還好,怎么了?”沈牧好奇地摘下口罩。
秦深側(cè)身介紹:“這位是岳坤,之前在臺灣做警察的,現(xiàn)在將代表我們前往美國尋找李茂的行蹤。”
聽到這話,沈牧在驚喜中立刻伸手:“您好。”
“具體情況我已經(jīng)聽說了,沈先生能有此堅持,著實令我佩服?!痹览さ氖謱捄穸鴾嘏?,莫名使人安心。
沈牧認真道:“這案子對我和秦深特別重要,多年來簡直山窮水盡,只要您能幫到他,我絕對不會在酬勞上虧待您?!?br/>
“這點我毫不懷疑?!痹览の⑽⒁恍Γ骸捌鋵嵨沂窃S伽子的樂迷,能為她盡此薄力、心甘如怡,事實上下午前往美國的機票已經(jīng)訂好,之后我會隨時與沈先生郵件聯(lián)系。”
——
盡管秦深口頭保證會認真對待翻案之事,但沈牧完全沒料到他能夠如此主動,故而于寒暄中送走岳坤后,不由主動摟住秦深的脖子微笑說:“你表現(xiàn)得不錯,不會是在騙我吧?”
“怎么可能?”秦深哼了聲,溫柔地摸摸他的頭:“我得去上班了,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去店里看著也行,但不準再替陳勝炒飯了?!?br/>
“恩?!鄙蚰链饝?yīng)。
秦深吻過他的額頭,這才邁步走向被司機緩緩開過來的車子。
追了半天噴泉的金毛犬傻乎乎地跟在后面。
沈牧無奈地追抱:“小幸運,他要上班,你去干嘛?”
“兩個寶寶,等我回來?!鼻厣罨厥仔Χ鴶[手,眼里的光比清晨的陽光更甚。
在沈牧的潛意識里,這人總是那個太過年少的孩子,然而時光卷土襲來,就算彼得潘也難以不為所動。
他們長大了,他們老了。
人老終有一點好:彼此見四年的溝壑,很容易就會隨著生命向前而越變越小、直至消失不見。
——
沒有秦深的日子,對沈牧而言從來都算不得生活。
他把自己囚居在潮濕的屋子里,拼命賺錢、拼命找證據(jù),讓心在監(jiān)獄和許伽子那一次次拒絕中破碎不堪。
現(xiàn)在深愛的那個人回來了,被壓抑太久的情緒終于一點一點釋放出來,才開始覺得:活著是那么無聊辛苦,卻又是那么滿滿幸福。
倒霉的出租屋被秦少爺日日夜夜折騰小半個月,聽說左右鄰居鬧得不可開交,還真不知原本昏暗樸素的家會變成什么樣。
“期待嗎?”秦深開門前忍不住笑。
“有點緊張?!鄙蚰料肫鹚麖那耙粩S千金的糊涂樣,生怕里面金碧輝煌、擁擠不堪。
誰曉得隨著防盜門被緩緩開來,恍然入目的卻是溫暖、日常與親切無拘束。
真不知道施工隊是如何日夜趕工的,竟然在這么短的時間鋪好木地板,貼好素墻紙,原本的簡單家具全部換成北歐純木,四處都擺著可愛的小裝飾,更不要說一應(yīng)俱全的敞亮廚房和擺著柔軟大床的臥室。
秦深略顯得意地四處介紹了番,然后靠在窗邊笑:“還有很多細節(jié)沒來得及琢磨,但考慮到你不喜歡在酒店過日子,就急著想回來,等到環(huán)保質(zhì)檢通過再住吧,平日無事先來收拾下,給你裝了新風(fēng)系統(tǒng),換季大約也沒那么容易咳嗽了?!?br/>
父母意外身亡后,沈牧始終扮演著照顧別人的角色,他很不適應(yīng)自己此刻成為被嘮嘮叨叨的對象,走到書房的小花架前擺弄了會兒,才誠心實意道:“你費心了?!?br/>
“別罵我傻就好,我知道大家肯定在嘮叨,家里有錢為什么不給你買房子,浪費在出租屋上真是無腦任性……”秦深微微歪過頭:“其實我只是不想入侵你的生活,不想自私地把你放在讓你不舒服的位置,和你過日子啊,就該按照你喜歡的方式來?!?br/>
一抹暖色浮現(xiàn)在沈牧的眼底,他竟然伸手擁抱住了秦深,把臉靠在他的肩膀上,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秦深也并不需要無謂的甜言,他抬手扶著他的腰,輕聲說:“在牢房里的時候沒有多少事情可以做,那時我喜歡上看書,地理、人文還有小說,中國作家里讀得最多的就是王小波,他有句話我至今記憶深刻——你是非常可愛的人,真應(yīng)當(dāng)遇到最好的人,我也真希望我就是,這說的就是我對你啊?!?br/>
“……可愛?”沈牧幾乎感覺自己鐵骨錚錚,完全無法接受如此評價。
“就是可愛,全方位各種意義上的可愛?!鼻厣顖猿謴娬{(diào)。
沈牧吻上他太會花言巧語的唇,然后問:“餓了吧?這里有沒有菜,我們來給新廚房開個張?”
“好像叫他們買了點?!鼻厣顡屧谇懊嬲f:“我去烹飪班學(xué)了惠靈頓牛排,讓我來?!?br/>
沈牧呆滯,不曉得哪個江湖騙子玩弄了這個蠢少爺,根本無需等結(jié)果,就曉得如此高難的菜色肯定要以失敗告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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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設(shè)計公司吹噓過的排油煙機果然實力不俗,就連一堆食物被烤得亂七八糟,都沒傳出太大異味。
半個小時后,沈牧如自己所料般施以援手,在僅剩的食材中找到蝦仁和韭菜,便調(diào)好味下鍋爆炒,同時還指揮道:“雞蛋好好打,加點高湯精在里面?!?br/>
秦深郁悶:“沈老師,還是你教我做菜吧?!?br/>
沈牧不禁笑他,把鍋洗干凈后,認真地指導(dǎo)起番茄炒蛋的奧義。
椰子油高溫入雞蛋,起泡成塊時盛出,炸香蒜細蔥,將去皮番茄塊丟入,出湯時再加雞蛋,幾經(jīng)翻炒,極為下飯的美味便成。
秦深把黃紅相間的菜盛入盤中,品嘗后猛點頭:“應(yīng)該給我個米其林星星?!?br/>
沈牧拿過面巾紙幫他擦汗:“不管做什么,都要從小處著手,做菜不也這樣?”
“不管多小的事,只要十成認真就能變很好,就像你一樣。”秦深露齒而笑。
沈牧凝望片刻,忽然親到他的臉上,飯都沒吃,就感覺自己已經(jīng)被不要錢的糖喂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