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西原本以為第二天醒來,朱麗葉必定會問起昨晚未盡的問題,可惜直到第二天的午飯時間,她絲毫都沒有提起,依舊十分合格地扮演著彭伯利穩(wěn)重又好客的女主人。
里奧先生的行為在達西眼里意思已經表現(xiàn)得十分明顯。他格外關注瑪格麗特小姐的舉動,對于她說得每一句話都會認真傾聽,甚至在她目光看過來時,身子僵硬得連安布爾夫人都機警地看了他好幾眼。
他的表情和動作在面對瑪格麗特小姐時,都和平日里精明能干的職業(yè)形象相去甚遠,連瑪格麗特小姐本人也似乎察覺到什么,盡管她依舊泰然自若,然而目光卻再也不看向里奧先生的方向,并且午飯過后很快地就告辭回房了。
達西不得不輕咳出聲,以提醒里奧先生不要將意愿表現(xiàn)得如此露骨。
令達西感到啼笑皆非的是,朱麗葉往日敏銳的觀察力竟然完全沒有發(fā)揮作用,她一直在溫和地微笑,甚至間或回答兩句提及到她的問題,看起來和往常并無不同,然而達西知道她如此鎮(zhèn)定自然的模樣定是未察覺到任何蛛絲馬跡。
下午,達西和里奧先生在書房談完事情,在起居室的露臺上找到了正坐在陽光下,蓋著一張毛毯,頭一點一點打瞌睡的朱麗葉。
他哭笑不得,替她拾起已經掉到地上的書本。
朱麗葉睜開眼睛,有些迷蒙地眨了眨,隱隱約約看到達西的身影,就握著兩邊的扶手坐直了身子,“和里奧先生的事情聊完了嗎?”
“是的,該談的都已經談了。”達西回答道,他將朱麗葉膝上的毛毯往上拽了拽,有些不贊同地看著她,“你如果實在想睡覺,就回房間里去,露臺上的風太大?!?br/>
“沒關系,我不困,”朱麗葉不以為意,她拿過他手上的書放到一邊的小桌上,聲音還帶著一絲才睡醒后的干澀,“你去忙你的,我只是坐一會兒。”
雖然妻子出自極為體貼大方的本意,但在達西聽來總覺得不是滋味。他沉默了一會兒,替她倒了一杯溫水,反而將小桌上的書重新拿在手里,人倒挨著朱麗葉坐了桌子的邊兒。
朱麗葉接過水杯,有些不解地抬頭看看他。
達西隨手翻了翻她正在看的書,是一本敘述風格緩慢詩意的游記,他不感興趣地重新合上,決定重新找一個話題,“瑪格麗特小姐從午飯后就一直沒有陪著你嗎?”
“我又不是幾歲的小女孩,一天到晚需要家庭教師陪著,”朱麗葉微笑道,“況且她正在全心全意地想給小達西多做幾頂可愛的小帽子。”
達西聞言仔仔細細地打量她,越是打量,唇角勾起的弧度越大。朱麗葉被他的神情搞得滿頭霧水,她摸了摸臉,又摸了摸頭發(fā),忍不住嗔道,“你在看什么?”
達西望望她,忍不住咧嘴大笑了一陣,在朱麗葉的怒目而視中,他終于克制地說道,“朱麗葉,還是讓我們回房去,我感覺陽光把你給曬傻了。你現(xiàn)在只長了一張聰明的臉蛋,可思維卻遲鈍得不可思議?!?br/>
朱麗葉不高興地看著他,“如果我遲鈍的思維沒有理解錯的話,大概是什么事情叫你覺得我做的不聰明,或者……笨?”她矜驕地抬了抬下巴,“你當然可以對我做的不好的地方提出寶貴的意見?!?br/>
達西短促地笑出聲,他清了清嗓子,彎身捏了捏她在陽光下透明嬌小的耳垂,笑道,“別介意,朱麗葉。作為彭伯利的女主人你做得再好不過了,只是,”他低了低聲音,“你沒覺得瑪格麗特小姐今天的離席有點異常嗎?”
朱麗葉吃驚地看著他,“絕對不是我思維遲鈍,先生,是你的感覺太敏銳了。我沒有想到你竟然會注意到瑪格麗特小姐……異常?”她搖了搖頭,“這不是異常啦,這么多年來,她一直如此?!?br/>
達西剛開始還有些驚訝,然而聽到最后一句他頓時知道,朱麗葉再一次用她似乎聰明的外表將談話帶偏了。他們之間大概說得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情,朱麗葉卻顧自將他所說的這件會意成了另一件。他輕輕按住了她的肩膀,笑道,“朱麗葉,你還記得昨天晚上我問的問題嗎?”
不出他所料,回應他的是朱麗葉的一臉茫然,“什么問題?”
達西簡單地將里奧先生對瑪格麗特小姐的好感以及追求之意敘述了一遍,他著意夸獎了一番里奧先生的事業(yè)有成以及人品性格,“他妻子早逝,有一個已經長大成人的兒子,雖然沒結婚,但也上進沉穩(wěn),與里奧先生關系良好。朱麗葉,盡管瑪格麗特小姐可以在彭伯利陪伴你——我永遠都歡迎她,但是我仍舊覺得這門婚事對于她來講機不可失?!?br/>
“這件事很有些不可思議。”朱麗葉皺著眉頭出了一會兒神,“我倒懷疑瑪格麗特小姐是否看中這個機會。你的贊成是站在里奧先生的角度來講,還是站在瑪格麗特小姐的角度來講?”
達西放在她肩膀上的手指微微抬起在她光滑的側臉上摩挲了一會兒,他笑了笑道,“不必這么如臨大敵,朱麗葉。這只是一件我和你之間的私聊,我并沒有一定要什么結果——我是站在一個客觀的角度?!?br/>
朱麗葉嘆了一口氣,她從舒適的扶手椅上站起身,“是的,你說得沒錯。盡管我希望她幸福的心情如此強烈,可我也不能代表瑪格麗特小姐的意愿——我得問問她。”她頓了頓,謹慎地問道,“你確定里奧先生的情意是出自真心嗎?”
達西微微笑了,“你還記得里奧先生昨天對你的評價,朱麗葉?他對瑪格麗特小姐的評價截然相反——她是一個善良到令人想不通的女人。不得不說,我和委員會提出的關于給弗里茨先生母親提供救濟金的想法,瑪格麗特小姐已經提前做了。那天,她大概去商店買東西,正好路過鎮(zhèn)上,知道了事情的整個經過——盡管弗里茨先生的母親可憐又無助,她卻絕對勝不了官司,她兒子為數(shù)不少的動產只能給那個心腸冷酷的遠房親戚,她能擁有的只有鎮(zhèn)上那間又破又小的閣樓?,敻覃愄匦〗隳慷靡磺泻蟊惆萃欣飱W先生給弗里茨先生的母親捎去了五十英鎊,甚至不愿意向那位老婦人透露姓名。”
“她一向這么可親善良。”朱麗葉誠懇地評價道。
“無疑,里奧先生被她打動了。在他時時刻刻無不信奉和嚴格執(zhí)行冷冰冰的律法的生活里,他缺少這樣一個溫柔善良,富有憐惜之情的女人。”
朱麗葉為這個理由感到不高興,“你的意思是說——性格互補?就因為這個理由?太敷衍了?!?br/>
“達西夫人,你這么能干認真,”達西笑出聲來,他環(huán)住了朱麗葉的肩膀,輕輕捏了捏她漸漸圓潤的胳膊,“你以后一定不能敷衍你的丈夫,不耐煩地讓他隨便去忙點兒什么?!彼nD了一下,很快地重新回到話題上,“里奧先生的職業(yè)決定他的態(tài)度冷漠嚴格,然而他本人是一個具有同情心的人?!?br/>
“這些贊美他的話對我說太多的都沒有用。”朱麗葉無奈地道,“如果他能有一頭金發(fā)就好了?!彼行┻z憾地說。
達西不解地看著她。
朱麗葉沒有解釋。她雖然腦子漸漸有些遲鈍,但是行動依舊迅速,在瑪格麗特小姐的臥室里找到她。
她正坐在窗邊耐心地繡花,圖案是朱麗葉無比熟悉的玫瑰。她的側影高挑纖細,輪廓柔和——這情景朱麗葉看了好多年,有很多次從床上睜開眼睛時,就是瑪格麗特小姐這樣靜靜地,充滿感情的側影映入眼簾。
“我有點想念布蘭得利的玫瑰了,”朱麗葉從她身后走過去,摟出她的脖子。
瑪格麗特小姐嚇了一跳,隨即反應過來,拍了拍她的手,讓她坐好。
“下個月,伯爵先生就會從倫敦返回布蘭得利,到時他勢必要來布蘭得利看你。”她嘴角抿出一絲微笑,“親愛的朱麗葉,他看到你過得這樣好,這樣幸福,必定欣慰異常?!?br/>
朱麗葉想了想,還是老老實實地直接說出來意,她問道,“我最親愛的瑪格麗特,你對未來有沒有什么新的打算?我的意思是說,找一個可靠的肩膀,再有一個可愛的孩子?”
瑪格麗特小姐慢慢停下手中的針線,她的神色有些迷茫,片刻之后又恢復了往常泰然自若的樣子,“你就是我最可愛的孩子,朱麗葉?!?br/>
“當然,當然?!敝禧惾~有些感動和無措,突然不知道該怎么將話題進行下去。
瑪格麗特小姐極為善解人意地看了她一眼,慢慢地說道,“朱麗葉,你不必為我擔憂和操心這件事。我的……情感,早在多年以前就有歸屬,并且至今仍然屬于那個地方。”
朱麗葉張了張嘴。她沒有想到瑪格麗特小姐會說出這樣一句感性的話。
“很抱歉,”屋內突然響起第三個人聲,安布爾夫人神態(tài)有些倨傲地站在門口——可朱麗葉知道她大概是為了掩飾她的失態(tài)和眼睛里那些亮閃閃的東西。她緊緊盯著瑪格麗特小姐,說道,“勞倫斯大概會感念你對他一直念念不忘,可生前你不愿顧惜他的情感,卻在他死后用一生來緬懷。你難道從來就沒有后悔過嗎?瑪格麗特惠特克小姐?”
安布爾夫人突然提到的名字讓瑪格麗特小姐促不及妨,她屏住呼吸,平靜了會兒,才低聲緩緩地道,“我很后悔,夫人。這是我生命中僅有一次的追悔不及。后來我清楚地意識到,或許如果當初的我不會因為一些偏見而拒絕了勞倫斯的情感,生活未必會像我想象得那么糟。至少,我永遠不會只能在回憶中帶著強烈的情感回顧他的一切?!?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