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已經(jīng)習(xí)慣了家里人來人往，雖然不喜歡五兒媳婦濃艷張揚，但是家中人口驟然減少，因此分外珍惜家里每一個成員，希望人多點，熱鬧點，有點兒人氣，才像個家。五兒媳婦也固然不對，但是老太太對于段玫的手下公然武斷開槍打死她，還是很不滿。她聽梅爵說段司令已經(jīng)狠狠懲罰了手下，仍然不能釋懷。
晚飯時，老太太仍然沒有吃一點兒東西。她呆呆的坐在上房的大廳里，就見秋菊進(jìn)來說：
“老太太，段司令來了，在門外……”
“叫他走吧！”老太太不等丫頭說完，就神情無力的吩咐道。
“他說一定請您到門外呢！”
老太太不再說話，聽著氣就升上來了，一動不動的端坐著。
丫頭看著老太太氣鼓鼓的，也不敢繼續(xù)多說。這時梅爵進(jìn)來了，說：
“娘，您到門外看看吧！”
六兒媳婦說話了，老太太有什么氣都要忍讓，為了這個家，她知道孰輕孰重。
她出了門，就見臺階下站滿了人，正對著門的是段司令，他旁邊放著一副簡易擔(dān)架，擔(dān)架上五花大綁著一個人。
段玫看見老太太，忙道：
“老人家，是我失職，請您處罰；還有這個人，也請您一起處置！”
老太太還未開口，擔(dān)架上的人先開口了：
“李伯母，請允許我這樣稱呼您！是我擅自行動的，與段司令無關(guān)，您處置我好了。殺伐砍剁，我絕沒有半句怨言！”
讓老太太處置那名兵消氣，她哪里敢處置他，她看看眾人只得把不滿埋在心里，讓事情就此作罷。她知道，如果不是他們在這里照看，也許她們這些孤寡老弱早就隨動蕩的戰(zhàn)火化為灰燼，早找李家屈死的男人們?nèi)チ耍欢覜]有他們，六兒媳婦是不是還留在李家也未可知了。她更多的還是感激他們，所以功大于過，也就不便于多計較了。何況他們本是親戚，戰(zhàn)火中恩怨糾結(jié)，真是難說孰是孰非。
老太太看見段玫一臉愧疚，久久哽咽：
“罷了，我五兒媳婦有意殺人在先，已然不對，她走了，就……不要再搭進(jìn)去一條命了！”
聽了老太太的話，眾人不再多語。
經(jīng)過五兒媳婦一事后，老太太把家中人集在大廳里訓(xùn)話，這是男人們離開后老太太第一次嚴(yán)肅的訓(xùn)示：
“……家里幾經(jīng)風(fēng)雨，原本就人口不多了，到今天，要放下個人的小算盤，放下個人的恩恩怨怨，切勿生是非，我們要心往一處想，這個家才能保得住……”
妯娌們嫁進(jìn)李家，面對婆婆的訓(xùn)示，第一次整齊的點頭接受，而且是從心底接受。
自從賈寧玉走后，五房的兩名丫頭，整天舉止驚慌難安的，老太太看著內(nèi)心憐憫，給了些錢財衣物，打發(fā)她們各自尋找安身之處去了。
老太太連天精神不佳，錢媽看著，心里著急。這天，她到六房去送茶水，走到門外聽到梅爵和她表哥在談梅家莊子……她屏息細(xì)聽，然后端著茶水急匆匆跑回上房。
老太太見錢媽步履匆忙轉(zhuǎn)回，臉上喜盈盈的，詫異道：
“錢媽，何事高興，怎么茶水又端回來了？”
“老太太，喜事！你不是一直擔(dān)心六太太會走嗎？我跟你說，六太太走不了了！”
“誰說的？為什么？”
“我剛才在六房門外六太太和表少爺談話，似乎梅家早就被燒了，梅家已經(jīng)沒人了，人都走了……這樣她不就回不去了嗎？”
“是??！”老太太果然高興起來，轉(zhuǎn)而又沉下臉色。
錢媽見狀也連忙收起喜色，就聽老太太道：
“梅家莊有或者沒有，怕是都攔不住她，何況她父兄只是走遠(yuǎn)了。若是她要去找他們，更是有去無回了！唉……”
錢媽聽老太太這么說，覺得也沒什么可高興的了，端起茶水又走了。
聽了錢媽的話，老太太還是比平常高興了些許。晚飯時，她讓廚房多做了些時鮮的菜肴。妯娌們看到菜多了不少，才注意到婆婆精神舒展了些，不知何故。梅爵料想老太太定是得了利于李家的信息，感嘆她的眼界局限于李家，任是高貴，也不過是榮華李家的理想。而妯娌們，尚未熬成婆，眼界局限更淺窄，限于吃穿用度、安居無憂罷了……自己不同于她們，不依賴哪個，不必對生命中他人的去留恐慌。
那么自己依賴的是什么？追求又是什么？梅爵細(xì)一想，竟然什么也沒捋出來，她也不清楚自我追求的是什么了。追求自由？現(xiàn)在可以自由走了，可是自己卻還留在李家；如果走，跟父親走嗎？還是找哥哥他們嗎？還是誰也不找？追求價值？可是怎么樣才是實現(xiàn)了價值呢？繼續(xù)和表哥他們同路向前奮斗嗎？她也迷茫。她感到自己和她們比，除了是有一腔孤勇的李家的客人身份外，也沒什么不同。
李民源三歲時，李家莊就地的拉鋸戰(zhàn)結(jié)束，戰(zhàn)場繼續(xù)往東推進(jìn)。任凌峰和段玫帶領(lǐng)的部隊就要拔營起寨朝前推進(jìn)了。這里以后就是大后方了，部隊的其他人馬全都要奔赴新的戰(zhàn)場了。段玫走前在李家莊訓(xùn)練了民兵自衛(wèi)，只留下一名士兵作為他們的領(lǐng)導(dǎo)。
臨走前，段玫命令官兵們清理修整李家花園，拆除駐扎進(jìn)來后設(shè)的堵?lián)酰謴?fù)原來的園門，順便整修破損的建筑，修剪花木，前宅墻院也該粉刷的粉刷，該加固的加固。
小兵旺財提著白灰粉刷花園月亮門的兩邊墻壁。他刷了幾下，回頭對旁邊收拾枯枝爛葉的小伙子說：
“狗蛋兒，你看這道彎彎門上邊還有字呢？”
“我早就看見了！花園的這些門都有字，不止這些，前門大院的門聯(lián)字更大更氣派！”識幾個字的兵——狗蛋兒在折樹上枯枝，頭也不回的說。
“那這門邊上寫的是什么??？”
“省慎”
“我不懂，‘省慎’，什么意思？”
“我也不是很懂，應(yīng)該是小心什么之類的意思！”
“你們識字就是好?。∥覀兇笞植蛔R，睜眼瞎?。“?，那邊的六邊門洞上寫的又是什么？”
“旺財，你這么用心，想當(dāng)秀才啊？”
“你們看見字都認(rèn)得，我就不能也開開眼??！”
“那是……：馬行！”
“馬行？又是什么意思？”
“那是：篤行！”有人在背后糾正他們。
他們回頭，見梅爵站在身后，手里拿著白瓷茶壺，胳膊挎著的提盒子里扣著茶杯。梅爵笑笑，把提盒放下，拿出杯子，倒了水，一一遞給他們。兩人拘謹(jǐn)?shù)慕舆^杯子，喝完后也不說什么，還是拘謹(jǐn)?shù)臉幼舆€回了杯子。她看著他們遞回杯子，卻站著沒走，問二人：
“夠了嗎？還喝不？”
“夠了，夠了！”
“不喝了，不喝了！”
見他兩個人雖然異口同聲的回答她，卻還是站著不動，梅爵笑笑拿起茶具就招呼別人喝茶去了。
看著梅爵的背影，旺財感慨的說：
“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了，墻上的那些字兒?。 ?br/>
“字可惜？為什么？”
“我這些天聽說，李家女人是不讀書的，男人才讀書。可是現(xiàn)在男人沒了，只剩下女人，女人不識字，可不是可惜白瞎了那些字！”
“胡說，剛才過來的那女的不就識字嗎？而且還挺厲害的！”狗蛋笑道。
旺財搖搖頭，賣弄的說：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她，識字，李家就不承認(rèn)她是李家的兒媳婦！聽這家那些丫頭們說，她沒有什么翡翠李子，就算不得這李家的人！所以這個家里，只剩下不認(rèn)字兒的人了！”
“唉……”狗蛋兒聽了，不解的擰擰眉頭，嘆了口氣，繼續(xù)收拾零亂一地的枯枝爛葉。
梅爵聽到兩位小兵的談話，想不到閑言碎語如此深入人心，就連過路人都知道了李家翡翠李子的家規(guī)，而自己在李家很久才知道，可見閑言長語的力量不容小覷。
茶余，段玫找到梅爵，問她是否愿意為革命繼續(xù)貢獻(xiàn)力量。
梅爵詫異道：
“我們這些日子不是一直在不遺余力的為戰(zhàn)爭貢獻(xiàn)力量嗎？不只是我，甚至還有老太太以及丫頭婆子們?！?br/>
“確實如此，只是，我們要走了，部隊里缺少你這樣能識文斷字的，我想請你隨我們同行……”
“即便我愿意去，可是民源怎么辦？”
“帶著他！”
“這個家離不開他。想帶他走，眼下情形，必定要鬧出事來。你看看這幾天，老太太對你們戀戀不舍的眼神，也該明了?！?br/>
“唉……”
梅爵看看表兄，道：
“我若堅定主意想離開，也許早就走了，后來也沒跟父親走，無非因為老太太和妯娌們沒有主意和依靠?！?br/>
“你若走了，她們自然也就不會把希望掛在你身上了?！?br/>
“這個家的驟變，已經(jīng)讓她們惶惶不安了。我自覺不該那么做，讓她們心神不安！”
“你是鴻鵠，停留下來太屈才了！”
“以前我見妯娌們在家中爭錢財，奪勢力，著實瞧不起她們的門楣之見，甚至連跟她們爭辯幾句的心情都沒用。現(xiàn)在看到她們?yōu)榱松驽已才腔?，頓感凄涼與責(zé)任……”
“唉……你能不計前嫌，為她們著想，所作所為，雖然星火微茫，也無異于我們的理想了……”
段玫這么說時，梅爵怔怔的看著他，欲言又止。她看看表哥，覺得沒有必要再進(jìn)一步表達(dá)自己的想法。表哥能讓段家房舍易主，讓父親不得不離開梅家莊，也許他，滿心只有理想，熊熊燃燒的理想火焰已經(jīng)讓他顧不上太多了。
但是梅爵不知道，表哥此刻對著她，比她更迷茫難言：表妹算是通達(dá)之人了，而且一直都對他們的事業(yè)由衷的支持，盡管如此，她也和李家其他妯娌沒有本質(zhì)上的區(qū)別，心中拘泥于小家的安穩(wěn)與平和……縱然所至之處的人接受革命了，甚至是十分支持革命的人，也改變不了太多，他不知道如此以來，自己的理想之花結(jié)的果實將會是什么樣子，他突然有種心余力絀的感受。
他們都不再多說什么，因為不知道該說什么能讓對方心悅誠服的接受自己的理念。
段玫轉(zhuǎn)身回到沁月樓，滿懷困惑，他不知道身后所打的勝仗究竟算不算勝利，他們竭盡群力奮斗的愿望算不算實現(xiàn)了，他深深疑惑……他找任凌峰傾訴苦悶。
任凌峰正在煩惱父母給他定的親事，聽段玫說出內(nèi)心猶疑，就不以為意的隨口道：
“這有什么好煩惱的。以奇用兵，以正治國，這兩者就不是一回事，現(xiàn)在的事是打勝仗，之后才是怎么治國。你現(xiàn)在想多了，就無異于杞人憂天了！”
段玫聽任凌峰這么說，瞟了他一眼，點點頭，沒說話，望著窗外，深入沉思……
李家女人看著官兵們上上下下忙碌的背影，不打戰(zhàn)了，熱鬧輕松中又感到惆悵。尤其是老太太，把這些官兵的衣服找來，給洗了又洗，補(bǔ)了又補(bǔ)，有時候整理到深夜，還不歇息。老太太大半輩子不知道針線怎么拿，怎么做，現(xiàn)在卻強(qiáng)撐著做這一曾經(jīng)鄙視的手藝。
秋菊幾次看見老太太一邊給士兵縫補(bǔ)衣服，一邊流淚，也許她已經(jīng)把他們看成自己的孩子了吧！她在一邊幫忙，也不好說什么，就默默的陪著她一起做。家里其他人知道了，也同老太太一起做，大家都默默的一起洗洗縫縫……
看著老太太為官兵忙碌的身影，任凌峰有些躊躇。他有件事一直想跟李家人說，卻一再猶豫。這天到前院致謝老太太給官兵縫補(bǔ)衣服，恰好遇到梅爵，寒暄過后，就道：
“我有項工作想開展起來，可是面對這個家的特殊情況，我一直開不了口。我們所至之處，分土地，打土豪劣紳，解放受壓迫剝削的人?？墒窃谶@里許久，覺得要開展這樣的工作，簡直就是以強(qiáng)欺弱了。所以李家的一切我們應(yīng)盡可能保護(hù)。只是，家里丫頭婆子不應(yīng)該再使喚了。如果有去處，就讓她們?nèi)ィ粵]去處，年輕的，來我們部隊做做衛(wèi)生之類的工作；年紀(jì)大的沒去處也不要當(dāng)仆人了，就當(dāng)家人一樣一起生活吧。”
“好！我會盡力做做老太太的思想工作。只要老太太這里通了，其他的人那里應(yīng)該就沒什么大問題了。”
“我也是這么認(rèn)為的，想直接跟老太太說，擔(dān)心她接受不了。現(xiàn)在我們要走了，請你慢慢做她的工作試試?！?br/>
“其實你也不用操心這個。你們走了，家里什么事都要這個家里女人自己費心了，丫頭婆子是養(yǎng)不起了。時日繼續(xù)下去，她們多數(shù)人，不走也得走了，尤其是年輕的丫頭。遭遇變故，家里，李家男仆一名都沒有了，家外，李家莊子的男人也沒人敢娶她們，她們要有自己的生活，只能走了……”
知道任凌峰要和隊伍一起離開，任少原提出要做部隊衛(wèi)生隊員，也隨隊伍一起走，段玫和任凌峰都不答應(yīng)。為了少出周折，任凌峰向段玫提出親自開車送任少原回老家。段玫爽快應(yīng)允。小車是戰(zhàn)場上繳獲來的，他們當(dāng)中，只有任凌峰會開這輛車?，F(xiàn)在他要出門，不讓他開，也是停著，所以也沒人會反對他開出去。
李家女人和幾位與任少原已經(jīng)熟悉的官兵來給她送行。人群中大家都沒有見到和任凌峰參謀長朝夕相處的司令段玫。不過也是，任參謀長只是送家人回家，很快就回來了，段司令來送不來送無關(guān)緊要。只有梅爵想不通，為什么表哥不來送任少原，她覺得他應(yīng)該來的。其實沒有人看到段玫遠(yuǎn)遠(yuǎn)的站在村頭的竹林旁注視著任少原，注視著她時那關(guān)切的目光……
小車在眾人專注的目光中啟動，漸漸遠(yuǎn)去。
任少原坐在車?yán)?，不敢看任凌峰一眼，只是專注的注視著窗外的風(fēng)景：地平線高低起伏。秋風(fēng)乍起，蕭瑟的大幕剛剛拉開，山水開始顯瘦，卻并不單調(diào)，時而有泛黃的葉子闖入視野，時而有泛紅葉子映入眼簾，時而有依舊綠油油的葉子閃入視域……
任凌峰回到甘泉村。任家全家小聚，溫馨的飯桌前，任凌峰反復(fù)囑咐父母把任少原當(dāng)女兒看待。任少原聽了低頭不語；父母聽著，面面相覷。飯后，父母悄悄把兒子叫到他們屋里，問他的想法：
“我們上次見你就發(fā)覺你不對勁兒，這次你回來，你媳婦一進(jìn)門就說了：她這些日在那李家，你都強(qiáng)調(diào)自己待她是親妹妹。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爹！娘！現(xiàn)在戰(zhàn)事凌亂，難道還有閑心情談情說愛？再說別人連命都不顧，我們卻還……”
“卻？卻什么卻？不去打仗，就要亡國，就要生靈涂炭，我們明白，可是你對媳婦的態(tài)度和打不打仗相矛盾嗎？”
聽到這話，任凌峰一直背對著父母的臉猛然轉(zhuǎn)過來，驚得父母張開的口的話沒敢說出來。
“我就當(dāng)她是自己的親妹妹！”
任凌峰扔下這句話，就頭也不回的走出了父母的房間。他出來時很不耐煩的走的很快，沒看見任少原就站在屋子的窗前。任少原眼角滾下淚來，她呆呆的望著那個遠(yuǎn)去的背影，不知所措。
第二天早飯后，任凌峰就辭別家人趕回了部隊。
兒子走后，老兩口子百思不解的唉聲嘆氣。母親拿出給任少原準(zhǔn)備的大紅嫁衣，摸索著金線繡鳳圖案，嘆氣道：
“這明明的兒媳婦，怎么他又讓我們當(dāng)女兒啊！我們不是白白的養(yǎng)她這么多年了！”
“整不好，真是要白養(yǎng)了，你看看這孩子一聽到“媳婦”的態(tài)度。真是……唉……”任老父親也感嘆道。
“少原這孩子不錯了！他是怎么想的，難道要當(dāng)和尚去？”任母猜測道。
任凌峰回到李家后花園，看見衛(wèi)生隊長王石頭堵在他辦公的門口?？匆娝B忙敬禮。任凌峰回禮，問：
“有什么情況嗎？”
“也沒有，只是李家?guī)酌绢^要求入伍當(dāng)衛(wèi)生員！請示您?！?br/>
“只要思想端正，沒什么毛病，就準(zhǔn)予！”
“是！”
李家的下人生活就這么結(jié)束了，不論年長還是年輕，想走就可以走了，也不需要交贖身的錢物。年輕人無家可歸的，梅爵薦她們?nèi)ゲ筷牣?dāng)衛(wèi)生員了。年老無處可去的留在李家，也不再是下人的身份了。
盡管李家人百般不舍，官兵們還是就要出發(fā)了。隊伍集合好，整齊的排在李家門前的巷子里，浩浩蕩蕩的看不見頭尾，李家女人們出來送行，為首自然是老太太。她們一出門來，官兵們就在段玫的帶領(lǐng)下一起抬手敬禮。老太太顫巍巍的過來，給這個整整衣領(lǐng)，給那個拉拉衣襟……很是不舍看看這個，瞅瞅那個，然后扭回頭去抹去眼角溢出的淚……
紅蓮、秋菊、墨兒、銀兒、珍兒等昔日的丫頭們穿上了部隊衛(wèi)生員的裝束，出門要給老太太跪下，眾人連忙拉住，老太太緩緩道：
“去吧，去吧……記得……多保重??！”
“老太太，太太保重！”
“你們也保重！”妯娌們和昔日的丫頭們相擁而泣。
仆婦與李家眾人分別彼此痛哭是真切的，只是所為不同。仆婦痛哭雖然在李家任勞任怨，盡心盡力，可還是免不了流離失所；李家眾人痛哭家里連下人都養(yǎng)不起了，也許明天會連她們自己也衣食不保，但是她們還不如下人們，還有退路，她們卻只能堅守李家，直到生命的盡頭……
隊伍開動，人漸漸遠(yuǎn)去，直至消失……李家的老少還站在村頭的樹下，目望那隨風(fēng)揚起的塵土?？蔹S的樹葉在風(fēng)中瑟瑟抖動，時而有葉子緩緩的飄落，落在女人們的頭上、身上……乍一看去，猶如別致的首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