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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爾曼帝國的北疆,軍事重鎮(zhèn)盧姆城。
清晨,太陽還未升起,乳白色的霧靄一縷縷繚繞著,蒸騰著,將遠處低矮的圓形山巒、緩緩流淌的河流、平坦廣闊的原野,還有高大的樹林叢遮掩得模模糊糊。
盧姆城屹然矗立在歐諾拉大平原上,灰褐色的城墻厚實而高大,遠遠望去,就像一位頂天立地的巨人,威嚴而莊重,氣派凜然。然而到了近處,就能清晰地看見城墻上到處布滿了凹凸不平新舊不一的深痕,這是一次次戰(zhàn)爭所積攢的累累傷痕,忠實地記載著慘烈、沉重、悲愴,還有無數(shù)的血淚,讓盧姆城透出一種深沉蒼涼,難以承負的疲倦。
現(xiàn)在是深秋,歐諾拉大陸剛剛渡過一個收獲的季節(jié)。這同時昭示著,各國的士兵們有了足夠的糧食裹腹,新一輪的征戰(zhàn)即將開始了。
盧姆城護城河吊橋前方的關(guān)卡處,一隊士兵正在檢查入城的行人,時間還早,進出城的人不是很多,士兵們都明顯地有些精神不振,間或有人不時打上兩個哈欠。
這時入城的大多是盧姆城周邊的農(nóng)戶,人人衣著都相當?shù)囊h褸,拖兒帶女攜帶著大量的行囊,就像是逃荒的難民。相較士兵們的倦怠,他們的表情在麻木中帶有緊張,神色倉惶急迫,迫不及待地想進入城內(nèi)。
近數(shù)十年來,是歐諾拉大陸有史以來最為混亂的年代,年復(fù)一年的連綿戰(zhàn)火,摧毀了一個個國家,一座座城鎮(zhèn)村莊,殺戮、饑餓、災(zāi)荒、疾病和瘟疫,讓人們像荒野里被秋風(fēng)無情地掃過的落葉一樣,紛紛死去。誰也不知道,戰(zhàn)爭會在什么時候休止,人們的心中充滿了悲觀和絕望,支持他們的,似乎就只剩下渴望生存的本能了。
一縷陽光照射到盧姆城中的最高建筑--神廟鐘塔的尖頂上,反射出金色的光芒,驅(qū)散了濃濃的霧靄,為冷清清的盧姆城增添了一絲鮮亮的色彩。
太陽出來了,城外大路上涌來的人也逐漸增多,慢慢地變得喧鬧起來,顯示出了幾分混亂的活力。有幾只灰斑鳩嘰嘰咕咕地叫著,撲騰著翅膀飛進暖和的陽光里,開始在原野上尋覓食物。
遠方的濃霧還未散盡,大路的那一頭,有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不急不徐地走來。這是一個面龐清俊堅毅,輪廓猶如刀劈斧削般剛硬粗獷的年輕人,衣著簡單,但整潔合體,跟周圍衣裳破舊得難以遮體,臉色愁苦的農(nóng)夫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這肯定是一位了不得的貴族老爺,瞧,他身上帶著的那把長刀,刀鞘上的紋飾是那么的精致美麗,簡直比一個低級貴族的家族勛徽還要來得奪目,附近的領(lǐng)主和騎士老爺們沒有哪一個能擁有這樣的一把刀呢。農(nóng)夫們用敬畏的目光偷偷注視著這個年輕人,三三兩兩地竊竊私語,自覺地拉開距離,不敢靠得太近。有幾個走近了的孩童嘻嘻哈哈打鬧起來,立即就分別被自己的父母驚慌地拖回去,抽了兩個巴掌,低聲嚴厲地呵斥責(zé)罵。
這年輕人正是狄長離,看見這一幕,也說不清心中是什么滋味,搖搖頭嘆了一口氣,默然前行。
“頭,頭,有狀況?!标P(guān)卡處,一個士兵跑到在一旁閉著眼睛曬太陽的隊長身邊,緊張地說道。
“一大清早的,有個屁的狀況?”隊長不滿地撩起眼皮,打了個呵欠道:“總該不是蒙利的那些雜種們打過來了吧?昨天才剛過休戰(zhàn)時間,他們就算想打過來也沒這么快?!?br/>
與德爾曼帝國北部接壤的是蒙利帝國,兩國是世世代代兵戎相見的死敵,蒙利帝國大部分國土坐落在歐諾克大平原上,物產(chǎn)相對來說較為貧瘠,半數(shù)人還依靠游牧生活。而德爾曼帝國西臨大海,境內(nèi)湖泊河流眾多,土地十分的肥沃,人丁旺盛,論綜合國力要比前者強出不少。不過蒙利帝國民風(fēng)勇悍,論起軍隊的作戰(zhàn)力來,則要高出前者許多。因此兩國打了這么多年的仗,均是不分上下各有勝負,誰也奈何不了誰。
“不是,不是?!笔勘钡溃骸邦^,你快瞧那邊來的那個人。”
順著他的手指望過去,隊長也是一愣:“他是一個貴族?不對呀,馬上就要跟蒙利開戰(zhàn),農(nóng)夫們都紛紛趕著進城了,這時候怎么還會有貴族呆在城外?難道會是蒙利派來的探子……也不對呀,什么探子會蠢到不作絲毫喬裝打扮,就這樣大搖大擺地來打探軍情?”
看到狄長離即將走到關(guān)卡前,士兵忙提醒道:“頭,不管他是什么人,去問一問不就清楚了?”
是呀,隊長一骨碌跳了起來,一路小跑到狄長離面前,仔細一打量,立刻發(fā)現(xiàn)對方所帶的長刀刀柄上鐫刻著一朵精美的七葉草圖案,不禁臉色大變,馬上彎下腰行了一禮,恭敬地說道:“圣徒駕臨,小人有失遠迎,請圣徒恕罪。”
圣徒?后面的士兵們刷地緊握手中兵器挺直了胸膛,同樣極為恭敬地向狄長離致以注目禮。
在德爾曼帝國,七葉草是自然女神的圖騰,除了神廟外,包括皇族的任何人都不準私自使用其標志。而刻有七葉草的兵器,更是神族才有的神兵利器,削鐵如泥,絕非是鳳凰星所能打造出來的,只有對神廟有過特別重大貢獻的自然女神的信徒,才有這個殊榮獲得神廟的賞賜,被世人尊稱為圣徒。
狄長離完全聽不清楚這個隊長所說的語言,不過沒關(guān)系,安放在耳內(nèi)的微型翻譯器能即時將對方講的話的意思原原本本用聯(lián)邦語表達出來。擺了擺手,狄長離說道:“沒有關(guān)系。這里就是盧姆城?”
他的話才說出口,這名隊長就懵了,眼睛圓瞪,嘴巴張得能塞進十七八個雞蛋,好半響,才結(jié)結(jié)巴巴道:“您不是圣徒,您,您是神族,是神使……哦,天哪,您是神使!天哪,天哪……”
語無倫次地嚷了一陣,隊長忽然清醒過來,無比激動惶恐地跪了下去,連連以額觸地,顫聲道:“無所不能的神啊,您卑微虔誠的仆人敬拜贊美您,祈求您的指引、庇佑與賜福,哈里路亞。”
天,神族!所有人都驚得呆了,無論是士兵抑或是入城的農(nóng)人們,都萬分激動地跪伏在地,齊聲禱頌:“無所不能的神啊,您卑微虔誠的仆人敬拜贊美您,祈求您的指引、庇佑與賜福,哈里路亞?!?br/>
望著黑壓壓跪滿了一地的人群,狄長離也很是吃了一驚,他根本沒能想到,鳳凰星上的原生民對神靈的敬畏崇拜竟然虔誠到了近乎愚昧的地步。
作為能思考有靈性的人類,有信仰是一件好事,但如果他們所信奉膜拜的所謂神靈是被惡意地人為制造出來的虛假神靈,那又是一件何其悲哀的事?
狄長離的胸口像被一塊萬斤大石堵住,沉重得幾乎難以呼吸,恨不得大聲疾呼:“你們的神是假的,都是假的,全是一些該死的畜生臆造出來的狗屁東西?!?br/>
但是他能夠揭穿這一切嗎……顯然不能,他不能,也無力,更無勇氣地去無情打破這些原生民的希望。即使是虛假的神靈,在人們寄托了無限的虔誠和所有的希望后,真與假又有什么區(qū)別呢?
壓下心中深沉的悲哀和憐憫,狄長離示意那個隊長站起來,簡短道:“帶我去神廟。”
隊長雖然聽不懂聯(lián)邦語,卻也能領(lǐng)悟他的意思,誠惶誠恐道:“偉大的神使,您卑微的仆人非常榮幸能夠服侍您……您是想坐車還是騎馬進去?”
狄長離皺皺眉,打了個徒步的手勢道:“走進去吧,我想看看盧姆城的風(fēng)貌。”
隊長怔了一怔,連忙點頭道:“是,請神使跟小人來?!?br/>
等狄長離走出很久后,跪伏在地上的人們才站起身來,滿懷著激動與希冀,捂住心口望向神廟所在的方向,喃喃低聲禱告起來。
進入盧姆城城內(nèi)后,一路走過去,正街兩旁大部分都是石頭壘砌的平房,至于那些狹窄的側(cè)街小巷,更隱見不少低矮簡陋的茅頂木房,污穢的垃圾到處亂堆亂扔,不時還能看見牲畜排泄的糞便,腐臭氣味極為沖鼻。來來往往的人們忙忙碌碌地穿梭行走,扯著嗓子像吵鬧一樣高聲說話,一片喧嘩嘈雜,整座城市的氣貌顯得十分地雜亂破敗。
羅馬城的貧民窟跟這里比起來,簡直就可以稱作天堂了,狄長離感慨無限。
接近城區(qū)中心地帶后,街面才慢慢變得整潔起來,道路兩旁的大房子也多了,越往前走,沿途的房舍也就修建得越加富麗堂皇,寬敞美觀的大門外還站有門衛(wèi),街上馬車飛馳來去,極少見到平民裝束的人行走。顯然地,城中心只有盧姆城的豪貴們才有資格居住。
來到一座青石鋪就的寬闊廣場前,狄長離終于看到了神廟的全貌。對比一路所見,這座華美的建筑只能用奢侈來形容了,當然,也可以加上莊嚴、神圣、宏偉、壯觀、圣潔諸如此類的詞語。
見狄長離駐足觀望,那名領(lǐng)路的隊長也忙停下腳步,恭謹侍立在一旁。
這時,一輛精美華麗的馬車飛快地奔馳過來,雖然望見狄長離兩人站在前方,卻也沒有減速,駕車的馬夫更是揚起了馬鞭,厲聲叱喝道:“滾開?!?br/>
竟然有人敢對神使如此不敬?隊長驚嚇得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