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沈玉瑩醒時劉絢已經(jīng)不在了,再看佩玉,一如既往的恭順規(guī)矩,沉默著伺候她梳洗,仿佛不知劉絢幾乎夜夜來此。
沈玉瑩抿唇,淺笑。
入了冬之后,天氣寒冷入骨,昭華殿內(nèi)燒的炭也多了起來。沈玉瑩身子涼,最是不耐寒冷,每每都要窩在溫暖如春的殿內(nèi)憩息。
臨近午時的時候,劉絢將宮務(wù)處理完畢便乘御輦來了昭華殿,沈玉瑩正躺在暖榻上香噴噴的睡覺,炭火將殿內(nèi)熏的暖烘烘的。他也不喚醒她,動作輕柔的坐到她身旁,靜靜看她的睡顏。
劉絢很少在妃嬪處過夜,召妃嬪侍寢也是侍寢完畢后便將妃嬪送回,很少有機會看到別人的睡顏。他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像沈玉瑩這般,睡的像個孩子一樣安寧恬靜,似乎呼出的氣息都是甜絲絲的。
情不自禁伸出手,緩緩摩挲沈玉瑩的臉頰,心里一片柔軟。
沈玉瑩迷迷糊糊的睜開眼,就見一身玄色衣裳的劉絢正坐在她身旁,眼底藏著柔軟,不由柔柔笑了。“嗯……皇上,你來了?!?br/>
那神色極柔和,就像冬末時那一抹春日的暖陽,眼睛像天空一樣澄澈干凈,令人感到安心與無盡的包容。劉絢仿佛被感染了一樣,掀唇也笑了。“嗯,來看看你有沒有好好用膳?!?br/>
語氣親昵,仿佛是在說不聽話的孩子一樣,讓沈玉瑩不自覺的紅了臉頰,又不依的嘟著唇:“有好好吃啦!”
像個嬌氣的孩子,劉絢莞爾,“朕剛剛吩咐了下去,晚膳在昭華殿用,朕要好好看著你是不是有好好用膳?!?br/>
沈玉瑩眨了眨眼睛,癟了癟嘴。
劉絢只當(dāng)沒看到她的心虛,不為所動。
用膳時劉絢很認(rèn)真的貫徹了他的話,盯著沈玉瑩把她不愛吃的東西一點點吃掉。
例如胡蘿卜啦,香菜啦,青椒之類的,這些蔬菜都是從溫暖的南方運來的,花費人力物力不言而喻。目的也不過是為了讓沈玉瑩在冬季也能吃上蔬菜,增強營養(yǎng),就連皇后也是沾了沈玉瑩的光,雖然在別人眼里都是沈玉瑩撿了皇后的便宜。但到底是為了誰大費周章,只有劉絢和沈玉瑩心底清楚。
舉著筷子撥了撥碗碟里的那紅紅的胡蘿卜,沈玉瑩咬唇可憐兮兮的看劉絢,眼睛水汪汪的。
劉絢笑意盈盈的,溫柔不容拒絕的說:“乖,把它吃掉?!币贿呌謯A了一筷子胡蘿卜放到沈玉瑩的碗碟里。
“夠了夠了?!鄙蛴瘳撨B忙說,極痛苦的咽下味道古怪的胡蘿卜。
這世上為什么要有胡蘿卜這種東西呢?
辛苦的吃完一頓膳,沈玉瑩正想繼續(xù)去睡她的香眠,卻被劉絢制止了。
“你最近睡的太多了,對身子不好,也該出去走動走動了。”劉絢瞄了眼沈玉瑩明顯凸起的肚子,建議道。
“好吧,順便消消食?!鄙蛴瘳擖c點頭,勉強同意了。
昭華殿原來不叫昭華殿,更沒有現(xiàn)如今的富麗堂皇,這般的雕廊畫棟無一不是美侖美奐的。
承光池是劉絢特地命工匠建筑的,說是池,其實堪稱一個水塘了。池中蓄水,養(yǎng)著蓮花。偌大的承光池上建造了一間水榭,劉絢取名為蓬萊水榭。
想一想在夏季時,花開的時節(jié),承光池里碧葉連天,粉色白色,嬌艷欲滴的蓮花亭亭玉立,美不勝收。天空下著小雨,景致若隱若現(xiàn),沈玉瑩就在蓬萊水榭里賞著夏日雨打荷花的景色,豈不是堪稱蓬萊仙境?
可惜的是沈玉瑩承寵時正是夏日,那是劉絢還糾結(jié)于一些不足人道的原因,昭華殿修葺好沈玉瑩住進(jìn)去時已經(jīng)是入秋了,沒能趕上第一年的美景。
不過賞不到雨景,雪景也是不錯的。
蓬萊水榭是八角玲瓏構(gòu)造,除卻一扇門,每一面都有兩面纏枝紋路的琉璃窗戶,堪稱巧奪天工的精雕細(xì)琢,美的讓人心窒。
此時宮人們早已將水榭收拾妥當(dāng),沈玉瑩和劉絢順著承光池上的小橋相依而來。
水榭垂掛著金絲紗帳,明亮的色澤愣是在這冰天雪地中劈出一塊暖地,沈玉瑩一見就喜歡上了。
進(jìn)了水榭,渾身就是一暖,沈玉瑩隨意瞧了瞧,就瞧見了三個炭盆,里面燃著最頂級的銀絲炭,照這種燒法,五個小儀的份例都不夠她燒的。
她抿唇看向身旁貌似溫和尊貴,實則犀利如劍的男人,這大抵就是旁人所說的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了吧。瞧著眼前這極盡寵愛的舉動,誰能想到這個男人曾經(jīng)待沈玉瑩有多冷酷絕情呢?
劉絢率先坐下,指了指自己身旁的位置:“來,在這兒坐?!睂m女在座上鋪上厚厚的軟墊,沈玉瑩依著劉絢身邊坐下,瞬間笑靨如花,還被熏的暖烘烘的呢。
水榭外是一片晶瑩的冰天雪地,樹梢上空落落的,只掛著幾只剔透的冰凌,呵氣成冰。
水榭里卻是溫暖如春,足以將冰雪化成潺潺流水,楊柳春風(fēng)。
“一年又要過去了?!鄙蛴瘳撏饷娴难┚埃姹?,不由低低嘆了聲。
劉絢聞聲望向她,將她臉上淡淡的憂愁看進(jìn)心里,伸手攥住她略顯冰涼的手,“明年的景色會更好?!彼恼f,又似乎語有所指。
偏頭,劉絢神色鎮(zhèn)定,幽深的桃花眼出乎意料的銳利且認(rèn)真,薄唇抿的緊緊的。
不由笑了,“嗯,明年的景色會更好。”神情溫和恬靜,眼神灼灼望進(jìn)他的眼底。“只希望這一刻會長存。”會的,劉絢心里無聲的回應(yīng),相視的這一刻,似乎兩人的心也彼此交融了。
雪簌簌地下著,天地間似乎只剩下雪聲和這兩人了,素心靜靜站在旁邊,有些不忍打擾這一刻。
“稟主子,葉淑人在殿外求見?!逼傆胁蛔R相的人出現(xiàn),蓮香進(jìn)來水榭低聲稟報。
劉絢眉頭一皺,就想拒絕,沈玉瑩卻柔聲說:“讓她來這里吧?!?br/>
不愿被打擾,劉絢不贊同的看她,沈玉瑩柔柔的對上他的視線,帶著點安慰似的對他說“葉淑人到底是冒著寒冷過來拜訪,怎么好閉門不見?總得讓人家喝杯熱茶吧?!?br/>
男人抿了抿唇角,沒有說話。
沈玉瑩對蓮香點點頭,蓮香瞧了眼皇上的神色,見他神色平淡,心里了然了,便屈身行禮后退了出去通傳葉淑人了。
半晌后,沈玉瑩隔著金絲紗帳隱隱綽綽的看見蓮香領(lǐng)著葉淑人往這邊來了。
身上披著一件海棠紅的斗篷,在這天地凈是一片晶瑩白光里顯得非常醒目艷麗。
走近時才能看見她的著裝,妃紅色的廣袖煙霞綾羅衣裙,色彩絢麗,輕薄柔軟。腰身微束,將她婀娜有致的身材勾勒盡顯。宮中很流行的螺髻上簪著孔雀點翠銀步搖,同套的耳環(huán),鮮艷奪目,盛裝華服的一身,怕是壓箱底的衣裳了。
蓮香將她引進(jìn)水榭,自己便站到了一旁,謙順的垂下頭顱。
葉淑人款款走近,微微一個屈身,“婢妾見過皇上,見過婉小儀,皇上萬福金安,婉小儀金安?!币慌e一動皆是楚楚動人,秋水之眸若有若無的看了劉絢一眼。那一眼猶如秋波蕩漾,欲說還休。
“起來吧?!眲⒔k不冷不熱的叫起她,便端著桌上的一杯熱茶遮去了葉淑人興奮的媚眼和他嘴角的不耐。
玉瑩的秋波他心癢難耐,恨不得將她箍在懷中狠狠親吻,換做她人,他心中只覺得嫌惡。
葉淑人沒有察覺到劉絢的不耐,以為劉絢是借喝茶掩飾對她的驚艷,她認(rèn)為劉絢是顧及婉小儀在一旁不便表示而已。她原先一個月里也少有幾次侍寢的次數(shù),現(xiàn)今更是難以得見皇帝一面。李妃如今也是失了寵的,根本見不到皇上的面兒,于是她便轉(zhuǎn)向了婉小儀,這不就見到了皇上。心里多興奮欣喜呀,能見到皇上就是好的,她打扮的如此出色,想來不會讓皇上失望。
葉淑人微微一笑,向沈玉瑩說:“婢妾早就有心拜訪,可惜碰不上婉姐姐有空閑。幸好今兒婉姐姐精神不錯,竟是醒著的?!?br/>
這是在給沈玉瑩上眼藥,說她侍寵而驕呢,劉絢心里清明,抬眼冷睨了一眼葉淑人。那冷漠的眼神看的葉淑人心里一個激靈,頓時訥訥,不敢再繼續(xù)說了。
“自打月份大了之后人就乏的很,見天兒的昏昏沉沉,不得清醒的,招待不了客人,讓葉淑人惦記了?!鄙蛴瘳摐厝岬恼J(rèn)真回道,卻讓葉淑人心中一陣不自在。她這言語一點也不強硬,反而軟和的很,卻將她方才的那點子算計全部返還給了她。
她在養(yǎng)著胎,皇上都說了不要打擾她靜養(yǎng),她卻借她閉門不見客說道,豈不是自打嘴巴么。
“婉姐姐嚴(yán)重了,是婢妾叨擾,不該打擾婉姐姐養(yǎng)胎?!比~淑人話雖如此說,笑容卻有些牽強。
沈玉瑩還來不及說什么,劉絢忽然開口說:“你知道叨擾便好,往后無事不要來打擾婉小儀養(yǎng)胎?!毖哉Z不咸不淡,其中的嫌棄意味卻是顯而易見的。
葉淑人臉色頓時一白,難堪的杵在那。
沈玉瑩輕嘆了一聲,伸手輕輕拉了拉劉絢的袖子,貼近他的耳畔輕聲說:“也就這一次,給幾分顏面往后才好見面不是?”
劉絢瞅了她一眼,不甘不愿的點了點頭。他心里憋著股子氣呢,本來兩人世界好好地,偏生冒出了個葉淑人。
見他點頭沈玉瑩才松了口氣,對著葉淑人笑笑,“葉淑人請坐吧?!?br/>
葉淑人雖然聽不見沈玉瑩對皇帝說了什么,卻能看出她說話之后劉絢的臉色溫和了些,心里頓時很不是滋味。
雖然她是沒有婉小儀的恬靜溫柔,但她也是嬌俏可人的呀,更何況今日她還是盛裝打扮,每一處都是細(xì)心搭配,將她嬌美的少女氣質(zhì)展現(xiàn)的淋漓盡致。怎么皇上卻看也不看她一眼呢?難道她的姿色還比婉小儀差嗎?
葉淑人在劉絢對面坐下,暗暗瞅了瞅沈玉瑩,然后心里撇了撇嘴。婉小儀原先再漂亮,現(xiàn)在也不過是個大肚婆,挺著個大肚子,能漂亮到哪去?怎么皇上卻寧愿對著素著臉,連衣裙都是寬松的女人都不愿意對著她呢。
一想到這里,葉淑人心里就涌出一股不甘心,不服氣。
這股不甘心不服氣讓她忘了方才劉絢對她的冷眼,掛起甜美的笑容說:“婉姐姐,重陽節(jié)的時候婉姐姐曾說過要教婢妾女紅,婢妾近日繡了一個荷包,還請婉姐姐過過目,指點一下不足之處?!?br/>
沈玉瑩似乎是已經(jīng)不記得重陽節(jié)時候的事了,顯得有些詫異,不過片刻就想起來了,柔和笑道:“指點不敢說,共討一下還是可以的?!?br/>
葉淑人一邊對方才沈玉瑩恍然的表現(xiàn)暗自惱火,一邊甜笑著從荷包里取出她繡的荷包遞給沈玉瑩。
荷包底色是竹青色,面上繡著虎頭紋,垂著流蘇兒。繡工精巧,配色也很巧妙,比之沈玉瑩也不遑多讓。
沈玉瑩抬眼驚疑的瞧了眼葉淑人,顯然是不明白葉淑人女紅這么好卻為何那么自謙。
葉淑人眼睛卻直勾勾的凝視著劉絢,特別是看到劉絢順著沈玉瑩看荷包時更顯激動。
沈玉瑩明白了過來,葉淑人這哪是來向她學(xué)習(xí)女紅的,分明是借著她的手向皇上獻(xiàn)媚來著。
若是葉淑人自己,不僅沒有機會向皇上展現(xiàn)自己的繡活兒,就算有機會也不會被重視?;噬虾髮m的妃嬪幾許,想空了心思邀寵,贈荷包手帕早就被人玩爛了。
所以葉淑人才會想借沈玉瑩的勢,想讓她開口問這荷包怎么明顯是男人用的樣子,借她的手向皇帝表現(xiàn)自己,不顯諂媚的獻(xiàn)上荷包。
沈玉瑩笑容淡了些,聲音也沒有剛才的親近了?!叭~淑人女紅很出色,我沒有能指點的地方?!闭f罷,將荷包擱在桌上,輕輕推向葉淑人。
葉淑人詫異的看了她一眼,知道她看穿了自己的心思,心里有些懊悔,不該做的那般明顯?!巴窠憬闾t虛了,姐姐手藝讓婢妾嘆服,自愧不如。婢妾的手藝實在難登大雅之堂,只是近些時候時常繡荷包,才比較專精這一項,勉強能見人罷了?!迸t很差繡出的荷包卻這樣出色,不就是說自己繡了很多荷包嗎?為何常繡荷包,不等于是在借荷包委婉的說思念皇上嗎?
還真是委婉的邀寵獻(xiàn)媚,都委婉到她昭華殿來了。
泥人還有三分脾氣呢,沈玉瑩臉色更淡了,瞧向正對劉絢拋著媚眼兒的葉淑人的眼神都冷淡的了,“葉淑人太過自謙了,我有幾分能耐我還是知道的,既然葉淑人覺得自己的手藝不好,不如我讓繡房的姑姑親自去教導(dǎo)你一二?”
呵,小貓兒都炸毛了。
劉絢笑了,葉淑人表情有些訕訕,不自在的收起無人問津的荷包。
沈玉瑩心里不太痛快,起身走到窗邊,輕輕打開一絲窗戶,冷冽的風(fēng)立即鉆了進(jìn)來。
“天色漸暗,想來待會兒風(fēng)雪會下的更大,葉淑人早些回宮吧,免得路上被風(fēng)雪攔了路。”劉絢淡淡說道,語氣卻是毋庸置疑的。
葉淑人臉色頓時白了,風(fēng)雪被隔在水榭之外,她卻好似赤身**立在冰天雪地之中。
看了看神色冷淡的劉絢,又看了看窗邊的沈玉瑩,葉淑人心知自己是討不到好了,便訥訥起身告退了。
她走去了一段路,腳步不由自主的頓住,猶豫了下還是忍不住微微側(cè),身望向身后精致的讓她驚嘆的蓬萊水榭。
透過飄飄揚揚的金絲紗帳,隱隱還能看到在窗邊依偎著的身影,雖然看不太清,卻能感覺到那種恬靜柔和的氛圍。
葉淑人心里突然一涼,覺得自己方才在兩人眼中是跳梁小丑一樣的存在。
作者有話要說:加更什么的最近實在不行哦,大姨媽明天就要來了,下一卷迷霧想要增加每章節(jié)的內(nèi)容,也就只能兩天發(fā)一章了。
為了不斷更,還是雙日更比較幸福。(*^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