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證據(jù)的有力程度超出了楚清音的想象。
“小人會川主簿曾文，拜見襄王殿下！”四十來歲的中年文士一身風(fēng)塵仆仆，向楚清音畢恭畢敬地行了個大禮。一路從南部邊境趕到京師，日夜兼程風(fēng)餐露宿，可把這位主簿大人折騰得夠嗆，盡管心知面見貴人要顯得精神抖擻些，可眉眼間的旅途疲憊卻是怎么都遮掩不住的。
“曾主簿辛苦，坐吧。”楚清音示意他不必多禮。等曾文謝過后落座，她又問道，“想必一路上，本王的人已向主簿說明了來龍去脈吧？”
“請王爺放心，一切包在小人身上?！痹倪B連點頭，從懷中摸出一個藍布小包，打開，里面是一本名冊?！爱?dāng)日南梁使臣隊伍進入我大周境內(nèi)，正是小人負(fù)責(zé)將人員名單登記造冊，這是謄寫的一份?！闭f著雙手遞給程徽，“常寧長公主身邊有一名叫做青窈的婢女，與公主年紀(jì)相當(dāng)身量相仿，更甚者相貌也十分神似，幾乎可以以假亂真。王爺所懷疑的假公主，想來便是她所扮?！?br/>
“果然是她！”楚清音將名冊與使臣團入住禮賓館時的登記對照，發(fā)現(xiàn)果然是少了一個人，心中終于安定下來。與程徽交換了一個眼神，她對曾文和顏悅色道：“曾主簿這次幫了本王大忙，待事情了結(jié)后必有重謝。先去客房歇息，晚上時還要請主簿再過來一趟，見見故人?！?br/>
“不敢當(dāng)，不敢當(dāng)！王爺若有吩咐，小人赴湯蹈火，在所不辭！”曾文連連拱手，隨著黃芪一同下去了。
“這下好了?！彼吆?，楚清音面露喜色，“有人證在，南梁欺詐在先，有理也要變成沒理?！?br/>
“正是?！背袒招χc頭，“在下這就給禮賓館送信，等晚上王爺回來后，親自揭穿那虞冕的騙局吧?！?br/>
距離青窈死后已過了十三天。司隸校尉那里依舊沒有傳出任何消息，而南梁與北周的談判也陷入了僵持狀態(tài)。北周的官員們似乎是得了上頭人的指示，一個一個都變得硬氣起來，寸步不讓，任由僵局就這么拖了下去。
然而，在旁觀這樣眼中看來、本該心焦如焚的虞三公子，卻是反倒重新鎮(zhèn)定下來，甚至恢復(fù)到了最初剛剛來到京師時的狀態(tài)。北周用了一個拖字訣，他居然也不著急催促，也就這么陪他們耗著。
“三公子，那個襄王又要做什么？”看著虞冕將請柬合上，放到火上點燃，紅釉惴惴不安地問。
“該來的，終歸要來。”虞冕答非所問地嘆了一聲，神情卻是淡然的?！凹t釉，我有一事要囑托于你。”
“三公子請吩咐。”
“這是我的私印?！庇菝崮贸鲆粋€巴掌大小的錦囊，遞給紅釉，“此番赴約，倘若我一去不復(fù)返，你便把它交給曹侍衛(wèi)，令他代行我的職責(zé)，帶著眾人返回南梁。得了一個虞三，北周應(yīng)是不會再為難你們了?！?br/>
說罷，在紅釉驚駭?shù)哪抗庵?，青年裹緊了身上的黑狐裘，深深吸了口氣，頭也不回地走出門去。
……
戌時一刻，襄王府。
“一面懷疑本王是導(dǎo)致公主自殺的罪魁禍?zhǔn)祝幻嬗趾敛辉谝獾厍皝砀凹s，看來虞三公子的義憤，也就只值這點程度罷了?！笨粗鴮γ嫔裆届o的青年，秦景陽出言諷刺道。
“襄王單獨邀約，這是何等榮幸，在下豈能不來?！?br/>
“單獨？”秦景陽皮笑肉不笑地道，“本王可沒說過是單獨。正好府上還有一位客人，也是虞三公子的相識之人，一同見見吧?！闭f著揚聲道，“請曾主簿過來！”
“虞……虞侍中。”虞冕的名氣太大，會川地處兩國交界，對于他的事跡聽得自然比北周內(nèi)地更多。盡管知道自己是被襄王找來助拳的，在面對這位虞三公子的時候，曾文還是顯得有些膽怯，勉強提起膽子拱手道。
“居然能將曾主簿尋來，襄王果然神通廣大?！庇菝釖吡艘谎矍鼐瓣?，“也就是說，如今這禁足令，已是一紙空文了?！?br/>
“現(xiàn)在還不是，但是很快就是了。虞三公子可知道本王要說什么了？”秦景陽挑眉，看向虞冕。后者沉默不語，襄王冷笑一聲，將酒杯重重放在桌上，“你先是帶了個假公主過來與本王和親，之后又陷本王于不義；趁著本王被禁足于此時居然也不趕緊離開，反而得了便宜賣乖，賴在京師不走。虞冕，你真當(dāng)本王是傻子不成！”
他說道后面已是聲色俱厲，曾文在一旁聽著都覺得戰(zhàn)戰(zhàn)兢兢。謊言被戳穿，虞冕的臉上卻并未露出任何驚慌意外的神情，只是嘆了一聲道：“自從襄王開始有所懷疑之后，在下就沒有指望過還能夠全身而退?！?br/>
秦景陽皺眉：“此話何意？”
“在下倒想問問，襄王將在下請來，又是什么意思？”虞冕不答反問，“你既已得了曾主簿，最直接的舉措自然該是帶著他去見聞校尉或是令兄，向他們揭發(fā)一切?？蔀楹蜗逋踹@么做？”
秦景陽盯著他，半晌，露出了恍然的神情，隨即臉色就陰森下來?！霸鞑??！彼谅暤溃劬σ琅f看著虞冕，“你先下去吧。”
“是……是！”這副架勢，不用想也知道后面的話不是能隨便聽的。盡管只是被喊出來溜了一圈，曾文還是如逢大赦，忙不迭地離開了。
房門關(guān)上，屋內(nèi)又只剩下了秦景陽與虞冕兩人。攝政王微微揚起下頜，居高臨下地看著虞冕，一字一字道：“你算計本王?！?br/>
“不敢。”虞冕一改入席后那副不冷不熱的態(tài)度，恭敬拱手，“襄王的計劃與行動，并非在下所能干涉。在下所能做的，僅僅是在旁邊順?biāo)浦垡话蚜T了?！?br/>
“那你倒說說，本王有怎樣的計劃與行動？”
“襄王會壓下一切，只當(dāng)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大張旗鼓地送我等回國?！庇菝嵴f，頓了一頓，露出一個苦澀又無奈的表情，“因為南梁與北周的癥結(jié)，從本質(zhì)上說是一樣的?！?br/>
南梁皇室與虞家之爭，是內(nèi)斗；北周皇帝與攝政王之爭，亦是內(nèi)斗。君主的猜忌，迫使本想忠于國事的臣子為了自保，不得不選擇走向那條與其相抗的不歸之路。
提起這個話題，氣氛陡然凝重了下去。沉默之中，兩個同病相憐的男人心照不宣地舉杯，一仰而盡。
“假公主究竟是怎么回事？”放下酒杯，秦景陽開口道。
“在進入北周、來往此地的路上，她趁我們不備，吞金自盡了。若是就此打道回府，使臣團一行人必將受到圣上的重罰，故而青窈自告奮勇，提出以假亂真，走投無路之下，在下也只得抱著僥幸心理同意，結(jié)果卻害了她?！庇菝岬痛怪郏砬橛行┍瘋?，“被王爺以不知何等方式看穿之后，她為了死守秘密而選擇自殺，留下遺書，提議在下以此陷害王爺。這樣一來，北周為了讓這場風(fēng)波趕緊過去，便會盡快送我們回國，她是如此期望著的，可惜低估了您。”
“但是你沒有低估本王?！鼻鼐瓣柕?。
虞冕苦笑：“沒有低估又如何呢？在下終究是輸了。其實最為穩(wěn)妥的辦法，應(yīng)是在青窈死后，由在下隱瞞下遺書的事情，只說公主與王爺有緣無分，盡快訂立了條約后便離開北周。和親的危機一旦解除，想必王爺也就沒有繼續(xù)尋根究底的必要了。待回到南梁后，便對圣上說公主是來到北周都城后才自盡的，青窈則是殉主而死。這樣一來，雖然和親失敗，但出使的任務(wù)至少完成了一半，圣上也無法找借口重罰在下?！?br/>
“那你……”秦景陽疑惑道。
“假使如此，雖然在下能逃過一劫，可以圣上的性格，必是要處死紅釉等人的。”虞冕坦然道，“青窈會毫不猶豫地犧牲自己，就是因為相信我虞冕能將使臣團眾人全部平安帶回南梁。我……不能讓她失望?！?br/>
秦景陽默然。半晌，拿起酒壺示意。虞冕起身，雙手持杯，由他為自己親手滿上。秦景陽又給自己斟酒，兩人再度共飲。
“虞冕?！狈畔卤樱逋跬蝗婚_口?！懊响悴蝗什涣x，絕非明主。所謂良禽擇木而棲，你何不來我北周？”
事實上，證據(jù)的有力程度超出了楚清音的想象。
“小人會川主簿曾文，拜見襄王殿下！”四十來歲的中年文士一身風(fēng)塵仆仆，向楚清音畢恭畢敬地行了個大禮。一路從南部邊境趕到京師，日夜兼程風(fēng)餐露宿，可把這位主簿大人折騰得夠嗆，盡管心知面見貴人要顯得精神抖擻些，可眉眼間的旅途疲憊卻是怎么都遮掩不住的。
“曾主簿辛苦，坐吧?！背逡羰疽馑槐囟喽Y。等曾文謝過后落座，她又問道，“想必一路上，本王的人已向主簿說明了來龍去脈吧？”
“請王爺放心，一切包在小人身上?！痹倪B連點頭，從懷中摸出一個藍布小包，打開，里面是一本名冊?！爱?dāng)日南梁使臣隊伍進入我大周境內(nèi)，正是小人負(fù)責(zé)將人員名單登記造冊，這是謄寫的一份?！闭f著雙手遞給程徽，“常寧長公主身邊有一名叫做青窈的婢女，與公主年紀(jì)相當(dāng)身量相仿，更甚者相貌也十分神似，幾乎可以以假亂真。王爺所懷疑的假公主，想來便是她所扮?！?br/>
“果然是她！”楚清音將名冊與使臣團入住禮賓館時的登記對照，發(fā)現(xiàn)果然是少了一個人，心中終于安定下來。與程徽交換了一個眼神，她對曾文和顏悅色道：“曾主簿這次幫了本王大忙，待事情了結(jié)后必有重謝。先去客房歇息，晚上時還要請主簿再過來一趟，見見故人。”
“不敢當(dāng)，不敢當(dāng)！王爺若有吩咐，小人赴湯蹈火，在所不辭！”曾文連連拱手，隨著黃芪一同下去了。
“這下好了?！彼吆螅逡裘媛断采?，“有人證在，南梁欺詐在先，有理也要變成沒理?！?br/>
“正是?！背袒招χc頭，“在下這就給禮賓館送信，等晚上王爺回來后，親自揭穿那虞冕的騙局吧。”
距離青窈死后已過了十三天。司隸校尉那里依舊沒有傳出任何消息，而南梁與北周的談判也陷入了僵持狀態(tài)。北周的官員們似乎是得了上頭人的指示，一個一個都變得硬氣起來，寸步不讓，任由僵局就這么拖了下去。
然而，在旁觀這樣眼中看來、本該心焦如焚的虞三公子，卻是反倒重新鎮(zhèn)定下來，甚至恢復(fù)到了最初剛剛來到京師時的狀態(tài)。北周用了一個拖字訣，他居然也不著急催促，也就這么陪他們耗著。
“三公子，那個襄王又要做什么？”看著虞冕將請柬合上，放到火上點燃，紅釉惴惴不安地問。
“該來的，終歸要來?！庇菝岽鸱撬鶈柕貒@了一聲，神情卻是淡然的?！凹t釉，我有一事要囑托于你。”
“三公子請吩咐?！?br/>
“這是我的私印?！庇菝崮贸鲆粋€巴掌大小的錦囊，遞給紅釉，“此番赴約，倘若我一去不復(fù)返，你便把它交給曹侍衛(wèi)，令他代行我的職責(zé)，帶著眾人返回南梁。得了一個虞三，北周應(yīng)是不會再為難你們了?！?br/>
說罷，在紅釉驚駭?shù)哪抗庵?，青年裹緊了身上的黑狐裘，深深吸了口氣，頭也不回地走出門去。
……
戌時一刻，襄王府。
“一面懷疑本王是導(dǎo)致公主自殺的罪魁禍?zhǔn)?，一面又毫不在意地前來赴約，看來虞三公子的義憤，也就只值這點程度罷了。”看著對面神色平靜的青年，秦景陽出言諷刺道。
“襄王單獨邀約，這是何等榮幸，在下豈能不來?！?br/>
“單獨？”秦景陽皮笑肉不笑地道，“本王可沒說過是單獨。正好府上還有一位客人，也是虞三公子的相識之人，一同見見吧。”說著揚聲道，“請曾主簿過來！”
“虞……虞侍中?！庇菝岬拿麣馓?，會川地處兩國交界，對于他的事跡聽得自然比北周內(nèi)地更多。盡管知道自己是被襄王找來助拳的，在面對這位虞三公子的時候，曾文還是顯得有些膽怯，勉強提起膽子拱手道。
“居然能將曾主簿尋來，襄王果然神通廣大?！庇菝釖吡艘谎矍鼐瓣?，“也就是說，如今這禁足令，已是一紙空文了?！?br/>
“現(xiàn)在還不是，但是很快就是了。虞三公子可知道本王要說什么了？”秦景陽挑眉，看向虞冕。后者沉默不語，襄王冷笑一聲，將酒杯重重放在桌上，“你先是帶了個假公主過來與本王和親，之后又陷本王于不義；趁著本王被禁足于此時居然也不趕緊離開，反而得了便宜賣乖，賴在京師不走。虞冕，你真當(dāng)本王是傻子不成！”
他說道后面已是聲色俱厲，曾文在一旁聽著都覺得戰(zhàn)戰(zhàn)兢兢。謊言被戳穿，虞冕的臉上卻并未露出任何驚慌意外的神情，只是嘆了一聲道：“自從襄王開始有所懷疑之后，在下就沒有指望過還能夠全身而退?！?br/>
秦景陽皺眉：“此話何意？”
“在下倒想問問，襄王將在下請來，又是什么意思？”虞冕不答反問，“你既已得了曾主簿，最直接的舉措自然該是帶著他去見聞校尉或是令兄，向他們揭發(fā)一切?？蔀楹蜗逋踹@么做？”
秦景陽盯著他，半晌，露出了恍然的神情，隨即臉色就陰森下來。“曾主簿?！彼谅暤?，眼睛依舊看著虞冕，“你先下去吧。”
“是……是！”這副架勢，不用想也知道后面的話不是能隨便聽的。盡管只是被喊出來溜了一圈，曾文還是如逢大赦，忙不迭地離開了。
房門關(guān)上，屋內(nèi)又只剩下了秦景陽與虞冕兩人。攝政王微微揚起下頜，居高臨下地看著虞冕，一字一字道：“你算計本王。”
“不敢。”虞冕一改入席后那副不冷不熱的態(tài)度，恭敬拱手，“襄王的計劃與行動，并非在下所能干涉。在下所能做的，僅僅是在旁邊順?biāo)浦垡话蚜T了。”
“那你倒說說，本王有怎樣的計劃與行動？”
“襄王會壓下一切，只當(dāng)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大張旗鼓地送我等回國?！庇菝嵴f，頓了一頓，露出一個苦澀又無奈的表情，“因為南梁與北周的癥結(jié)，從本質(zhì)上說是一樣的?！?br/>
南梁皇室與虞家之爭，是內(nèi)斗；北周皇帝與攝政王之爭，亦是內(nèi)斗。君主的猜忌，迫使本想忠于國事的臣子為了自保，不得不選擇走向那條與其相抗的不歸之路。
提起這個話題，氣氛陡然凝重了下去。沉默之中，兩個同病相憐的男人心照不宣地舉杯，一仰而盡。
“假公主究竟是怎么回事？”放下酒杯，秦景陽開口道。
“在進入北周、來往此地的路上，她趁我們不備，吞金自盡了。若是就此打道回府，使臣團一行人必將受到圣上的重罰，故而青窈自告奮勇，提出以假亂真，走投無路之下，在下也只得抱著僥幸心理同意，結(jié)果卻害了她?！庇菝岬痛怪?，表情有些悲傷，“被王爺以不知何等方式看穿之后，她為了死守秘密而選擇自殺，留下遺書，提議在下以此陷害王爺。這樣一來，北周為了讓這場風(fēng)波趕緊過去，便會盡快送我們回國，她是如此期望著的，可惜低估了您。”
“但是你沒有低估本王。”秦景陽道。
虞冕苦笑：“沒有低估又如何呢？在下終究是輸了。其實最為穩(wěn)妥的辦法，應(yīng)是在青窈死后，由在下隱瞞下遺書的事情，只說公主與王爺有緣無分，盡快訂立了條約后便離開北周。和親的危機一旦解除，想必王爺也就沒有繼續(xù)尋根究底的必要了。待回到南梁后，便對圣上說公主是來到北周都城后才自盡的，青窈則是殉主而死。這樣一來，雖然和親失敗，但出使的任務(wù)至少完成了一半，圣上也無法找借口重罰在下?！?br/>
“那你……”秦景陽疑惑道。
“假使如此，雖然在下能逃過一劫，可以圣上的性格，必是要處死紅釉等人的?！庇菝崽谷坏溃扒囫簳敛华q豫地犧牲自己，就是因為相信我虞冕能將使臣團眾人全部平安帶回南梁。我……不能讓她失望。”
秦景陽默然。半晌，拿起酒壺示意。虞冕起身，雙手持杯，由他為自己親手滿上。秦景陽又給自己斟酒，兩人再度共飲。
“虞冕?！狈畔卤?，襄王突然開口?！懊响悴蝗什涣x，絕非明主。所謂良禽擇木而棲，你何不來我北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