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gm：Silent Night（高梨康治）
“喂？鵲？在嗎？”
“怎么了??？這么晚打電話給我，我在洗澡呢。”
“我聽得到，嗯，我剛剛想到點事?！?br/>
“直接說。”
鵲拿著毛巾擦了把臉，白色的霧氣四下彌漫。
“你之前說到那兩個女生，其中一個不是住院了嗎？”
“嗯，對，骨折和外傷?！?br/>
“還有一個呢？我剛查了一下記錄，她今天沒來上課?！?br/>
“我說過的，她在醫(yī)院陪小依，對，就是那個受傷的?！?br/>
“一般來說不會的吧？又不是生命垂危?！?br/>
“這說明人家關(guān)系好著呢，有什么好奇怪的?！?br/>
“鵲，快使用你靈敏的嗅覺!我總覺得不對勁。按理來說這種事都會和班主任說一聲，但她今天沒有請假，打過去的電話也沒接。”
“你這么晚打過去誰會接啊。”
“不，雖然她沒有接，但是她的媽媽那里倒是打通了。”
“你猜她媽媽說了什么？”
“。。死了？”
“什么死了。。你這思維，人哪有那么容易死?！?br/>
“所以？”
“她媽媽說找不到她，醫(yī)院的工作人員說她已經(jīng)出了醫(yī)院?！?br/>
“興許是去買東西?！?br/>
“半夜出去買東西？還買了幾個小時？明明醫(yī)院里有便利店的?！?br/>
“嘛嘛，你擔心過頭了。這么大一個人還能走丟？”鵲無所謂地擦干著身體。
阿克的語氣有些陰沉“鵲，你真的這么想？”
鵲手中的動作頓了頓，挑了挑眉:“你想說什么？”
“直到剛才，我找了學生會總務(wù)部的幾個人，統(tǒng)計了一下去過那家咖啡廳的人，占了全?？倢W生數(shù)量的百分之五十三?！?br/>
“直到昨天，小依和她那位朋友，就是失蹤的那位，她們?nèi)ミ^咖啡廳很多次?！?br/>
“有什么問題嗎？”
“我們這里一直在監(jiān)控去過咖啡廳的這些人的動態(tài)，目前已知出了狀況的只有她?！?br/>
“監(jiān)視？全部？”
“我現(xiàn)在在學校，這里有二十八個人，都是住宿生。嗯。。我們正在以學生成長記錄報告的名頭對這些人旁敲側(cè)擊?！?br/>
“可以可以，你很厲害?！?br/>
“我的直覺告訴我要出事?！?br/>
“你還有直覺了？理由太牽強?！?br/>
“。。好吧，你今天說的我總覺得會發(fā)生點什么。。防患于未然總沒錯吧？”
“為什么現(xiàn)在找我？要我?guī)湍闳フ宜?？拜托我才剛打完一架，現(xiàn)在各種肩膀疼脖子酸，請您行行好找別人吧，你那不是有很多人手嗎？”
“找你比較有效，或者說只有靠你了，不是說到處都有你的監(jiān)控設(shè)施嗎？?！?br/>
“僅限校內(nèi)?！?br/>
“我把我妹妹親手做的餅干分你一點。”阿克認真地說到。
“不要?！?br/>
“誒？真的？那可是我妹妹親手做的。。。”
“我說。。我們不都說明白了嗎？道不同不相為謀，我暫時沒有插手的打算?！?br/>
“阿克，光是求人是沒有用的，你應(yīng)該很清楚才對。”
“。。如果是小依的請求呢？”
“她這么說？然而沒用?！?br/>
真是個薄情的男人。
“那么，我在將來力所能及的范圍內(nèi)幫你做一件事，如何？”
“。。勉勉強強吧，呵呵，其實我現(xiàn)在也無事可做，原本我走一趟也不是不可以?！冰o的聲音中帶著愉快的笑意。
“你。。不會是一開始就想著這樣。?！?br/>
“呵呵，我只是在試探你的決心而已，況且這個世界上充斥著謊言與欺詐，偽物已經(jīng)是世界組成的一部分了，你要吸取教訓。嗯，說不定我現(xiàn)在也在騙你?！?br/>
“我能收回前話嗎？”
“你說呢？”
“好吧好吧，一定要找回來啊。”
“盡量吧，死活不論?！?br/>
鵲圍著白色的毛巾，站在玻璃后，從高處望著城市。
喝了口純牛奶。
“呼——”
城市的夜晚真是漫長啊。
。。。。。。
“可惡！可惡！究竟是怎么回事？！”紅發(fā)用力地走路，腳踩地時發(fā)出碰撞的聲響。
林！
竟然。。竟然敢！。。。
她停下腳步，平復(fù)一下急促的呼吸，眼前是——學校的側(cè)門。
平常都會緊閉著，還有警衛(wèi)巡邏，就算她是這里的學生，按理也不會被放進去。
但是此時此刻卻沒有人在周圍的樣子。
紅發(fā)警惕地把頭湊近鐵柵欄般地大門，發(fā)現(xiàn)確實沒人后松了口氣。
她看著這扇門，一握拳，爬了上去，一番艱苦的攀爬后，她終于落地，來到了門內(nèi)的世界。
摸了摸手臂，上面映著鐵欄桿留下的紅痕，有些生疼。
抬頭看向校舍，黑色建筑群林里，錯綜復(fù)雜，這所教學園區(qū)大的驚人，即使自己一直在這里學習，也限制在很小的范圍內(nèi)，對于整個學?？梢哉f不甚熟悉。
恐懼。
恐怖。
莫名的心慌。
好黑。。怎么這么黑。。
心中的怒火與一股勁兒迅速消退冷卻。
黑色的樹一排排一列列延伸向不可見處像是怪異的巨人，復(fù)雜的地形，一棟棟樓房間通過走廊過道連接在一起，迂回曲折，道路看不清楚，感覺很陌生。
“咕咚——”
咽了口不存在的唾沫，紅發(fā)鼓起膽子快步向前進，渾然忘了自己要去哪里，只是像被什么東西催促著，被追趕著，胡亂的，沒有方向地亂竄。
心慌。
心跳地好快。。心跳聲好大，我怎么聽的這么清楚？
心臟。。好痛。
不自覺地走入其中后，想著之前收到的信息，急切而彷徨。
紅發(fā)的周圍只有黑暗。
前，后，左，右，上，下。
黑，黑，黑，黑，黑，黑。
“對。。對了。。燈。。”
紅發(fā)試圖打開開關(guān)，沿著墻壁摸索了一陣，，終于找到了開關(guān)。
“。。怎么會。?！?br/>
燈沒有打開。
不。。等等，我記得有人說過，學校晚上總電閘是斷開的。。
嗚嗚嗚，怎么這樣。。
紅發(fā)握緊雙手，姑姐突出，指甲嵌進肉里。頭皮發(fā)麻——她牙關(guān)緊咬，頭上牽動面皮的肌肉都繃緊起來。
亂走。
到處亂走。
想要找到。
啊啊啊?。 降自谀睦?！
她的嘴唇微張，有些顫抖。
大腦有些發(fā)昏。
樓梯連著走廊，走廊連著教室，教室旁邊又是樓梯，樓梯通向上層和下層，上層和下層簡直完全一樣。不知何時起，透過窗戶也只能看到緊挨著的教學樓。
到處都一樣，這是哪里？搞不懂搞不懂搞不懂！
她的步子不自覺地加快。
從剛才開始。。誰在那里！
隱約可以聽到一種細碎而輕微的聲音，像是琥珀在摩擦，像是干燥的手指在摩挲，像是許許多多的人在竊竊私語。
淅瀝淅瀝瀝——
滋滋——嘻嘻嘻——咂——
咂——咂哇——
“該死！你嚇不到我！給我出來！”紅發(fā)發(fā)泄似的大吼。
就在她背靠著墻全身忍不住顫抖之際，她的口袋亮起來。
周圍的低低囈語聲莫名地消失了。
“對了！我還有手機！”
比任何時候都快速地取出手機定睛看去，上面顯示著只剩百分之三的電量了。
“該死該死該死！到了醫(yī)院就沒充過電。?！?br/>
灰心喪氣，被逼上絕路，油盡燈枯之感。
紅發(fā)咬著下唇，剛想熄滅屏幕省點電，忽的被一條信息所吸引。
“左?！?br/>
發(fā)件人正是之前那個人。
是自己拼命來到這里的理由。
她沒有去想可能存在的陷阱，只是下意識地低著頭向左跑去，她不愿意，也不敢再去思考了，她在某種精神上的巨大壓迫下下意識地遵從了這個指示。
放棄思考。
拒絕判斷危險安全。
林。。一定在的吧？
一定。。我們一定會沒事的。。。
鴕鳥在面對危險時會把頭埋進沙子。
部分人在面對危險時，如果沒有表現(xiàn)出強烈的攻擊性，就會陷入僵直與沉默。
這其實是一種進化后的特征，是自然選擇的結(jié)果。
奈何自然選擇的代價就是許多個體的消亡，即使是無災(zāi)無劫的時候，為了基因庫的多樣性，也會誕生許多所謂的“殘次品”。
生物面臨著挑選，選擇，社會生活的人類同樣如此，百川東到海，其中又有多少浸潤沙石成為淤泥，又有多少能入海？
正如淤泥也會失去水分，水蒸氣會回歸大氣循環(huán)，個體的消亡對于人類這個整體而言并無不良影響，只是正常的新陳代謝而已。
“呼——呼——呼——呼—呼呵——呵——呵——呵——呵———”
喘息越發(fā)急促，像是破舊的風箱。紅發(fā)感覺自己已經(jīng)喘不過起來了，肺部火辣辣的痛，現(xiàn)在說話一定沙啞得連自己都都聽不出來吧？
屏幕又亮了起來。
“上樓?！?br/>
毫不猶豫地照做。
“左?！?br/>
“上樓?！?br/>
“左?！?br/>
“上樓。”
“左。”
“上樓?！?br/>
“左?！?br/>
命令重復(fù)了數(shù)次，紅發(fā)像陷入了魔障似的埋頭前進。
。。。等我！
我一定要。。。！！
劇烈的沖突，膨脹的情緒，無法抑制的沖動。紅發(fā)感覺自己的身體開始變輕，腳下生風，自己已經(jīng)無所畏懼。
為了。林的話。。
等著我！
如果是我的話。。。
一定會沒事的。。
已經(jīng)沒什么好怕的了！
紅發(fā)已經(jīng)無法停下腳步，她隱約感受到那種來自四面八方的惡意，悉悉索索的低語聲，細碎的，不清晰的，忽大忽小的，密密麻麻的，無處不在的——怎么能停下來??！我不會上當?shù)模』斓埃?br/>
“zawa——zawa——”
“sawa——sawa——”
“噠噠——za——wa——”
紅發(fā)感覺自己的肌肉在痙攣，換作以前，體育測試的一千米就讓自己難受到吃不消了，現(xiàn)在又跑了多少呢？
跑跑跑跑跑。
狂奔狂奔狂奔狂奔狂奔狂奔。
我究竟跑了多久啊可惡！
學校很大，樓很高，身處其中就會感覺樓梯與走廊無窮無盡，是自己永遠走不出去的巨大的迷宮與囚籠。但是這畢竟是現(xiàn)實，有著物理意義上的極限，限度存在。
“呼——呵咳咳——呼——”
停下腳步。
紅發(fā)感覺腦袋一陣眩暈，像被放在洗衣機里旋轉(zhuǎn)一樣，她渾身無力，雙手撐著膝蓋，幾縷紅色的頭發(fā)被汗液粘在脖頸處，身上似乎在冒著熱氣。剛停下來，一股疲憊感就涌上四肢百骸，一動也不想動了。卻意外地，異樣地讓自己感到安心。
不知何時屏幕良久沒有再亮起，前一個指示是“左”。
直覺告訴自己不能再前進了。
危險的源頭。
鐵質(zhì)的門后傳來空虛的感覺，背后的竊竊私語此刻顯得格外嘈雜。
會死的。。。
眼前是樓梯，最后一截樓梯，也就是說，在往上就是頂了——最后一截樓梯通向天臺，雖然不知道自己在那棟大樓，不過從前在自家教學樓頂總能看見其他的樓頂，上面有些奇怪的大物件，不知是配電間還是其他什么。
那時候只覺得自家好高啊，地上到處都是人。學校好大啊，有那么多自己沒去過的地方，而且學校外面還有城市，好多好多的高樓，像是積木一樣緊挨著，延伸向遠處，遠處灰蒙蒙的，看不清楚。
世界好大啊，自己總有一天要去看看。
世界又好小，仿佛只有自己，小依。。什么時候呢？
后來還多了個林，林他啊?！，F(xiàn)在想想，我們怎會認識的呢？又是怎么成為朋友的呢？又是怎么。。
真的是。。不知不覺啊。。。
不知不覺地。。。
真是。。好喜歡。。
門打開了，
紅發(fā)打開了了門，
不知不覺地。
晚間的風吹拂過天臺，輕輕撩撥起她的發(fā)絲。再過一會兒就該說是晨風了吧？
紅發(fā)的女孩看著下方的世界，
城市的夜晚好寧靜，只有偶爾的公交車發(fā)出的聲響。
城市的夜晚好漫長。
但總該到頭了吧？
不久這里就會充滿學生與晨光了吧？就像昨天那樣，就像前天那樣。。就像一直以來的那樣。。然后，我還會和。。小依，還有林。。。
女孩轉(zhuǎn)過身去，很難形容她此刻的表情，平靜？惋惜？柔情？希冀？抑或是其他什么？
眼前是陰影，“它”兩腳站立著，像是孩子粗糙的涂鴉，一個人形的陰影。
在它的面部，有一層覆蓋在陰影上的東西，那是一張老清潔工的臉。
“它”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在那里，似乎一直都在似的。
直立的陰影，很難界定是否有厚度，看上去極度的不協(xié)調(diào)——尤其是那張正常人類的面皮。
“林他。。”
紅發(fā)似乎想向“它”確定什么，雖然雙腿忍不住顫抖，雖然她的每一個細胞都在顫抖，想要逃跑，遠離這個東西。但不知何處升起的巨大勇氣壓服了身體的本能。
我為什么回來到這里？
“林。。林他。。怎么樣？”
我為什么會站在這里？
陰影沒有動作，只是發(fā)出一陣奇怪的物體蠕動的聲音。
“它”的背后涌現(xiàn)出許許多多和“它”類似的東西。
“它們”有高有矮，形狀各不相同，有的甚至很難想象會擁有物理意義上的行動能力，臉上覆蓋著各種面皮，大多是學生。
不停地從清潔工的背后涌現(xiàn)出來，想要擠進來，想要接近那個不遠處的鮮活肉體，那個年輕的生命。
“林！——”
紅發(fā)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字。
她轉(zhuǎn)過身去，擠出最后一點力氣，奔向天臺的邊緣。
身后的影子一個個都騷動起來，“它們”胡亂地推搡著，互相擠得變形，不成人樣，伸出黑色的肢節(jié)想要夠到她，面皮也跟著扭曲起來。
天臺沒有護欄。
紅發(fā)飛身越出，像是在擁抱整個世界似的。
天邊隱隱流露出一絲晨光，照亮了她的瞳孔，令她感受到一瞬恍惚的幸福感。
“小依。。林。?！?br/>
紅發(fā)在風中飄揚，像靚麗一尾鯉魚。
在她的背后，是“它們”魚貫著爭先恐后向下墜落的奇觀。
鯉魚越向絕望的龍門。
越向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