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長龍成武下令：不惜一切力量把火撲滅，那怕只救出一根椽子頭兒就是勝利。他派八個強壯的社員到北井上推水，其余的人用臉盆、水桶等器具運水澆火。一時間，從白老鼠家到北井，再從北井到白老鼠家，長長的人流如螞蟻搬家一樣熙熙攘攘，穿梭不息。不管大人還是小孩，只要能拿動水具，那怕只能拿起小茶缸，他們都不遺余力地幫助滅火。

    知青們剛剛躺下就聽到叫喊聲，又紛紛起來。牡丹和郎麗云趕到現(xiàn)場，立即進入狀態(tài)。她們沒有畏懼和退縮，搶過兩個老人手中的水盆向井那邊飛奔。眼看快把水端到白老鼠家，郎麗云踩上了一個圓石頭，腳下一滑，跌倒在地上。水盆被拋得老遠。郎麗云后悔得快要哭出來。牡丹趕忙放下盆子來把郎麗云扶起來。郎麗云撿起水盆，回身再去井上。

    龍如意發(fā)現(xiàn)自己的藍力士鞋沒見了，確信還在屋里床旮旯里放著，就哭著要鞋，bi著、打著白老鼠進屋里找。白老鼠原本就心存不良，連火都不肯救，哪有心思去冒險找那雙小鞋。任憑如意怎么撕打他都不去。

    郎麗云雖然不知道一雙力士鞋對農(nóng)村孩子是多么的重要，但她卻知道，那是人民的財產(chǎn)，保護人民的財產(chǎn)不受或少受損失是她可以用生命的代價去換取的。她覺得把它從火海里找出來比用水救火更重要，耽誤一秒鐘，小鞋就多一分被燒壞的可能。她不忍心聽到如意悲傷的哭聲，轉(zhuǎn)過來就問如意的鞋放在哪里。

    如意說，鞋是用布包著放在床邊的墻洞里，燒壞了年下就不能穿了，說完又哭。

    郎麗云看了看房屋上的火焰和煙氣，估計房頂暫時不會塌下，就深吸了一口氣，沖進里面，沒人能攔住她。進到屋里，她才感到憋氣、灼熱。她的眼被熏得睜不開，她就在墻上逐處摸索。她實在憋不住氣了，就呼了一口，又吸進了大量的刺嗓的熱氣，繼續(xù)在墻上找。就在她把布包的鞋子拿到手中準備轉(zhuǎn)身出去時，撲通一聲，從房頂?shù)粝聛硪欢讯阎鸬牟癫萋湓谒念^上、身上，緊接著一根檁條因墻頭被水泡軟脫落下來，正好砸在她的肩膀上，她被重重地壓在地上，掙扎不起來。

    看郎麗云不出來，牡丹心里急了，她就要冒火進去救郎麗云。龍富國提水回來，聽此情況，沖過去把牡丹抓出來，自己把一桶水澆在身上，把外面的襖子褪下來頂在頭上，嘴里噙著一塊蘸著水的棉布頭——這是他從衣服上撕下來的——再次沖進屋里，慢慢搜索。幸好，郎麗云躺在地上還有一點呼吸的空間，她用微弱的聲音呼叫著。龍富國聽到，循聲貓腰摸到她身邊，搬開壓在她身上的雜物，從后面把她抱起來往門外推。

    郎麗云被放在一邊的空地上，因長時間吸入缺氧煙氣，幾乎進入昏迷狀態(tài)，但她手中仍然緊緊抓著如意的小鞋。牡丹用力往她嘴里吹氣。她的身上除了砸傷，胳膊不能動彈，就是雙頰有很嚴重的燒傷，頭發(fā)也被燒焦，一抹拉就掉。

    救火緊急，人命更是關(guān)天。支書龍大軍叫幾個人趕緊把郎麗云往城里抬，以免錯過治療的最佳時機。男知青們要求讓他們?nèi)ィ麄冎莱抢镒詈玫墓强苽剖窃谖迤邚S的醫(yī)院里。社員們在知青的幫助和引導(dǎo)下，抬著郎麗云往五七廠狂奔。

    值班醫(yī)生趕緊找來主治醫(yī)師診視郎麗云的病情，決定先掛上消炎水，涂上燙傷膏，服些西藥片，待明天化驗各項體征指標后再進行皮膚移植。

    郎麗云聽說要移植皮膚，料定自己的臉部傷得肯定很厲害，伸出食指稍微碰了一下燒傷的地方，覺得灼熱疼痛，難以忍受。一雙陽光燦爛的鮮花般的臉龐就這樣毀掉了。對于一個青春豆蔻的花季女孩，這種打擊甚至比死了還嚴重。郎麗云想到過死，她試圖撥掉輸液針管，用它去刺破手腕上的靜脈血管，好在不知不覺和昏昏沉沉中結(jié)果自己的和生命，但幾次都被守在身邊的牡丹阻止。她說不出話，因為嗓子被煙熏火燎，繼而發(fā)炎，殃及聲帶，所以只能用滿臉的淚水來回答牡丹。

    牡丹知道她在想什么，不停地安慰她，要她不要多想，病情輕得很，不幾天就可以恢復(fù)如初。郎麗云搖頭，表示不予認同。而牡丹的勸解現(xiàn)開導(dǎo)，對她這樣一個有知識的年輕人是能起到一定作用的。她想到了保爾的話——人最寶貴的是生命。生命每個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應(yīng)當這樣度過：回首往事，他不會因為虛度年華而悔恨，也不會因為卑鄙庸俗而羞愧；臨終之際，他能夠說：“我的整個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獻給了世界上最壯麗的事業(yè)——為解放全人類而斗爭?！薄某迸炫?，思慮良久：我的生命到了盡頭沒有？沒有。我把我的一切都獻給最壯麗的事業(yè)了沒有？沒有。既然生命沒有終結(jié)，那么就得有生命不息，沖鋒不止的精神。既然我還沒有把全部的生命都獻給**事業(yè)，那么，我就不能當逃兵，把自己的理想的信念拋到九霄云外，逃避生活，逃避斗爭，是多么可憐的行為呀。我不能死，我要堅持生活下去。我要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無限的為人民服務(wù)中去，實現(xiàn)最終的人生價值。有了生命，才有了為人民服務(wù)的本錢。表面的傷疤不可怕，可怕的是心靈的傷殘。她逐漸回到現(xiàn)實中，慢慢地平靜下來，以微笑配合醫(yī)院的治療，眼中重新放射出希望的光芒。

    牡丹看到麗云的這種變化，從內(nèi)心感到高興。她用許多實例說明美麗并不在于外表，何況麗云的外表看起來更加美麗，因為有那點傷疤作陪襯。人們不會因為誰有塊傷疤就說他丑陋，英雄的事跡會創(chuàng)造美麗的人生。

    郎麗云聽著牡丹的說教，帶著微笑，安祥地進入夢鄉(xiāng)，牡丹和其他女知青陪護在一旁。

    經(jīng)過一夜的治療和休息，郎麗云恢復(fù)了一定的體能。人們能聽到她用沙啞的聲音說話，雖然不是對在坐的說的，但從她帶著微笑的臉上，人們猜測到她現(xiàn)在是幸福的。牡丹看著她微微翹動的嘴唇，貼近耳朵聽著她發(fā)出的一字一句。

    “梅老師，我可找到你了！你怎么不吭一聲就到西山了？你想我們找不到你，你就自由了？看你還往哪里躲？我要把這消息告訴牡丹，叫她來找你。我們已經(jīng)商量過，你和牡丹……”只聽她輕輕地咯了一點痰水，又咽下去，喊道：“牡丹，牡丹，梅老師在……咯咯……”又是一陣咳嗽。

    牡丹用隨身帶的手帕擦去麗云嘴邊的唾沫。麗云睜開眼睛，看著牡丹，問：“我發(fā)臆癥了，說啥沒有？”牡丹看看其他人，對麗云搖搖頭，臉上泛起一片片紅暈。

    “我好像夢見梅老師把我救出火海，我正要告訴你他在哪里呢！”麗云輕輕笑了一下。

    牡丹使個眼色，暗示有其他人在場，別說失口了，叫別人笑話。

    麗云看也不看，繼續(xù)說道：“你剛才那手帕不是梅老師給你的那個？你不該用它來為我擦嘴，你要珍藏它?！?br/>
    牡丹真想捂她的嘴，不然制止不了她，可又沒去捂，估計人們也會認為她說的是糊話，只好讓她再說幾句：“還有那信，你保存了沒有？”

    牡丹想把話岔開，就把話題引到人們都看到的那一幕：“那是我哥哥救的你！”

    麗云說：“不是，不是，我看得清清的，那個人確實是梅老師！”

    牡丹只怕麗云說得太多，泄露得太多，裝著生氣的樣子，心里卻感到幸福地說：“小冤家，你不覺得你扯得太遠了嗎？我哥哥救你還不行呀？快住口，一會兒醫(yī)生就來批評我在和你說話。(百度搜索：隨夢,最快更新)醫(yī)生不讓你說話，他們說，面部活動太頻繁不利于治療傷口?！?br/>
    “沒事的，我想開了。只要我們心靈美，又何必看重長相！”麗云羞澀地說：“你哥哥和梅老師一樣有力量！”

    一個護士走來，要她們保持肅靜。麗云伸出舌尖做個鬼臉，這才不再說話。牡丹看著她，用食指劃著自己的臉笑。

    凌晨時分，院長、醫(yī)生、護士來了一大群，抽血的抽血，量體溫的量體溫，把脈的把脈。院長特意龍大軍，生產(chǎn)隊、大隊來的同志可以回去照常工作，病員的一切所需均由院方負責，英雄能到他們醫(yī)院救治，也是他們醫(yī)院的光榮，因為這是對他們工作的充分肯定。

    人們久久不肯移動離去的腳步。院長說：“請大家放心，我們可以以黨性和希波克拉底誓言擔保，我們一定會把傷員治療好、護理好，把一個美麗的姑娘原原本本地還給你們！”

    院長只讓留下一個人照顧麗云的起居，牡丹就留了下來。

    龍大軍叫龍成虎把一起來的社員和知青糾集在一起，到食堂吃點飯回隊里。龍成虎把他們領(lǐng)到十字街的食堂里，每人半斤鍋盔饃、一碗糊辣湯。龍成虎是按他自己的飯量定的餐，他干的活少，出的力小，當然這點飯就足夠他吃了，但對其他社員來說，就顯得很不足。

    一輪下來，人們坐著不走，但都沒有吭聲，只有結(jié)殼子說還要吃。龍成虎問他到底吃飽了沒有。他說，真是沒吃飽，要是紅薯疙瘩就不吃了，好不容易才有機會到城里吃頓飯，要吃就吃個美。龍成虎罵他真是個烏鴉嘴，臭嘴老鴰。龍成虎又問其他人，有人才不好意思地說，就是想再吃一點。

    飯價到是很便宜：糊辣湯，里面有不少肉，一毛錢一碗；鍋盔饃，兩毛錢一斤。雖然便宜，但是，來吃飯的仍是寥寥無幾，因為人們都舍不得他們兜里的那不丁點的錢。就連知青們也不往嘴地說：好吃極了，好吃極了。

    龍成虎又叫營業(yè)員給大家每人盛一碗糊辣湯，切半斤饃。社員們可高興壞了，而知青們說什么也不要，他們說從來沒有吃過那么多的飯。

    結(jié)殼子笑著說：“你……你們……在鄉(xiāng)……鄉(xiāng)里……干……上……一……個月，看……看還……能不……能吃？”說得大家笑嗆了口。

    回家的路上，有人問結(jié)殼子飯好吃不好吃，味道好不好。結(jié)殼子拍著肚子說：“不咋樣，味……味道不……咋樣，沒滋拉……拉味的，我……我……直想……想吐……”還沒有說完，就咕嘟一聲，打嗝打出一些湯水，又咕嘟一下咽了下去。

    眾人都笑彎了腰，有人就從懷中取出沒吃完的饃讓他看，還說回家慢慢地品嘗。結(jié)殼子這才知道他只顧自己吃個飽，竟然忘了給老娘袖個包了，很是慚愧。范老虎說：“結(jié)殼子，來，給你。我的兩塊都沒有吃，只喝了兩碗糊辣湯，給你一塊，我留一塊?！?br/>
    結(jié)殼子恭維道：“哥……哥哥……你真……真好！”

    范老虎說：“給你東西，你才說好！”

    護送郎麗云的人們拖著疲憊的身子，邁著困倦的步伐已走到村子的北頭，水井上早已聚集了不少人。他們不是來迎接大家的，而是正在想辦法解救白老鼠。

    白老鼠家無故失火，傷了剛來報到的知青，人們議論紛紛。白老鼠的思想壓力很大。隊長一大早就去他家察看情況，詢問著火原因。白老鼠穿著破棉襖，被寒風吹得瑟瑟發(fā)抖。他的幾個孩子一字排開，等著龍成武問話。

    龍成武神色嚴肅，講了無意失火和故意縱火的責任。故意縱火，那怕燒了自己的家也是要坐牢的，還不說因縱火直接或間接造成他人身心傷害的罪過。還說，知識青年是社會建設(shè)的生力軍，各級視之如寶，哪里出了問題哪里負責，所以必須認真反思這件事，了解失火的原因。

    白老鼠一則害怕，二則受凍，上下牙直打架，磕磕碰碰地說不出個名堂。站在一旁的龍遂意聽不懂龍成武的話，只當說了實話就沒事了，于是說道：“不知道我爹在和誰生氣，用洋火把柴點著，又把柴仍上房坡，還說舊的不去，新的不來?！?br/>
    白老鼠聽了，一個箭步?jīng)_上去把遂意打了個陀螺轉(zhuǎn)。龍遂意哭得像狼娃子叫喚一般。

    清早被桃子攆起來、沒事閑轉(zhuǎn)的龍二蛋搖晃到白老鼠家，想看看他家的笑話，聽龍遂意說了那樣的話，就洋洋自得地說：“我早就知道是他自己點的。他看人家死咬家失了火，隊里補助的很多東西，他的眼熱了，也想沾沾這樣的便宜?！?br/>
    白老鼠恨不得一下子把龍二蛋打死，他順手在腳底下?lián)炱鹨粔K石頭向龍二蛋投過去。龍二蛋一閃身子，躲過了一劫。石頭打偏了，卻偏得不是地方，正好砸在老四奶奶家的羊娃的頭上，把羊娃砸得慘叫一聲，倒在地上直打撲棱。

    老四奶奶出來說理，龍在川和白老鼠的兒子龍如飛又打起架來，龍在川被按倒在地上。小淵子看哥哥被人騎在身上挨打，就回去拿起靠在門口的刨紅薯的小挖镢兒，往龍如飛的頭上就是一挖。龍如飛嚎叫開了，捂著頭，手指縫里往外淌著血。好則小淵子力氣不足，沒有把龍如飛的腦殼挖透，以后只留下了一塊傷疤。

    白老鼠又要去打龍在川和龍在淵。龍成武把他抓回，狠狠地批評了他，還要等支書回來好好研究一下對白老鼠的處理意見。

    老四奶奶家的小羊也死了，老四奶奶喊著要白老鼠賠羊。

    白老鼠又怕受到處分，又怕賠羊，心重如鐵石。真是偷雞不成失把米，屋漏偏逢連陰雨。賠羊還是小事，可他一想到弄不好還要坐牢，便覺沒了活頭，思前想后，趁家人不注意時來到北井上。

    老菜板在菜庵里聽到腳步聲，連問了幾聲，白老鼠也不答應(yīng)。老菜板聽見撲通一下，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就趕忙起來探查，發(fā)現(xiàn)白老鼠已跳到井里，手還抓著鐵鏈子，沒有沉下去。老菜板就喊隊里的社員們快來救白老鼠，一忽隆就來了一大起人。

    沒有繩子，龍成武讓牛板取來牛撇繩，放下水井叫白老鼠拴在身上。白老鼠就是不摸繩子，但也沒人下井，只是站在井邊嚷嚷。

    一時間，知青們的神經(jīng)又高度興奮起來：昨晚出了個救火英雄，今朝還將會產(chǎn)生一位舍身救人的英雄。他們爭先要求下井救人。

    龍成武擺擺手說：“下井救人不是你們的強項，況且這個人暫時不會有啥危險，只是冷一些。叫他冷凍冷凍，下次他就不想死了。范老虎！”

    “有！”范老虎答應(yīng)著就開始脫衣服，脫得只剩下一條單褲片兒。

    龍成虎把懷里揣的半瓶酒——這是他晚上給大家御寒的酒——遞給范老虎。范老虎一口氣喝下，把空酒瓶從人群里拋向空中，瓶子在空中打著旋轉(zhuǎn)。酒力迅速蔓延到范老虎的全身，他趁著酒的熱度，揪住車水的鏈子下了井。

    誰知白老鼠聽了龍成武的諷涼話，又看到有人下井，賭氣似地把手一松，撲通一下全沉在水里，好像這樣做是要向人們宣示他是真想死的一樣。

    范老虎扎個猛子下去，把白老鼠抱出水面，一只手連自己和白老鼠緊緊捆在鐵鏈上，另一只手把牛撇繩牢牢地拴在白老鼠的身上，又把白老鼠的手捆緊。一切停當后，范老虎對井上的人喊：“使勁拉，這下他抓不到鏈子啦！”

    人們一齊吆喝幾聲，把白老鼠拖上井。白老鼠被范老虎捆得像個粗木樁子。

    白老鼠上來后，很快被人們抬進菜庵。人們剝?nèi)ニ囊路谒磉厰n起一堆火。

    范老虎打著哈欠說：“冬天的井水是跟溫泉一樣暖和，他不會冷的。倒是那半瓶酒把我給灌醉了！”把一旁的龍二蛋眼氣得直流口水。

    白老鼠向范老虎翻翻白眼，大有不服氣的樣子。

    白老鼠被救上后，人們七嘴八舌，多有微辭。龍成武讓白老鼠呆在家里不要外出，等候隊里的處理決定。

    接知青的各位隊長已經(jīng)到齊，大隊長按昨天分配的名單叫隊長和知青見了面。郎麗云就算在龍泉一隊插隊，其他人被各隊領(lǐng)走。

    人的創(chuàng)造力隨著實踐活動的不斷深入而有著無限的發(fā)展空間。教學制度的變化，使眾多學生升入高級中學，而這些學生中又有不少學生交不起大灶上規(guī)定的糧食，只能自己想辦法生活；就業(yè)制度的變化，又使更多的城鎮(zhèn)中學生面臨上山下鄉(xiāng)的選擇，他們?yōu)榱私o家里省糧省錢，也得想辦法減少開支；還有一些通過不同途徑參加工作的單身職工，還想吃得好，還想省錢糧，也只有自己想辦法才能達到節(jié)儉的目的。這幾類人的共同想法就是自己做飯?？捎檬裁醋瞿兀恳蝗藟緜€鍋灶？

    不行，沒有那么大的地方。幾個人聯(lián)合起來？那不又成了大灶了嗎？況且各家的條件不盡相同，不可能都能兌出來優(yōu)質(zhì)的飯菜，加上每個人的飯量又不同，時間一長，吃不均也是不行的。

    再難的事也難不倒那些聰明的人。他們建議領(lǐng)導(dǎo)指示有關(guān)部門為適應(yīng)這些人群的需要設(shè)計出一種微型爐灶。這種爐灶簡單、便攜、干凈、適用，所用燃料雖系重要物資，但相對于工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的用量簡直少之又少。而在東北、華北又開發(fā)出了好幾個生產(chǎn)這種燃料的大油田。煤油就是微型爐灶的柴火。這種灶具大體分為兩層，下面是個圓形的油缸，可以儲存煤油。油缸的上面有七根空心柱子，按均分三百六十度圓周排列，和上層的圓形平臺相接，每根柱子內(nèi)裝進棉紅燈芯，燈芯在旋鈕的控制下可以手動調(diào)節(jié)長短。平臺上放置圓形護罩，護罩內(nèi)上方有環(huán)形的邊緣，邊緣上等距離焊接著三個小支架，用來放置飯鍋或炒鍋。這種灶具的名字就叫煤油爐。就是這種不大的東西，解決了千百萬人的做飯問題，為窮家子弟撐了面子，使他們不再把貧寒的家丑向外張揚，也為富戶人家節(jié)省了糧油，使他們的美好生活細水長流。就是這種小小的東西，曾一度帶動過鋼鐵業(yè)的發(fā)展，數(shù)度帶動了國營商業(yè)的繁榮——每到開學或上山下鄉(xiāng)之時，商業(yè)網(wǎng)點門前總是少不了熱鬧一陣子，需要的人們擠著購買它，往往出現(xiàn)斷貨現(xiàn)象。據(jù)說到最后兩年，一些專造煤油爐的小廠子由于計劃不周，對經(jīng)濟發(fā)展的前景缺乏清醒的認識，沒料到廣大的農(nóng)村人一夜就擺脫了貧困，他們有能力拿出足夠食用的糧食吃大灶，結(jié)果產(chǎn)品堆成小山，無法處理，企業(yè)從此沒了生機。

    郎麗云到商店買煤油爐時已經(jīng)缺貨，因時間緊迫，沒來得及買到手就被通知下鄉(xiāng)。她去找王小鳳，看王小鳳怎么辦。王小鳳本來就沒有想到這，聽郎麗云一說，覺得是個不錯的主意，也要買一臺。一臺都弄不來，還說兩臺呢！這可難壞了她兩個。郎麗云想到了她表姐江中玉，要表姐無論如何弄兩臺。江中玉很為難，但最終還是答應(yīng)了，并在她們下鄉(xiāng)后的第二天一大早，就把兩臺煤油爐送到了靠山街上王小鳳那里。王小鳳怕耽誤了郎麗云的生活，就趕緊請了假，先到龍泉大隊，又找到龍泉一隊，把灶具給郎麗云送來。

    不巧的是，郎麗云舍身救火，身負重傷，早已躺在醫(yī)院的病床上。王小鳳驚恐萬狀，把煤油爐放在牡丹家，就急急地往城里趕。

    小鳳來到醫(yī)院，直到燒傷科。郎麗云的媽媽文靜正在外面和牡丹等人說話。

    “聽人說，靠山公社龍泉大隊有一個女知青救火受了傷，我本能地打了個寒戰(zhàn)。我的第一感覺就是，麗云出事了。她是個很有熱情的姑娘。但我還是希望傳言是假的，希望每個孩子都平安無事，因為他們都是我們的好孩子?！蔽撵o抹著眼淚說，之后扭頭看病房那邊，希望能早點進去看到親愛的女兒。

    牡丹看見小鳳，很快走上來迎接她，文靜在牡丹后跟來。三人相互摟著脖子，泣不成聲。

    房門打開，醫(yī)生和護士走出來，要病人家屬簽字，準備進行皮膚移植手術(shù)。

    文靜一下子懵了，半天說不出話來。她只想著女兒不過受點小傷，治療一下就可以了，卻想不到還要移植皮膚，更想不到女兒的傷竟然在臉上。她接受不了這樣的現(xiàn)實，沖進去要看看麗云空間成了什么樣子。牡丹和小鳳攙扶著她，跌跌撞撞地來到麗云的床前。

    麗云聽說媽媽來了，用被子遮了臉，只露出眼睛，裝作微笑的樣子和媽媽打招呼。

    文靜看到麗云的頭發(fā)已經(jīng)脫落，額頭上起著一片片珍珠似的水泡，邊緣已化膿或結(jié)痂，枕頭上還有些焦發(fā)屑。她伸手去揭蓋在麗云臉上的被子，麗云在里面用手緊緊拉著不讓她揭，生怕她看了后會更加悲傷。

    “孩子，媽媽都聽說了，沒事的，媽艱能挺得??！”文靜想說服麗云松手。

    “媽媽，不要緊的，女兒也能挺得住。不就一點傷嗎？醫(yī)生說對付這點小傷只是小菜一碟，手到即愈。你看我，一點也不怕！”麗云安慰文靜。

    文靜還要試圖拉開被角，麗云還是在面扯著。兩人像在比內(nèi)功一樣，看誰先退讓。就這樣，一拉一扯，一扯一拉，不分輸贏。文靜想，女兒是怕媽媽傷心才不讓媽媽看，讓媽媽看一定問題不大，不讓媽媽看，那病情一定很嚴重。她越是不讓看，我越是心里發(fā)毛，我就越是想看。麗云想，媽媽不看則可，一看肯定會傷心的?？蓚挠钟惺裁从媚?？落個喪魂失魄，還不如泰然處之，以笑面對。那么，不讓她看行嗎？作為一個母親，辛辛苦苦把女兒養(yǎng)大，難道她沒有權(quán)利了解女兒的病情嗎？沒有權(quán)利去關(guān)心女兒嗎？如是，那可就太殘酷了！麗云悄悄地松開了手。

    文靜卻是害怕看后會因為自己情緒的失控而影響女兒的情緒，不利于對疾病的治療，就不打算看了，同時，她相信醫(yī)生們的妙手不會讓她失望的。她再次伸手，把下面的被子往上面拉，好把麗云蓋嚴實。麗云擔心媽媽因為看不到傷情而陷入無限的勞心勞神之中，過渡思慮，傷害了媽媽的身體。于是，她就把臉上的被子往下拽。一上一下，兩只手分別從里面、外面碰到一起。郎麗云的臉露出來，腫得像兩個紫茄子，嚴重的地方好像還有皮下脂肪向外翻著。她的笑容只能在瞇縫的眼上看得出來，而眼睛也只能用一條線來表示微笑。

    文靜把被角拉上去蓋住麗云的臉，埋過頭將眼里的淚水擠出，安慰麗云：“我看關(guān)系不大，你要好好配合醫(yī)生！”她轉(zhuǎn)過身去，給醫(yī)院簽字，淚水滴到紙上，模糊了筆跡，她又重簽一次。

    麗云被護士們推進手術(shù)室。手術(shù)最終能做到哪個程度，誰的心里也沒有底。文靜回想起麗云往日燦爛、俊俏、活潑的臉蛋，再對照下這嚴酷的現(xiàn)實，怎么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傷，放聲慟哭起來。

    在場的人極力把文靜勸下，讓她先在麗云的病床上休息，和她聊些與手術(shù)不相干的話題，以岔開她的痛苦不定的心緒。

    文靜問小鳳是不是和麗云分在一個大隊，小鳳說，她在靠山街上，早上去給麗云送煤油爐才知道麗云受了傷，她就從龍泉大隊來到了醫(yī)院。

    龍大軍怕話題再轉(zhuǎn)到麗云身上，就由煤油爐說開去。他問：“送啥煤油爐？煤油爐是做啥用的？”

    小鳳笑他連這都不知道，就從頭到尾把煤油爐的功能、用途、用法講了一遍。

    龍大軍說：“要那干啥？你們到我們那里吃苦受罪，不說全管你們，難道還要讓你們把鍋灶搬來？看到你們背著糧食，我心里就很難受。等日子好起來，糧食我也不叫你們帶。昨天，我好像也聽到他們說煤油爐的事。叫你們個個都做飯吃，那不耽誤了干革命的時間？對此，我持不同的意見。我正打算改一改?！?br/>
    牡丹接著道：“只要他們不嫌咱們農(nóng)村飯菜太差，我們有啥就給他們啥吃，啥東西咱都不叫他們帶。我們這么多人難道還養(yǎng)活不了他們幾個人？”

    “就是嘛，牡丹說得很對！”龍大軍說，“就怕他們和農(nóng)民不是一槽的，生活習慣有些差異。所以，我有個大膽的想法，等考慮成熟了再做決定。”

    文靜感謝大家對麗云的照顧，她說：“醫(yī)院的管理水平很高，麗云手術(shù)做完也用不了這么多人。謝謝你們cao心。農(nóng)村的生產(chǎn)也很重要，請你們回去休息一下投入生產(chǎn)吧。一會兒，麗云的爸爸就來了，這兒有我們兩人就夠了?！?br/>
    龍大軍說什么也不行，非要讓牡丹在醫(yī)院服侍麗云，他說自己先回大隊安排一下工作，隨后再來看望他們。小鳳因為只請了一晌假，也得回靠山街。麗云就暫且由文靜和牡丹照顧。

    龍大軍回到隊里，剛一進門，龍成武和龍建國就找他說白老鼠的事。白老鼠隨后也找到龍大軍，要他做主給自己安排住處。

    白老鼠哭得猶如喪之考妣，眼眶中卻沒有一滴淚水。他如講悲慘故事一樣把失火的經(jīng)過向龍大軍講了一遍，情真意切，悲痛欲絕。他賭咒發(fā)誓，說自己并無半點弄虛作假的意思，如意的話是小兒之語，信口開河，不足為憑。說到砸死老四奶奶家的小羊時，他把原因歸結(jié)到龍二蛋身上，要不是龍二蛋，怎么會把人家的羊弄死？他要求龍二蛋最少也得承擔一半的責任，另外一增責任則由老四奶奶家承擔，因為他們沒有看好小羊，叫它大清早上跑到白老鼠的宅子上吃東西。

    龍大軍先聽了龍成武對失火一事的詢問情況，再聽白老鼠的一番陳述，心里基本有了底子。他說：“我沒有說你造假呀，你怎么自己先說沒有做假？小孩子怎么說的，我是不知道的。關(guān)于小羊的問題，我還不知道有這樣的事，你就說得頭頭是道，把責任推卸得一干二凈。我問你，要不是龍二蛋，你不會把羊砸死的。那么，龍二蛋要是不躲開，他不就成了死人了嗎？那事情還會是現(xiàn)在的樣子嗎？好，先不說這個。你說怎么給你安排住處？”

    白老鼠終于把自己的真心話說了出來：“我要求大隊和生產(chǎn)隊像對待開張咬家失火一樣對待我！”

    龍大軍裝作一臉茫然的樣子，不解其意，要白老鼠把話說清楚，說具體點。

    白老鼠畏畏縮縮地說：“人家死咬失了火，隊里給召集人馬，解決木料和繕草，人家不動不搖就把房子蓋了起來。我家這么大的人口，眼下說要挨餓受凍，隊里是不是也給我解決解決？”

    “你說的全是狗屁話！我們現(xiàn)在還不是**社會，達不到按需分配的條件?！饼埓筌娨豢诨亟^了白老鼠的這一要求，“人家死咬不是有意點的火，你的情況不一樣。我說，你就不要有非分之想了，不法辦你就是對你開了天恩了！”

    白老鼠一聽法辦兩字，嚇得全身又抖擻起來，說：“我……我……真的沒……沒說謊！”

    “那我問你，你家昨晚做的什么飯？鍋里添水了沒有？一查便清楚了。如果發(fā)現(xiàn)沒有做飯的痕跡，你的話全是假的，我非法辦你不可！走，咱們現(xiàn)在再去看看！”龍大軍叫龍成武把白老鼠拉上到他家去檢查。

    白老鼠的腿象抽了筋一樣挪不動。

    龍大軍笑了，再問白老鼠：“老四奶奶家的小羊咋辦？”

    白老鼠還是咬著先前說的。

    龍大軍想笑但又忍住了，嚴肅地說：“真是強盜邏輯！”

    “你說啥？啥搶到螺絲？我沒有??！”白老鼠沒有聽懂。

    “我說你是強盜邏輯，日死驢還說驢該死！打死人家的羊還要把責任推到幸好沒被打死的人身上。你別再狡辯了，按國家牌價賠人家吧！”龍大軍厲聲說。白老鼠又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問：“那，那，我們一家人現(xiàn)在住哪兒？”

    龍大軍說：“你把自己的房子燒了，難道就沒想過要往哪里住嗎？”轉(zhuǎn)而對龍成武說，“不要擴大事態(tài)，不要追究縱火責任了。現(xiàn)在不炕煙了，先讓他們住那兒，叫他想辦法盡快把房屋修好！沒處住也不是社會主義嘛?！?br/>
    龍成武同意龍大軍的意見。

    其時，死咬在村里踅摸著，見幾個人在支書那里說話，就躲到房山頭偷聽。白老鼠咬嚼他的話被他聽到，他就要進去和白老鼠理論。龍建國在門口瞪了死咬一眼，死咬乖乖地扭頭去了，仍站在墻邊聽。

    白老鼠因沒有完全達到目的，氣呼呼地往外走，到了山墻邊，死咬探出頭來，正被他撞上，兩頭碰在一起，死咬哇啦哇啦直叫。白老鼠惡狠狠罵道：“碰死你個鱉娃！”摸摸自己的額頭，額頭上已起了個大包。

    白老鼠的語音剛落，老四奶奶用繩子拖著死羊走到他跟前。她也是來找支書評理的，因為剛才他們炒了一大陣子，白老鼠拒不認賬。

    白老鼠撲通一下子跪在地上，把頭直往地上叩，一把鼻涕兩把淚地說：“他四奶，你看我家這個樣子，從哪里弄錢賠呀！你就饒了我吧！”

    死咬在一旁看笑話，說道：“損壞東西，照價賠償，天經(jīng)地義呀！”

    龍大軍聽見老四奶奶在外面和白老鼠吵架，早知為啥了。他出來一面解勸老四奶奶，一面責令白老鼠照價賠償，不然就是打了不罰。打就是要法辦，白老鼠是知道的。龍大軍故意用這個“打”字把縱火和砸羊兩件事混淆起來當作一件來說，倒把白老鼠給蒙住了。白老鼠看支書又發(fā)話了，只好答應(yīng)想辦法賠老四奶奶家的羊錢?？墒琴r多少錢呢？還得商量商量。他央支書給羊娃估個價。在場的人經(jīng)過商議，給小羊估價十塊錢。白老鼠要討價還價，只給八塊。

    老四奶奶說：“要不是看你給我磕頭磕了個大包，我一分錢都不會讓你！”

    白老鼠要老四奶奶緩幾天，到年底農(nóng)業(yè)社分紅時再給，現(xiàn)在實拿不出來。老四奶奶的本意是他只要認了賬就行，現(xiàn)在，他既然承認了，要求緩幾天，那就緩幾天吧，還怕他跑了不成？白老鼠就垂頭喪氣地抱著死羊回家，他不知道該怎樣處置這只小羊。

    龍成虎是個死要面子的人，他不想為這點小事去和人爭執(zhí)。他怕老四奶奶年歲大，氣壞了身體，才要把她拉回來，半路上碰見白老鼠。他對白老鼠說話，白老鼠也不理他，只管憤憤地走著。

    龍成虎來到龍大軍家，龍大軍還在給老四奶奶說好話。老四奶奶說：“我不是那小心眼兒的人，就是看不慣他這樣鐵嘴寧幫的人！”

    龍成虎問：“咋解決的？”

    老四奶奶說：“咱也不為難他，可憐巴唧的，咱只叫他給八塊錢算了，羊歸他?！?br/>
    “哈哈，他往哪兒處理呀？再說了，八塊錢也太少了，咱吃虧了。媽，你看這樣好不好，咱只罰他把羊運到街上。”龍成虎笑道，“算了，算了！還是我去吧。他把錢弄到手，錢就算進了保險柜，再也不會出來的，他哪肯還咱呀？”

    龍成虎到白老鼠那兒把羊要回來，送到靠山街上，由侄子把它賣到食品公司，最后得了十二塊。為了不讓龍在川失望，龍成虎按原先的約定，花一塊多給他買了雙藍力士鞋。

    等老四奶奶們一走完，龍大軍這才感覺到很累，兩只眼皮直打架。他躺下稍微休息一會兒就起來，要往各隊走走，看看知青們的食宿情況安排得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