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志剛的犧牲給李紅軍的打擊太大了，使他的精神一直恍恍惚惚的，腦子里空空的無暇顧及其它。他沒有跟著許司令員和奧洛夫等人一起回去，而是步行走出了醫(yī)院。跟著他走出來的劉福來，見他面色陰沉，目光呆滯，一句話也不說，知道他難以接受齊志剛犧牲的事實，只好默默地陪著他。當他們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會以后，劉福來終于忍不住了，說：“你和志剛先到的小倉庫，到現在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犧牲的，是不是那個特務廖斌開的槍？”
一提廖斌的名字像兜頭潑來的一盆涼水一樣，一下子激活了李紅軍，使他的腦筋開始正常運轉起來，狠狠地說：“是。他必須得死，他死十回，也難給志剛報仇。快說說，你們公安局現在都掌握了什么情況？”
劉福來便把回到市公安局后聽到的情況講了一遍。
德勝門外的小倉庫戰(zhàn)斗結束后，戰(zhàn)士們清理戰(zhàn)場的結果是擊斃敵特五人，俘虜四人，從肅清潛伏在BJ敵特的角度來說，這是個不小的戰(zhàn)果。但是沒有發(fā)現廖斌，也沒有發(fā)現周瑞卿，這是個很大的疏漏。被周瑞卿打了兩槍的張志寬，雖然傷勢很重，可人還活著，現正在崇實醫(yī)院搶救。目前正在全城搜捕廖斌和周瑞卿這兩個人。
李紅軍聽后，半晌沒說話，隨后痛心地說：“我們只是消滅了幾個小嘍啰，廖斌和周瑞卿這兩個主要特務頭子卻跑了，尤其是志剛在戰(zhàn)斗中犧牲了，這是最大的失敗，我要負主要責任，一會回到司令部，我一定向許司令員要求給我處分?！?br/>
劉福來說：“我知道你心情不好，可你必須得擺正心態(tài)，現在首要的不是考慮挨處分的問題，而是如何抓住那兩個特務頭子?！?br/>
李紅軍說：“批評得好?？晌矣X得我要是不背個處分，我就對不起志剛?！?br/>
劉福來嗔怪地說：“你這個葫蘆罐子的想法怎么總是這么特別。想救贖嗎？這是洋人的那一套，咱們可不興這個。你要真是贖過，就趕緊想辦法去消滅那兩個特務頭子?！?br/>
李紅軍說：“對。你們現在有廖斌和周瑞卿的線索嗎？”
劉福來說：“到現在為止，我們全城搜捕都沒有任何結果?！?br/>
李紅軍說：“突破口還是應該放在張志寬身上，只有通過他才能找到這兩個人。”
劉福來說：“我們也是這樣考慮的，可他的傷勢太重，一直在重癥監(jiān)護室，醫(yī)生根本不讓我們和他見面談話?！?br/>
李紅軍說：“不管怎么說，他是我們現在唯一的希望，一定要從他的嘴里問出線索來，我們現在就去崇實醫(yī)院看看?！?br/>
他們來到崇實醫(yī)院，果然吃了閉門羹。醫(yī)生攔住他們說，由于張志寬的傷勢較重，到現在一直處于昏迷狀態(tài)。別說與他談話，連進重癥監(jiān)護室的門都不行。
李紅軍和劉福來只好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單位。一連幾天他們去崇實醫(yī)院都是被醫(yī)護人員攔在了門外。這一天，李紅軍剛從醫(yī)院回來，林美娟就跟著他進屋說：“志剛的爹和劉秀玲來了?！?br/>
李紅軍怔怔地問：“劉秀玲是誰？”
林美娟詫異地說：“劉秀玲是誰你都不知道？是齊志剛的媳婦啊，他們剛剛給志剛掃了墳回來。”
李紅軍不由地“啊”了一聲，立時變得手足無措起來。
此時此刻，誰都很難理解他負疚的心理，他與齊志剛的深厚感情達致生死過命的程度，現在齊志剛犧牲了，這對他來說是個很大的閃失，而他總覺得齊志剛是替自己犧牲的，這就更使他產生了一種負罪感，他怎么向齊志剛的父親和妻兒交代啊?所以一聽說齊志剛的家人來了，立時慌亂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林美娟不知道李紅軍這時的心理，奇怪地問：“你怎么了？快去見見人家呀。”
李紅軍茫然地看著她，卻沒有反應，林美娟只得拉起他，把他拉到了齊老爺子和劉秀玲臨時住的房間里。一進屋，只見齊老爺子坐在床邊咳聲嘆氣，劉秀玲抱著襁褓中的孩子哄著睡覺，一見了他們進來，便都禮貌地站了起來。老人的身體看起來很硬朗，由于常年在農田里勞動，長得粗手大腳，身高體壯，兩撇胡子十分濃密，大概是因為兒子齊志剛去世，白發(fā)送黑發(fā)人，老人臉上的皺紋略顯多了些。而齊志剛的妻子劉秀玲卻不像一般干農活的鄉(xiāng)下女人那樣粗糙，身材比一般女人高上半頭，顯出她的健壯。她的面色紅潤，雙頰微胖，眼睛清亮，由于客人的到來，嘴角露出微微地笑容，很容易讓人想到和善、穩(wěn)重的“胖大嫂”稱謂。此時她的眼圈有些紅腫，顯然是剛剛哭過一場。
李紅軍直愣愣地看著齊老爺子和劉秀玲，忽然淚流滿面，雙腿咕咚跪到了地上，哭著說道：“叔，嫂子，我對不起志剛，對不起你們和孩子，我……”
他這突然的舉動把林美娟嚇了一跳，也讓老人家和劉秀玲吃了一驚，好半天劉秀玲才說：“干啥哩？別把俺孩兒吵醒嘍。起來，起來好好說話。”
林美娟生氣地搡了他兩下，隨后又把他拽了起來。李紅軍站起來，只是低著頭啜泣。
只聽齊老爺子說：“你就是李紅軍吧？別看俺們沒見過你，可志剛常跟俺們說起你，還說你們倆是好兄弟?！?br/>
李紅軍低聲說：“是。”
劉秀玲又說：“你挺聰明的一個人，怎么干沒腦子的事兒，哭啥哩，下啥跪哩，不怕外人笑話？現在擺在你跟前的頭一個大事兒是給俺孩兒他爹報仇，這才不妄你和俺家志剛兄弟一場?！?br/>
人常說老嫂如母，她毫不客氣地把李紅軍當成齊志剛的親兄弟，口氣就像嫂子教訓小叔子一樣，一見面就對李紅軍訓斥起來。
齊老爺子看不過去似的對兒媳婦說：“怎么跟同志這么說話，不會客氣點？同志啊，我這兒媳婦是個直性子，你們別見怪。”
林美娟忙說：“沒事。嫂子批評得對，他這幾天一直就是這樣，像丟了魂似的，嫂子使勁說他?！?br/>
李紅軍挺起了腰板說：“嫂子說得對，我一定親手殺了廖斌，給志剛報仇，否則我再也沒臉見你們?！?br/>
劉秀玲說：“嗯，這才中。過來看看志剛的孩兒吧?！?br/>
林美娟便先走了過去，輕輕把孩子抱過來，扭動著腰肢慢慢地搖晃著，三個人湊到襁褓中的孩子前，仔細地看了起來，只見孩子的小臉蛋胖嘟嘟紅撲撲的，正睡得香甜。林美娟輕聲說：“這孩子挺沉的呢，將來一定壯實?；㈩^虎腦的，真像他爸爸志剛。”
不知道為什么，紅軍看著孩子又眼淚呵呵的了。
劉秀玲對李紅軍說：“志剛還沒來得及給俺孩兒起名兒呢。你是叔，你給孩兒起個名字吧?！?br/>
李紅軍看了看齊老爺子說：“那哪行，有孩子的爺爺在這，哪就輪到我給孩子起名字了?！?br/>
齊老爺子說：“你就別客氣了，誰讓你和志剛是好兄弟呢？俺和兒媳婦商量好了，俺孫兒的名字就由你來起。”
李紅軍推辭不過，只得想了想說：“我看叫繼剛吧。大名齊繼剛，小名叫小剛?！?br/>
林美娟贊同地說：“嗯，這個名字不錯。”
劉秀玲問：“啥意思呢？”
李紅軍說：“繼剛就是繼承志剛的遺志，長大以后也像他爸爸那樣成為一名英雄?！?br/>
齊老爺子贊許地點了點頭，臉上難得地浮出了一絲笑容，說了聲“好”。劉秀玲則看著自己的孩子說：“我的兒，你有了名字哩，你得給俺好好地長啊，要像你叔說的，給娘爭氣，給你叔們爭氣！”
林美娟把孩子輕輕地放到床上，一眼看見床頭放著劉秀玲給孩子做的鞋，只見U字形的小鞋邦前面縫著紅色的虎頭，黑線鎖邊，黃線縫出虎鼻虎眼，真是活靈活現，虎虎有生氣。林美娟不由地驚叫了一聲：“哎呀，這是嫂子做的吧？真好看，嫂子的手真巧?！?br/>
她拿起有虎頭的鞋邦翻來覆去地欣賞起來。劉秀玲卻說：“俺鄉(xiāng)下人會個啥，就是給孩子做雙鞋，將來好穿著下地跑去?！?br/>
林美娟又問：“嫂子是不是還有一個荷包，能不能讓我看看？”
劉秀玲說：“看它干啥哩？”
林美娟說：“我也想學著繡一個?！?br/>
說完，俊臉紅了起來，秀麗的眼睛忍不住地向李紅軍飄來。
李紅軍當然知道她要向劉秀玲學習繡荷包，并把自己繡上去的事。要是往常，林美娟向他飄來的這勾魂攝魄的目光，會使他心里像泛出蜜來一樣的甜，但是他現在對眼前的這一切都沒有了興趣，只是陰沉著臉回應著林美娟的眼神，不想再聽這兩個女人下面的說話，轉身走了出去。
一連幾天李紅軍和劉福來都到崇實醫(yī)院去看望張志寬，盼著能與他談一次話，挖出廖斌和周瑞卿的藏身之地。但是每次都被醫(yī)生拒絕了，倆人著急生氣，卻只能無果而回。
這天他剛從醫(yī)院回到司令部，就聽說齊老爺子急火攻心中了風，被送進了醫(yī)院。李紅軍趕到醫(yī)院去看望，只見老爺子躺在病床上正在熟睡，沒有去打擾，扭頭卻看見林美娟正坐在過道的椅子上打盹，聽見響動才睜開眼睛，驚喜地說：“哦，你來了?！?br/>
老爺子這一病，她著急忙亂了一天一宿沒得休息，看見李紅軍很希望他坐到自己身邊，能夠撫慰自己一番。沒想到，李紅軍只是站著問了問老爺子的病情，便冷冷地說：“你辛苦了。我還有事，先走了?！?br/>
這讓林美娟大失所望。
一連幾天里，李紅軍外出一回來就把自己關在宿舍里，誰也不見。這一天，林美娟終于有了點時間，見李紅軍恰好回來，便敲開了他的屋門。沒想到她一進來，李紅軍就冷冷地問：“有事兒嗎？”
林美娟還從來沒見過他以這種態(tài)度對待自己，俊俏的臉蛋本來是笑意盈盈的，見他這樣冷淡，立時變得面如冰霜，也冷冷地說：“有事兒。沒事兒就不能來了嗎？”
李紅軍面無表情地說：“什么事兒？說?！?br/>
林美娟生氣地瞪了他半天，還是如實地說了：“我爸和我媽聽說志剛犧牲的事兒了，他們都很震驚，也特別難過，前幾天來的時候他還生龍活虎，能說能笑的，突然人就沒了，他們難以相信，也難以接受。他們知道你和志剛是親密戰(zhàn)友，你的心情肯定不好，所以想讓你到我家吃個飯，主要是想安慰安慰你?！?br/>
李紅軍沒吭聲，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來，說：“我不想去?！?br/>
林美娟驚詫地喊起來：“為什么??？你給我個理由?！?br/>
李紅軍低著頭，只是不說話。
林美娟秀麗的大眼睛瞪了他好一會，依著她小姐的脾氣早就發(fā)作了，可她忍住了，漸漸地緩和了下來，說：“你難過，我也難過。志剛的確是咱們的好大哥，別的不說，他為咱倆的事就動了多少腦筋，費了多少心思，咱們都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得到?，F在身邊這樣一個好人沒了，誰能不悲痛萬分呢？可咱們不能老這樣下去啊，咱們得振作起來啊，就像嫂子說的，得給志剛報仇啊?！?br/>
李紅軍抬起頭，眼睛閃出仇恨的光芒，大聲說：“我當然得給他報仇，我說過，我一定要親手殺了該死的廖斌?！?br/>
林美娟說：“那你就別像霜打的一樣，整天無精打采的。你就該振作起來啊?！?br/>
李紅軍沉默片刻，喃喃地說：“我現在想的是另外一個問題，這事必須得先跟你說，要得到你的同意。”
林美娟莫名其妙地問：“什么事?。可裆衩孛氐?，還需要我的同意?！?br/>
李紅軍像下了決心一樣，抬起頭迎著林美娟的目光說：“你知道，志剛是為了保護我死的，留下了齊叔和劉秀玲，還有那么點的孩子，她們孤兒寡母再加上孤身一人的老爺子，將來的日子可怎么過？我不能撇下她們不管?！?br/>
林美娟支持他說：“這個當然，以后你和我可以經常資助她們?！?br/>
李紅軍說：“你沒明白我的意思，我是想當小剛的爸爸，幫助她們扛起這個家?！?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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