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竹堂外,蒼勁青竹風(fēng)里迎立，有簌簌的響聲每一聲風(fēng)吟里穿過，抖落一地枯葉。『雅*文*言*情*首*發(fā)』

    冷竹堂里，莫然童如石雕一般端坐床榻之前,目光深邃，面色并無甚表情，只是垂眸望著床上的冷千影，一動不動。身上的青色衣衫因長時間的端坐有些起了微微褶皺。

    房間里,安靜地只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輕輕柔柔地纏一處。

    多好。能再次見到她。有呼吸。有溫度。是依舊鮮活的模樣。

    莫然童幾乎快要忘記那三天自己是如何熬過來的。紫衫說她尸骨無存的那一刻，他只覺得整個世界都渾渾噩噩得辨不清模樣,只有沖天的酒氣將自己緊緊裹住。每個的面容都模糊不清,心底的痛意卻如此深刻而清晰。時間仿佛不再有它的意義。那三日里，他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也沒有流下一滴淚，只有心里的血涌滿這個胸腔，窒悶得好像自己已經(jīng)被淹沒死去。

    那段時間，他才恍然想起，他與冷千影兩相識十七年，他卻還未來得及對她說一句他愛她。即便彼此對這份心思早已明了，他也只以為沉默地一路守她身邊走來就已足夠。直到那一瞬間，他以為永遠(yuǎn)沒辦法說出口的瞬間，命運(yùn)再次將她送回到他身邊，他終于覺得，遺憾有了彌補(bǔ)的時候。

    他第一次如此感謝命運(yùn)。如果讓她知道，想必定要說這樣一點都不像他。

    而如今，能再像此刻這樣細(xì)細(xì)端詳她的容顏，即便什么都不說，什么都不做，心里也安定得像是得到了整個世界。

    門外忽然響起了腳步聲。隨即有輕叩響起。

    “青堂主，樓主來了。”

    聲音甫一響起，門扉已經(jīng)被推開，腳步聲清晰得被放大，零散地落房間里。與此同時，靈嵐帶著笑意的聲音響起：“說青堂主，聽說千影房間里已坐了許久，可是立志要坐成望妻石嗎？”

    莫然童聽到靈嵐的聲音，端坐的身影才動了動。他緩緩直起身，對靈嵐的戲謔早已習(xí)以為常，只是平靜地轉(zhuǎn)頭朝靈嵐低頭行了個禮道：“樓主?！?br/>
    “嗯?！膘`嵐隨意地?fù)]了揮手，踏步走到床邊，低頭去望冷千影。見到對方果然活著的瞬間，心里有石頭落下，她的神色多了些輕松道，“千影怎么樣了？”

    “氣息已穩(wěn)定，只是尚有些弱。方為她輸了些許真氣，好助她快些恢復(fù)?！闭f著，莫然童的目光落靈嵐身后的華以沫身上，冷凝的神色有微妙的柔和，“下還未親自謝過華姑娘救下千影一命，大恩不言謝。但凡華姑娘有需要下幫忙的地方，然童必定所不辭?！?br/>
    過來的途中，華以沫已經(jīng)聽靈嵐提及莫然童與冷千影兩的關(guān)系，還感慨了一番明明兩一個郎有情一個妾有意，卻因各自都是冷淡死性子愣是十多年都沒有發(fā)展到一起，看得她這個樓主實為手下的終身大事操心不已，還道經(jīng)過這次短暫的生死之隔，希望兩能有些進(jìn)一步發(fā)展?！貉?文*言*情*首*發(fā)』因此當(dāng)華以沫聽到莫然童這么說時，對他言語里的真摯并不驚訝，反而似笑非笑道：“看來青堂主與冷堂主交情很是不錯。今日有青堂主這番話，也不枉救下冷堂主一命。不過她失血過多，身子虛得很，還需多加照顧才是。”

    “嗯。多謝華姑娘?！蹦煌c頭應(yīng)了，這才朝靈嵐問道，“不知樓主這次帶兩位姑娘過來，所為何事？”

    “來找些線索。千影被傷成這樣，怎能輕易算了。噬血樓，豈是這般好欺負(fù)的？”靈嵐說著抬起眼，望向蘇塵兒，朝她略一頷首，“蘇姑娘請來。”

    莫然童聞言，眼神一動，沉默地往旁邊退了退，為蘇塵兒讓開路來，目光專注地注意著床榻上的動靜。

    只見蘇塵兒緩步走到靈嵐身旁，低頭去瞧冷千影，心里尋思著之前她的傷勢。

    華以沫曾說起，她的致命傷為兩處，一處劍傷偏了心口幾寸，一處為背后貫穿的劍傷。這么想著，蘇塵兒忽然轉(zhuǎn)頭問華以沫：“華以沫，可還記得她的兩處傷口，哪一處先被傷的？”

    華以沫聞言，回想了下，便應(yīng)道：“是背后先被劃傷，之后不久才中了心口那一劍。”

    蘇塵兒點了點頭，視線隨即對上靈嵐，正色道：“靈嵐姑娘，可能要看下背后傷口的痕跡?！?br/>
    靈嵐頷首應(yīng)下來，轉(zhuǎn)頭朝房間里唯一的男笑了笑：“然童，們要看傷口了?！?br/>
    莫然童微黑的皮膚靈嵐故意上揚(yáng)的戲謔喚聲里微不可察地紅了紅，隨即一言不發(fā)地轉(zhuǎn)過身子，踏步往外走去，同時將門關(guān)了好。

    門口站著的兩個冷竹堂丫鬟見到青堂主難得從堂主房間走了出來，還親自門口站定，對視了一眼，目光都露出一絲欣慰笑意。

    看來等這次堂主醒來，說不定噬血樓就要辦喜事了呢。

    “好了?！膘`嵐見莫然童離了開，俯身去幫蘇塵兒一道將冷千影扶坐起來。

    蘇塵兒動作小心地去褪冷千影的褻衣。她為對方敷過藥，因此清楚冷千影身上傷口所，盡量避著些許。

    很快，冷千影上身的傷口都暴露微冷的空氣里。

    這是靈嵐第一次看到冷千影的傷勢，臉色不禁猛地沉下來，同時心里又慶幸以莫然童的性子，再如何也不會去查看冷千影衣服下的傷口，否則還不知會如何生氣。

    只見冷千影身前心口那一劍雖痊愈了，卻猶自鮮紅如初。傷口并不大，痕跡利落平整，幾乎可以想象當(dāng)時身前的毫不留情地一劍將劍刺入對方身體的場景。而其余的地方布著的細(xì)碎傷痕，零零散散落身上，雖華以沫的藥膏下已經(jīng)結(jié)疤淡化許多，卻還是不難猜出當(dāng)時場景的慘烈。

    蘇塵兒的目光隨之落冷千影背后那長長的傷口上，微微皺了皺眉。

    一旁的靈嵐余光忽然瞥見蘇塵兒的神色，不由出聲問道：“怎么了？”

    “有點不對。”蘇塵兒抬眼望向靈嵐，手指向冷千影背后從右肩到左腰處的傷口道，“看，如果細(xì)心留意不難發(fā)現(xiàn)，這一劍劃下來，對方的劍勢有些許停頓，所以傷口才有些深淺不一?！?br/>
    一旁的靈嵐與華以沫聞言，目光都落冷千影背部的劍傷上，見果然如蘇塵兒說的那般，傷口細(xì)看之下并不十分平整。

    “這樣看來，也許當(dāng)時下劍的心有猶豫。可是刺影樓的殺手，從小就經(jīng)歷十分鐵血殘酷的訓(xùn)練，斷然不可能傷時猶豫，這對他們而言是致命的。這必定有原因?！碧K塵兒解釋完，又蹙著眉道，“而且令奇怪的是，冷堂主為何會將練武之忌諱的背后空門大露？若說這傷勢后，許是體力不濟(jì)被所趁?？杉热皇乔埃涮弥鳟?dāng)時既未受到重創(chuàng)，怎會犯下如此錯誤？”

    蘇塵兒的話語一落，靈嵐目光里的神色隨即晃了晃。

    “嗯？”蘇塵兒并未去看靈嵐，視線兀自落冷千影因被扶坐起來隨意搭被上的手，神色突然一凝，隨即去抓冷千影的手，將華以沫與靈嵐的注意引了過來。

    “她手心的傷……”華以沫望著被蘇塵兒翻開的冷千影手心，那里一道劍痕展露眾眼前，“這道傷口，怎么像是因握住對方劍刃割破而成？”

    靈嵐目光觸及那個傷口，面色沉重地點了點頭：“的確如此……傷口很深，看來千影當(dāng)時出手握住了對方的劍刃一些時間?！毖粤T，連靈嵐的眉頭跟著蹙起來。

    如此危境，為什么千影會抓著對方的劍停下來？而之前下殺手的又為何踟躕？

    難道……

    “等等?！膘`嵐的思緒忽然被華以沫的聲音打斷。她聞聲望去，見華以沫正指著冷千影背后一處燒傷，眾多劍傷里格外明顯。只見她聲音有些不解道：“這個傷口……是后來添的?！?br/>
    “后來添的？”靈嵐挑了挑眉。

    “嗯?？矗@個痕跡還很深，旁邊的皮肉也并較為完整，未受到影響。們找到她時，她身上很多傷口因為時間一長沒有得到及時處理，很多都已經(jīng)感染。燒傷因?qū)⒓∧w燒壞，比刀劍的傷口更易受到感染，但是這個并沒有?？赡苁钦业剿安痪门??！比A以沫解釋好，忽然想起了什么，踟躕地開了口，“看印記應(yīng)是蠟燭之類的?！?br/>
    “蠟燭？”靈嵐重復(fù)了一遍，凝視著冷千影背后燒傷的痕跡，陷入了沉吟之中。

    “們看她的指縫?！碧K塵兒的話突然響起。

    只見冷千影方才被蘇塵兒攤開的右手手指縫處，果然有一點粉色燭油殘留，深深地陷里面。

    “是她自己燒的?！碧K塵兒忽然抬頭望向神色有些晦暗不明的靈嵐，淡淡道，“這個燒傷，是她自己燒的。也許這就是她想告訴的線索?！?br/>
    房間有片刻的靜默。

    “知道了?！卑肷危`嵐才從口里緩緩?fù)侣冻鲆痪湓?，然后俯身，動作輕柔地幫冷千影將衣服細(xì)心地攏上，眼眸低垂，“果然還是她么……”

    神醫(yī)堂。

    天逸從噬血樓出來后，便回到了自己的堂里開始著手準(zhǔn)備熬冷千影的草藥。約莫過了半個時辰，耳邊聞得熟悉的腳步聲，有黑色衣袂余光里晃過。他頭也沒抬，手上動作不停，開口道：“她好些了么？”

    “不太好。”微沉的聲音響起，“她跪了太久，又硬撐著，怕是有段時間要行走不便了?！?br/>
    來正是楚言。

    他天逸旁邊站定，臉色沉凝地望向天逸身前正滾著熱氣的藥罐。

    天逸聽到楚言的話，手里的動作一頓。

    隨即，他輕聲嘆了口氣，放下了手里的草藥。

    “知道了，等等?！闭f著，天逸轉(zhuǎn)身拐到里屋，片刻后從里面取出一個瓷瓶，隨手丟給了楚言，“幫她拿過去罷，睡前敷一下，會好的快點?！鳖D了頓，“送過去她會開心些?！?br/>
    楚言緩緩握緊了手里微涼的瓷瓶，沒有說話。

    “對她好一些罷?！碧煲葜匦?lián)炱鹨晃栋捉孀觼G入正煮的藥罐里，淡淡道，“紫衫雖然性子古怪，但也知她有多意，心里卻因往事自卑得緊，連同說話都小心翼翼，看著也著實有些不忍。雖花了五年將她身上幼時留下的疤痕一點點去了掉，但卻不能抹掉她心里的疤痕?！闭f著，天逸低下頭去，任由藥罐的霧氣將他清俊的容貌一點點遮蓋，“可惜世間□糾結(jié)，貪戀無功，無法兩全。與她，其實都一樣啊……縱自認(rèn)醫(yī)術(shù)超群，卻也無法破得心，治們心病一場。好自為之罷。”

    言罷，不再理會楚言，手起藥落，斟酌著分量熬著草藥。

    身旁的楚言沉默地將瓷瓶收入懷里，最后望了蒸騰霧氣里面色平靜的天逸一眼，然后轉(zhuǎn)身離開了神醫(yī)堂，朝輕衣堂行去。

    貪戀無功，無法兩全么？……

    當(dāng)真……無法兩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