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冰冷的人。
手，是蒼白的手。
這人將他的手拍向桌面，勢若疾風(fēng)力如奔流，但沒能拍出一丁點(diǎn)聲音……因為桌面在與這雙手接觸前，就遭到冷熱兩種極端的溫度反復(fù)摧殘，變成了既不是焦炭也不是冰屑的奇異粉末。
“我要去?！北R卡斯平靜地說道。
“不可以?！辈继m登面帶倦色地回道，看來這個話題已經(jīng)討論過許多次了。
這位名震蓋伊公國的分部長有著酒鬼似的紅臉膛和蒜頭鼻，雖然他從來都不喝酒。他還有著壯碩堅實的肌肉，貼身布衣勾勒出的每一寸線條都充滿了爆發(fā)力，可惜他個子很矮，只在一米五左右，有時候仰著頭都看不清盧卡斯的臉。
個頭與實力并沒有必然的聯(lián)系。身高馬大的人擅長大開大闔的武藝，矮小精悍的人擅長靈巧詭譎的攻勢，所謂文無第一武無第二，沒有哪個路數(shù)一定比別的高明。
作為一個普通人，布蘭登分部長的武藝已臻化境。
然而……他終究是個普通人，并不是神血后裔。再大的杯子，容量也不會比湖泊更大，道理就是這么個道理。更悲哀的是，作為烈日騎士團(tuán)中的高層人物，他知曉超凡力量的存在，甚至比某些掌握了超凡力量的人更清楚其中秘密，這對一個武者來說是種可怕的折磨。
如果一個人一輩子都生活在貧窮的山溝里，沒見過外面的世界，他可能會活得心滿意足自得其樂。但當(dāng)他見識過了花花世界，卻依然只能生活在山溝里，他的心中就再也無法平靜了。
因此他極度的討厭盧卡斯?蓋伊這個人，在他眼中，盧卡斯就是個揮霍天賦的登徒子。盧卡斯的力量本可以用在更偉大的事業(yè)上，本可以幫助烈日騎士團(tuán)讓太陽神的光輝灑遍大陸?？伤荚诟尚┦裁?？
沒事搞搞軍演，卻不看將軍們排兵布陣，只是挑出軍隊里最強(qiáng)的士兵和他打架，布蘭登覺得還不如把軍演用的校場改名叫斗技場。常年不理政務(wù)，整天微服私訪，到處去找實力強(qiáng)勁的傭兵和流浪騎士比武，而且從來都輸不了……
盧卡斯要為蓋伊軍的軟弱無力和蓋伊公國的混亂局勢負(fù)上很大一部分責(zé)任，上梁不正下梁歪，他就是亡國君主的代表。作為戰(zhàn)士……布蘭登分部長得承認(rèn)，盧卡斯是他所見過的最強(qiáng)大的戰(zhàn)士。但作為一國之主，盧卡斯既無天賦又不努力，沉溺在自己的興趣中無法自拔。
現(xiàn)在還要為了與邪教徒打架親身涉險，布蘭登如何能答應(yīng)！
“你不要以為我只是個用肌肉來思考的武夫……”盧卡斯說話總是冰冰冷冷的，沒人能聽出他的情緒如何，“我可以確定那個邪教徒不是普通人，如果我不出手，整個蓋伊公國里沒人能對付得了他?！?br/>
布蘭登反駁道：“你這么做就正中邪教徒的下懷，他就是在引你出去?！?br/>
“我們別無他法，讓他繼續(xù)殺下去的話，希爾帝國攻來前我的軍隊就軍心不穩(wěn)了。如果你家門口每天都要死上十幾個人，城里的警備隊還抓不到兇手，你夜里能睡得好覺嗎？”
“只是個邪教徒罷了……未必有你說得那樣強(qiáng)?！辈继m登這輩子殺死過的邪教徒比艾爾城邊上小樹林里的樹還多，被魔鬼附身而擁有超凡力量的家伙他都干掉過幾個，“昨天你手下的軍官來求援時，我就派出我貼身侍衛(wèi)中實力最強(qiáng)的一個棒小伙兒去調(diào)查此事了，想必邪教徒此刻已然授首?！?br/>
盧卡斯聞言大驚失色，失聲叫道：“什么！你怎么能這么做！”
布蘭登面露不愉之色，回道：“怎么？你懷疑我部下的實力？雖說那個小伙子的確沒有你那么……”
“不！”盧卡斯激動地又拍掉一個桌角，“他要是把邪教徒弄死了，我去哪找這么好的對手！這些天一直和你窩在這個帳篷里，我心中的戰(zhàn)意已經(jīng)無法克制了！”
布蘭登抓狂道：“還說你不是用肌肉來思考的！？我們現(xiàn)在該關(guān)心的問題是怎么把教會里派來的人利用好，我可沒有指揮神術(shù)部隊的經(jīng)驗！”
聽到這句話，盧卡斯突然重新平靜下來，恢復(fù)了那張三無冰山臉，只是看向布蘭登的目光有些古怪。
“那些神術(shù)部隊……恐怕不是用來對付帝國的啊……”盧卡斯沒辦法將這句話說出來，他對烈日騎士團(tuán)總部要求殺死布蘭登一事，心中仍有些抗拒。
他在成為蓋伊大公之后的這些年里，受過布蘭登許多照顧，要說沒有一點(diǎn)感情是不可能的。但為了自己的國民……他知道自己沒怎么盡到過大公應(yīng)盡的責(zé)任，至少這一次，他得有勇氣去背負(fù)起罪孽，來換取國民的生命。
“姐姐……我真的做對了嗎……”如果可以的話，盧卡斯很想用自己的命來把死去的姐姐換回來，他的姐姐要比他強(qiáng)得多，“如果你還在的話，也許就能抵擋住希爾帝國的攻勢了吧……不需要犧牲誰，也不需要做違心的事……”
但他知道自己不過是在妄想罷了，無論是誰，都不可能憑借一個小小公國的兵力阻擋住希爾帝國的軍隊。整個蓋伊公國加起來才百萬左右人口，希爾帝國集結(jié)在邊境還未開拔的軍隊就有五十萬，實在不是一個量級的。
其他公國可以組合成聯(lián)合軍，請求萊茵王國的增援，但蓋伊公國的地理位置決定了它只有投降一條路可走……要么投降，要么毀滅，白教不是白癡教，不會在南下的過程中，放任一支不肯臣服的有生力量在自己后方。
艾爾城就是最后一戰(zhàn)了，假如蓋伊公國不投降……那屠村屠城就會變成屠國，所有壯年男子恐怕都會被殺死，或者貶為奴隸。
“阿魯卡……”盧卡斯在心中祈禱，“蓋伊公國的命運(yùn)就交在你的手中了……”
在盧卡斯的猜測中，連續(xù)殺人的邪教徒恐怕就是阿魯卡所扮，想要通過這種方式來引出布蘭登分部長，因此他不斷要求親自去緝拿邪教徒。只要他走出帳篷，布蘭登也必然會跟著他一起出去。畢竟無論布蘭登有多討厭盧卡斯，身為分部長的他都要保護(hù)好蓋伊大公的安全。一個有責(zé)任感的人，絕不會讓喜惡影響判斷。
想到阿魯卡為了任務(wù)，不惜化身為魔鬼，盧卡斯是既感動又慚愧，想要多出一份力。
可惜布蘭登始終不肯同意……盧卡斯總不能把看門的精英騎士全撂倒，闖出營去吧？那樣布蘭登鐵定會氣的留在大帳里不再理會他，他自己一個人出去又有何意義？
在盧卡斯一籌莫展之際，大帳外走進(jìn)來一位中年騎士，名叫莫格雷，是布蘭登的貼身侍衛(wèi)之一。
莫格雷平時就是個嚴(yán)肅的人，此刻臉上更是陰云密布如喪考妣，大叔特有的渾濁雙眸像是長滿了蘆葦?shù)暮?，不用他開口就知道沒什么好消息。
“凱爾犧牲了?！蹦窭桌^承了烈日騎士的優(yōu)良傳統(tǒng)，開門見山。
“什么??？”布蘭登驚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兇手呢？”
作為頂頭上司，他自然了解凱爾爵士的能力。近距離吃一招太陽拳的結(jié)果，不止是瞎掉那么簡單，就算是擁有超凡力量的神血后裔也會當(dāng)場斃命。
莫格雷搖了搖頭，說道：“兇手什么線索都沒留下，比殺手工會里的殺手手腳還干凈?！?br/>
布蘭登一屁股又坐了回去，面沉如水，垂首不語。蓋伊軍士兵死再多，他都不關(guān)心?？蓜P爾爵士的死就像尖刀在他心頭剜了一塊肉，這些孩子都是他手把手帶起來的……
“弟兄們想要報仇……”莫格雷說這話時的語調(diào)不像是在請示，而是在通知，“盧卡斯大人，我接下來說的話您可能會不愛聽……哪怕要踏平蓋伊軍軍營，我們也要找到兇手。”
盧卡斯并沒有生氣，而是站起來盯著布蘭登，問道：“現(xiàn)在你還打算在這里做縮頭烏龜嗎？”
“唉……”布蘭登長嘆了一口氣，覺得自己一下子老了十幾歲，“我們走吧……去看看凱爾的尸體?！?br/>
――
蓋伊軍第三小隊的士兵們陷入慌亂之中。
他們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看見三十多位精英騎士，十多位黑衣祭司，加上盧卡斯?蓋伊大公與布蘭登分部長同時出現(xiàn)。平時他們能見到其中任何一位都能跑到酒館里吹上半年，經(jīng)歷過今天這陣勢……吹到七老八十絕不成問題。
凱爾爵士的尸體還放在武器帳篷旁，上面蒙著一層白布。布蘭登沒有發(fā)話，誰也不敢碰一位精英騎士的尸體。
“他是怎么死的？”掀開白布前，布蘭登先問了一句，好有個心理準(zhǔn)備。
“斬首?！蹦窭缀唵蔚鼗卮鸬?。
布蘭登掀開白布，看到凱爾爵士的頭顱被放在胸口，熟悉的面孔變成了鐵灰色，兩行血淚從緊閉的雙眼中流下，不知是兇手有意為之還是凱爾爵士的靈魂在表達(dá)怨恨。
“……他被侮辱了。”布蘭登感覺自己的耳朵在嗡嗡響，胸口堵著一團(tuán)又硬又酸的氣塊，剛才做好的心理準(zhǔn)備屁用都沒有，“這不是一個光榮的騎士該有的死法?！?br/>
他的聲音很平靜，風(fēng)雨欲來的那種平靜。
跟在他身旁的莫格雷說道：“是的，這不是騎士的死法?！?br/>
“那個迷途的羔羊不該這樣對待一位騎士……”布蘭登渾身都在顫抖，雙眼中充滿血絲，偏偏聲音平穩(wěn)的像是在讀課本，“我要他付出代價……”
可憐的孩子……他本該死在戰(zhàn)場上，揮灑盡他的每一滴熱血，用生命來譜寫一首壯烈的史詩，然后升入太陽神的神國，成為神的戰(zhàn)士……看看吧！他死后都緊緊握著雙拳，多么不甘！
等等……
“他為什么握著拳？”凱爾爵士的能力是不需要用到拳腳的，布蘭登察覺出了問題，“莫格雷，把他的手掰開?！?br/>
莫格雷蹲下身子，試圖掰開凱爾爵士緊握的左手，但是掰不動，轉(zhuǎn)頭看著布蘭登搖了搖頭。
“掰斷?！辈继m登寒聲道。
莫格雷猶豫了一下，但沒有說什么。接連幾個清脆的聲音響起，圍觀的精英騎士臉上都露出了不忍之色，身穿斗篷頭戴罩帽的黑衣祭司臉藏在陰影中，看不清表情，倒是不知作何感想。
凱爾爵士的左手中掉出一張白色的布片。
布蘭登看著布片，沉思了幾秒后問道：“去找個人來問問，他們的軍營里有沒有一個白衣祭司?！?br/>
很快……一個被稱為神使的人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