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素紅看起來和這里的醫(yī)生非常熟悉,一進門就熟稔的與里面的幾名醫(yī)生打著招呼,說著幾句問候話語,可能她也享受于這種在患者面前展示自己能量的方式,絲毫不顧及值班醫(yī)生的態(tài)度,徑直就讓張睿明坐在一名老醫(yī)生的面前。
張睿明注意了桌子上的名牌,這位專家醫(yī)生姓趙,看起來有些年紀了,而奇怪的一點在于,這位趙姓醫(yī)生的名牌上居然寫著的是外科專家,張睿明心里一陣無語,沒想到自己口口聲聲對李素紅說的是食道癌,居然在這里被推到了一個外科大夫手里,連這種超出執(zhí)業(yè)范圍的明顯違規(guī)都不稍加掩飾,泉建內部的混亂可見一斑。
他又回想了一下,之前進來時就注意到,這個科室的門口,并沒有區(qū)分內科和外科,醫(yī)院在排班時,內外科僅安排一個醫(yī)生值班,看來這里根本就沒打算正經的給病人看診。
接下來的事情果然不出張睿明的判斷,只見張睿明坐下后,沒有經過任何的檢查問診,就憑著旁邊李素紅的一番講解,還有張睿明準備好帶過來的一張寫有患者癥狀和以前所用藥物的文字情況照片,這位李姓專家就開始侃侃而談。
隨后在沒有病歷、沒有食道癌病理診斷報告等任何確診的書面材料的情況下,李姓專家就開始對著張睿明給出了他的治療建議。
“你這個病啊……說實話,目前最為先進的技術在美國……”
說完,李姓專家就拿出電腦打開一個英文文檔,向張睿明介紹了美國癌癥最新的治療指南,以及最新的幾個靶向藥。
聽到這里,看著這醫(yī)生的專注神情,張睿明都有一絲被打動的感覺:難道自己先前錯過他了?這醫(yī)生其實是好心的,是要介紹美國的先進靶向藥給自己?
可等張睿明流露出強烈的求生**與對其的信任感后,這位專家話鋒一轉,在介紹完國外經驗后,馬上開始提困難。
“這些靶向藥好是好,我們泉建腫瘤醫(yī)院也有這些藥,可是也很麻煩……都要給患者做基因檢測啊,對上了可以用這些藥,有些檢測國內沒一家醫(yī)藥能做……到時還得去美國,來回多折騰人啊,而且這些藥都很貴啊,30片一個月8萬塊錢,一片算下來要2400多元,太貴了……”。
聽到這里,張睿明知道他要露出狐貍尾巴了。
果然,沒有猜錯,直接這李姓專家啜了一下牙花子,裝著一副恍如權衡的樣子:“這樣吧……其實咱們的中藥里面有多種抗腫瘤藥物,不像西藥分得那么細,但是都可以治。我給你開一個基礎方和一個專業(yè)方,專業(yè)方是專門針對食道癌的。”李姓專家一邊向張睿明介紹,一邊讓護士在電腦上開中藥抗癌秘方。
張睿明見他露出狐貍尾巴,可沒想這么容易就中招,他止住了這李醫(yī)生開單的手,一邊問道:“醫(yī)生,我這個現(xiàn)在已經是2期食道癌了……這個中藥到底有沒有用???而且,我也沒多少錢,你這個能有清單發(fā)票嗎?醫(yī)保能報銷嗎?”
可能是張睿明的“發(fā)票”兩個字和他的抗拒態(tài)度刺激了這李醫(yī)生,只見這李醫(yī)生停下手里的動作,吹了一下胡子,想發(fā)作,但又忍住了,他指了指墻上的一塊宣傳照,說道:“你看看我們的這個報導,你去網站上查一查,這個是我們泉建申請的保護方劑,經過國家認定的,這你還不相信!?那你能信什么?而且我們泉建都已經治好了這么多人了,你覺得你這個2期食道癌,在我們這,還算是個事嗎?”
這李醫(yī)生可能是見過太多張睿明這樣究根結底的患者了,此時被張睿明一激,態(tài)度就不是太好起來,而一旁的李素紅趕緊過來打圓場道:“哎呀,小張啊,你都不是第一次到我們泉建醫(yī)院來了,你怎么還這么多疑問呢,這個你放心,這癌癥秘方藥,只有我們這里有,在外面那你是想開都開不到的,你趕緊買了藥,回去休息,治療才是正事,糾結這么些干嘛?”
一旁的段樂詠實在看不過張睿明被圍堵的樣子了,他這個陪著“哥哥”來看病的“老弟”,此時插話道:“……不是我們不相信,只是畢竟是關鍵藥物,還是想搞清楚中藥抗癌秘方的來源和出處……”
那李姓專家完全不給他問完的機會:“這位家屬……如果你要問這個抗癌秘方是什么藥,那不好意思,這個秘方秘方,關鍵就在于這個“秘”字上面,這可是國家的保護方子,不能隨隨便便透露的,你真要問?那你就去泉建公司,我們沒有權力給你方劑,這是泉建的專利產品?!?br/>
張睿明和段樂詠沒這么好忽悠,兩人這次過來,最關鍵就是想拿到這份證據(jù)材料,兩人接著又追問了抗癌秘方的配方和成分一番,那李姓專家最后不厭其煩,只是給出了一個網站:“喏……這個是泉建醫(yī)療網,你還有什么疑問,你自己去這上面查吧,比如這個藥有哪些組成,有什么功效、成分,在泉建醫(yī)療網能查到,你都能看到。”
為了不打草驚蛇,張睿明沒有再和這李姓專家糾纏太久,他點了點頭,不在這個問題上說太多話語,那醫(yī)生將一個單子遞了過來,張睿明瞟了一眼,這并不是什么處方單據(jù),只是一張沒有任何法律效力的小紙條,紙條上注明了“基礎方+專業(yè)方”,內容僅包括每日服用次數(shù)、時間、數(shù)量,以及禁忌等。
當張睿明問及這個藥方是否會有副作用時,李專家回復:“你開始服用可能有點不適應,可能會有嘔吐、腹瀉等癥狀。那你就酌情減量,等適應了就按正常的量,吃完了就算一個療程,吃完了再來找我開。”
張睿明又問了一句:“那這段時間,我還要去別的醫(yī)院看嗎?化療呢?能不能進行?”
李專家眼睛骨碌骨碌轉了兩圈,瞟了一眼天花板,答道:“那這個……你還是先暫停別的治療吧,我擔心到時會有沖突,主要以我們這個為主吧,其余都先停了。”
張睿明悄悄咬了一下后槽牙。
這些人渣還真敢吹!?勸患者停止正規(guī)治療是擔心患者將醫(yī)療費用都花在別的地方吧。真是為了賺錢無所不用其極!
雖然心里已經將這些人恨之入骨,但張睿明表面還是挺好說話:“好的……謝謝李醫(yī)生?!?br/>
說完,他便起身告辭,走到門外,李素紅急著去替她帶來的團隊辦手續(xù),交代張睿明兩人去一樓藥方拿藥就準備告辭,張睿明卻一把攔下她道:“李姐,我今后過來看病拿藥,還準備找你呢,這樣吧,要不你留個聯(lián)系方式給我?”
李素紅點點頭,將號碼留給了張睿明,就一轉身往二樓去了,望著這個艷俗女兒的背影,段樂詠不由感嘆道:“科長,沒想到你是這口味啊???平時看你身邊鶯鶯燕燕的,沒想到居然喜歡這類型~”
張睿明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這位可不是一般人,人家是趙左的老婆!也是我們這次案子的關鍵人物之一。”
“趙左???你說的是那個中院天天守著的那個趙左?。俊?br/>
張睿明點了點頭,今天沒時間向段樂詠詳細解釋其中的來龍去脈,他只是領著樂哥往樓下走去,來到一樓藥房前,他一邊悄悄的打開手機的錄像功能,一邊將那張小紙條遞了進去。
“你好,我拿下藥?!?br/>
那正在刷劇的藥房工作人員看都沒看張睿明一眼,一手拿過那張小紙條,瞄了一眼上面寫的“秘方藥”,在電腦上敲了幾下,馬上就彈出了剛剛所開具的信息。
“18910元?!?br/>
這藥房工作人員的語氣不帶一絲情感,機械的把一臺pos機放在張睿明面前。
“這么貴……你們這個藥是那個號稱8000萬買來的秘方藥嗎?”
“當然是了啦,不然你以為?”
張睿明吶吶收口,他掏出一張銀行卡,在pos機上刷了一下,只聽“嘟”的一聲,他三個月的工資就這樣沒了。
接著,柜臺對面的泉建工作人員就從一旁的藥架上拿下一大包中藥成品,遞到窗口。整個過程不會超過十秒鐘,讓張睿明詫異的以為自己買的只是一些普通的感冒藥,甚至比菜市場買菜還要簡單。
“……就這樣?”
面對這拿了藥居然還不走的奇人,柜臺那邊的泉建藥師,第一次抬頭看了張睿明一眼。
“還有什么事嗎?”
“這個,就這么簡單?你們不該給我發(fā)票和清單嗎?”
那人仿佛看怪物一樣看著索要清單發(fā)票的張睿明,他不耐煩的拿眼白對著這個糾纏不清的家伙。
“我們這個……這個發(fā)票機子壞了,今天打不出發(fā)票來,你要的話,要過段時間才能打出來?!?br/>
“那清單呢?”
“……清單機子也壞了?!?br/>
那藥師以為這樣就能打發(fā)掉這個煩人的家伙,沒想到對面張睿明居然一動不動,定定說道:“那好,既然機子壞了,你手寫一張清單給我,加蓋你們醫(yī)院公章中行吧?!?br/>
氣氛一下凝固起來,張睿明從對方眼神中可以看出,如果不是這玻璃柜臺擋著,對方真恨不得掐死自己。
在僵持了幾秒鐘后,柜臺對面的藥劑師甩著一張冷臉,起身走到里面的房間里去,過了不久,他拿著一張單子過來,從藥柜窗口的縫隙中,扔給了張睿明。
那紙張晃悠晃悠的從柜臺桌面上滑落,掉到了地上,加上柜臺對面那張冷臉,這情形實在是讓人火大,這哪里是花錢買藥,這完全就是花錢供祖宗嘛!
段樂詠眉頭一皺,他哪里見過這樣的醫(yī)務人員,手肘往柜面上一支,往前一步,就想發(fā)脾氣:“你們這是什么態(tài)度???這么貴的藥,我們開個清單就……”
可沒想到一旁的張睿明居然笑著攔下了他。只見這位辦理過數(shù)起大案,與無數(shù)大佬談笑風生的檢察官,居然毫不介意的彎下腰來,從地上撿起了這張被扔出來的清單,客氣的將其又從柜臺窗口塞了進去。
“大哥,你這還沒蓋章的呢……”
今天真是見鬼了!
那藥師眼珠子都要翻到天上去了,他對張睿明翻了幾下白眼,張睿明卻紋絲不動,不卑不亢,等著他在這份清單上蓋章,實在是沒有辦法,這藥師萬般不愿意的從柜子里掏出泉建腫瘤醫(yī)院的印章,這才蓋上。
等那鮮紅的印章印在清單上時,張睿明臉上的笑意在不知不覺中,竟帶著一絲冷冽的殺氣。
…………
等兩人走出泉建腫瘤醫(yī)院金碧輝煌的大門,張睿明這才長出了一口氣,望著被高樓大廈分割成無數(shù)幾何圖形的天空,又回頭望了一眼,從底下簡直要脖子仰翻的泉建醫(yī)藥的大樓,他由衷的感嘆了一句。
“這棟樓得有幾十層吧,這舒熠輝得多有錢啊?!?br/>
段樂詠也符合道:“你看人家這門口,病人都是一車一車的運過來,如果每一個都像你剛才那樣,一個療程就是幾萬塊的藥,那一車幾十號人,一車就是百來萬??!乖乖,這還得了!不得賺翻了?。俊?br/>
張睿明苦笑一下,“你再看看他們這一天起碼要來幾臺車,你算算看,那得賺多少?”
段樂詠倒還真扳起手指算了起來,“一車一百萬,他們這個門口現(xiàn)在停了兩臺……一天再來幾臺,那不是得幾百萬???”
張睿明不置可否的點了點頭,“這還只是他們的一項產業(yè),你到津港的街面上看看,哪條街沒有泉建的門店?他們的一年的廣告費用就是以數(shù)十億計,再看看他們的各種經銷網絡,講實話,這樣大的一個集團,還真不是我們津港市檢察院一家能搞定的,對這個集團接觸的越深,我是越發(fā)感到害怕了?!?br/>
段樂詠沒想到自己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科長大人居然也有感到害怕的時候,他笑著一拍張睿明的肩膀道:“呵,我說老大,你平時不是這調調?。吭趺唇裉炷玫竭@清單證據(jù)后,你還這么不開心的?要是換別的幾個案子,估計你早就急匆匆的拿著這些證據(jù)材料,甩到我們陸檢臉上去,逼著他發(fā)動公益訴訟了吧?”
張睿明只是搖頭苦笑,段樂詠哪里會知道現(xiàn)在整個張家的財富都被舒熠輝掐在手里,即使今天張睿明拿到了這些個證據(jù),可面對父親的項目計劃,他怎么能狠心將全家人都逼上絕路呢。
他沒有理會段樂詠的玩笑,低頭在手機上輸著什么,段樂詠此時湊過來,奇道:“張檢,我看你剛剛就一直在擺弄手機,你這是在下什么?”
“剛剛那姓李的專家不是說他們這些中藥處方在他們網站上面查的到嘛,我就在在app商店中下載了名為“泉建醫(yī)療網”的app,丹并未發(fā)現(xiàn)姓李專家說的抗癌秘方成分信息。我還想搞清楚這袋子價值幾萬塊的東西里到底是什么呢?!?br/>
“老大,你這還用查嗎?肯定都是騙人的東西啊,我看過一個報道,曾經有國外的醫(yī)療機構進行過調查,我們中國的保健品都是騙人的!完全沒有一個是有真實療效的!你還查這些干什么?他們這個“基礎方加秘方”的,肯定就是為了騙錢而來的,你查了也沒用啊?!?br/>
張睿明一抿嘴,“不管怎么樣,這袋子藥總是要去化驗成分的,到時如果真要法庭對決的時候,起碼我們手上也有些證據(jù)了不,還有……你這倒提醒我了,如果真按他們這搞法,那他們的醫(yī)生應該都是有開方任務的,你剛剛注意沒有,他們醫(yī)生見我來了后,要根本就沒去說過別的治療方案,完全就是以開秘方藥為目的,看來他們內部有一套自己的行為邏輯和分成制度,要是能拿到這個他們內部的資料就好了……”
兩人邊說邊走,不一會而就走出了泉建醫(yī)院的大門,馬路正對面就是張睿明所住院的津港市附一醫(yī)院,兩所醫(yī)院兩兩相對,一座金碧輝煌,高樓林立,一座灰塵撲撲,門廳看來就是上個世紀的建筑。兩座醫(yī)院里面此時都人潮攢動,患者蜂擁而入,不同的在于津港附一這邊,人人面有苦澀,神情疲乏,而對面泉建醫(yī)藥,大巴上下來的患者,神情振奮,有條不紊的魚貫而下,有些外地來的,甚至還組織集體唱歌,仿佛精神的力量已經抽離了他們**上的苦痛,臉上都帶著莫名的熱忱光芒,令人費解。
張睿明站在津港附一的門口,望著這一波一波的被送入“虎口”的羔羊,心里一陣感觸洶涌,想到這,他又低頭看了看手里剛剛花了近兩萬塊買回來的“秘方藥”,他輕輕撕開其中一個的包裝,從里面掏出一小瓶藥水放在手上仔細觀察。
只見這黑褐色藥水的瓶底上,印著口氣頗大的四個字“中華神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