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季昭儀步上水臺,水臺上的女眷們望著她,只見她身著嵌金華服、長裙曳地大袖翩翩,飾帶層層疊疊,華袿飛髾。形貌雖年近四十,卻仍舊天姿國色、肌膚似雪,且儀態(tài)萬千,華貴之極。女眷們艷羨驚嘆,誰會不想成為季昭儀這樣的人。
但真正拔中女眷們小鹿心弦并讓她們花枝亂顫的,卻是季昭儀身側(cè)的太子獨孤長信。
他身材極高大,寬肩窄腰、著織錦純黑寬袖長衫,系著同色同質(zhì)發(fā)帶,裝飾除腰帶間墜著一條流蘇白玉之外竟再別無他物。可就這簡單、隨意的樣子,愈發(fā)襯得他整個人姿態(tài)如月如水,倜侃又俊美無雙。
其實城中女眷多半都知道太子殿下風(fēng)流成性頑劣非常,可長成這般模樣身份又人中之龍,一見之下心便酥了七分,更何況女眷們大多極少出門,也單純,此刻但凡被獨孤長信眼神掃過的,無不想著“他在看我”!而獨孤長信掃視一周,于是整個水臺上的女眷都陷入了“可能我就是讓這浪子殿下收心的人”激動情緒當(dāng)中。
當(dāng)然,懷揣這激動情緒的,不包括遠遠坐在紅袖招樓上的青喬……
她已經(jīng)安排好自己負責(zé)的事,這會兒也懶得去水臺上挨擠湊熱鬧,便留在獨孤長信那間房里,邊喝著茶水吃著點心,邊靜靜遠觀水臺上的盛況。季昭儀出現(xiàn)的時候,她便好奇的站起來看,雖只看到個模模糊糊的側(cè)面,也已經(jīng)在心里贊嘆了聲果然雍容華貴母儀天下的架勢。正想著,便聽到了水臺之上比方才昭儀出現(xiàn)大了不止一點的呼聲,并也看到了獨孤長信。
這大概也是她第一次正視獨孤長信,而不是從畫像、或是被她的白鵝擰的狼狽不堪的場面之下。此時,她身處高處,而他遠在水臺,兩處本毫無關(guān)聯(lián),卻籠在同樣的月色之中。她望向他的時候,他也剛好回頭,她亦知道他應(yīng)看不見她,但臉頰卻如同被輕柔的羽毛掠過,羽毛間帶著似有若無的香氣,絲絲浸入她鼻端、心上。
直到……再熟悉不過的“嘎”的一聲,她回過神,愕然趴在窗邊向樓下看去。
是她的鵝,且被五花大綁!
而抱著她的鵝的,不就是驛站里跟獨孤長信一起的那個胡子侍從,能打!
“喂!你怎么抱著我的鵝!”青喬心中一急,喊出了聲。
一臉胡子的能打抬頭看著青喬,倒是笑得極憨厚,“小姐,我家公子請您去水臺?!?br/>
“你家公子簡直……”青喬簡直氣急敗壞,明明她已經(jīng)做完了該做的事不用去水臺??!顯然另有陰謀,無奈,只有深呼吸,咬牙切齒問著:“有話好好說,我去便去,放下我家鵝?!?br/>
“那不成,我家公子說了,不綁架它,您不會聽話。您若不去水臺,公子命我把它燉了?!蹦艽蛘J真回應(yīng)。
“你綁架它我也不會聽你的話!我警告你哦把它放下,哎哎哎哎你怎么跑了!回來!把我鵝還我!喂!”青喬喊著,可能打已經(jīng)抱著五花大綁鵝快步離去……
“汪汪你個太陽!”青喬氣急,也顧不得再計較,轉(zhuǎn)身出門,追趕而去。
與此同時,水臺上的燈會已經(jīng)開始。
即然是燈會,就算大家都知道它是個選太子妃的幌子,也還是要布置得像那么回事。畢竟也是號稱太子殿下親自操辦,儀曹不敢大意,提前很久將全惜楚最優(yōu)秀的燈匠召到京城集中趕制。季昭儀和獨孤長信到了水臺后,帶著“與民同樂“的架勢將花燈逐一觀賞了番,隨行女眷們自然不會錯過任何討好昭儀的機會,又是贈詩又是夸贊,昭儀娘娘見這陣仗卻是見得多了,臉上一掛著溫婉得體的微笑,不張揚也不拒人于千里人之外。再觀獨孤長信,對“眾星捧月”即熟悉又“配合”,他的衣著的確乍一眼看著樸素,卻沒想到一到燈下便露出玄機,華錦衣質(zhì)居然跟著燈的明暗不同而耀出流光四溢,如披了天下錦繡于一身,愈發(fā)襯得他俊美無雙,再加上偶然會閃現(xiàn)的微微笑意,足足讓湊近他身旁的女眷們春心萌動。
一時之間,不知是人賞燈,還是人賞人,也就在獨孤長信的耐心和笑意漸漸耗盡之際,遠遠看到水臺邊沿,能打終于抱著大白鵝擠了上來,而他身后不遠處怒氣沖沖像個戰(zhàn)斗公雞跟緊追來的,當(dāng)然是素青喬。獨孤長信忍住笑意,卻愈發(fā)期待好戲上場。
“長信,在看什么?”季昭儀不知何時走到了獨孤長信身邊,慈目微笑問著。
獨孤長信回過頭看著季昭儀,極認真回答:“母妃,長信在想,究竟是今晚水臺上的十位佳人美,還是兒臣常去的那家青樓姑娘美?!?br/>
獨孤長信聲音不大,僅讓季昭儀聽到而已。再加上姿態(tài)恭敬,神色懂禮,四周瞄著的人無不以為昭儀和殿下真是母子情深……
將十位貴族千金與青樓女子相提并論,如此頑劣仵逆的話被季昭儀清清楚楚、一字一字聽在耳里,可也正如獨孤長信所想,季昭儀的臉上仍舊掛著溫暖笑容,甚至比方才更多了幾分慈愛一般,柔聲回應(yīng):“殿下屬意誰,誰當(dāng)然就是最美?!?br/>
“嗯,畢竟是未來的皇后娘娘,自然是美的?!豹毠麻L信點點頭,又像是思忖了下,想到一點,“不過也可惜了其余陪襯,就算進了宮,不過也是側(cè)妃,您說呢?”
季昭儀笑了笑,手中絲帕拭了下額角,“今晚這江風(fēng)還真是怪涼的,長信,還是隨母妃落座吧,那邊兒風(fēng)看起來要小些?!?br/>
獨孤長信剛要回答,水臺旁的暗處隱著的樂工數(shù)十名,齊聲奏響上元映月之曲,昭示水臺燈會上最重要的一環(huán)終于開始。時辰倒是掌握得剛剛好,獨孤長信不再耽誤,隨季昭儀等人入席落座。
或許在多年之后,曾有幸登上水臺觀燈的百姓們?nèi)耘f無法忘記,當(dāng)年有這樣一幅盛世美景:
水臺最內(nèi)的高臺之上,十位佳人緩緩步入,可惜正前方立著一幅薄紗屏風(fēng),讓人無法完全看清佳人之貌,只隱約見著流光彩燈分設(shè)十處,安置在不同佳人身畔,彩燈的色澤更是跟其身畔的佳人服飾色彩一致,且彩燈有高有低錯落安置,每盞都有它置在那里的學(xué)問和用意,更在每盞旁都立了紗縵竹架,光彩透過層層輕紗飄繞,柔軟而又皎潔的映在紗后的十位佳人身畔、臉畔。月色燈色美色交相輝映,十位佳人分別立于不同的畫桌前,輕研墨、穩(wěn)提臂、暗香盈袖,墨香花香美人香幽幽隨風(fēng)輕瀉而出,伴著上元映月快筆作畫,無論畫品如何,僅這美得讓人屏息的場景,就足以使得樂不醉人人自醉,畫不迷人人自迷。而十位佳人當(dāng)中最醒目的,應(yīng)屬站在正中偏右位置的晉元刺史高謹湛之女。
當(dāng)然,區(qū)區(qū)刺史官階家世上自然比不得旁邊的丞相孫女、尚書女兒等,但晉元收編八鎮(zhèn)八部,為惜楚軍政要鎮(zhèn),且高謹湛能打擅戰(zhàn),為人忠誠,富于機謀,極具軍政天賦。善用人不問高低,治軍嚴明,未來定是會直上青云之才。此次高謹湛長女獲季昭儀親邀進京參加燈會,便是一個眾臣心知肚明的信號。若高氏真的成了太子妃,便一定不僅是季昭儀的意思,想必背后有著承宣帝的默認??蓵x元離京城千里之距,高氏究竟是何品貌并沒有多少人知曉,那么今晚,便是能看到她的最好時機。
所有人屏氣凝神,耐心等到禮樂奏到最□□之際,十位佳人的畫作也全數(shù)畫完,水臺一側(cè)隱著的樂工悄悄抬起預(yù)設(shè)的機關(guān),待禮樂最響時,將擋住十位佳人的前紗屏風(fēng)自東向西緩緩移起著。
第一位佳人露出了,面相頗佳、第二位、第三位、第四位,第五位,便是高氏!
終于……
呃?
就在高氏即將露面之時,也隨著屏風(fēng)的搬開,江風(fēng)呼地自西北向東南猛灌而入,瞬間簾卷了佳人所站畫臺,偏偏畫臺上為了美觀安了高高低低層層紗幔,這風(fēng)一來,將紗幔卷了個底朝天,本來江風(fēng)徐徐,可帶來簾紗輕動曼妙飛揚感,此刻江風(fēng)驟烈便活生生將紗裹吹成了群魔亂舞。已經(jīng)開始亮相手舉畫作的佳人紛紛被紗擋了身子,即得防著畫被吹走或撕裂,又拼了命的想從亂紗中掙出來好站在最前面讓太子殿下能瞧到自己的美臉,偏偏禮樂工們又不敢停止奏樂,應(yīng)景兒一般紗吹的越亂、樂聲便越響。氣得佳人們愈發(fā)狼狽,又聽得水臺上的百姓們轟堂大笑之聲,更覺太過難堪丟人,有兩三個臉皮薄的竟就哇的痛哭出聲,跺著腳、扔了畫,一心只想從紗裹中逃下去。這其中,尤以站在第五位的高氏小姐為“重災(zāi)之地”,因當(dāng)初為了特別襯托她,她旁邊的紗縵最厚最多也最復(fù)雜,偏偏也不知怎么回事,風(fēng)也吹來的最大,她整個人已經(jīng)被攪進亂紗之中,別說看到她的臉了,就連身子都裹成了蠶繭一般??蓻]人吩咐停,移走屏風(fēng)的人自然也不敢停,就這么硬著頭皮繼續(xù)移,移開了幾位,佳人繼續(xù)跟著倒霉幾位。這回可好,水臺上的看客們笑岔了氣,連起初只覺驚愕的季昭儀都繃不住了,以絲帕擋了半臉,身子顫得明顯也是在笑。太子獨孤長信更不遮掩,朗聲大笑。
可全部的笑聲,戛然止在屏風(fēng)終于全部移開、第十位佳人露出的瞬間。
是素府嫡長女,素氏遙星。
她本站在畫臺最西一角,幾乎是個不會被任何人注意到的位置,可與周邊的混亂相比,她這處,竟是臺上唯一一處無風(fēng)的位置!其他佳人穿金戴銀隆重打扮,而她一身素粉絲絹的斗蓬遮身,只在邊沿露出翠青裙裾,打眼一看,竟像是冬日開出一朵最嬌嫩的桃花,旁邊還襯了一片綠葉,僅一片,卻已滿眼的春。這春靜靜的、悄悄的立在那里,平息著笑,讓人只覺呼吸重了都會吹皺了桃花吹散了春意一般。她的手里也拿著一幅畫,剛剛作好的,墨痕未干,可偏偏畫的便是山水,洇的痕跡便成了云、成了霧,整幅山水配上她一人春意,已全然無需再說什么,已是美得動魄驚心。而輕風(fēng)拂過,掀起她絲絲秀發(fā)一端,她含羞站立,起先半側(cè)著身臉,逐漸抬起眉眼,眼波流動婉轉(zhuǎn),見眾人都瞧著她,便又半垂了眸子,欲說還羞。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