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時分，和煦陽光刺透終日密集的云層，投落在堆滿積雪的枯椏，俗話說下雪不冷化雪冷，雖然難得見到艷陽，室內(nèi)外溫度卻比平常還要低，凍得人哆哆嗦嗦，張口說話便是一股白霧。

    林榛折騰夠了，也趁機(jī)占夠了鄭舒南便宜，便饜足地安靜了下來。

    瘟疫村吃的極少，野菜獵物更早被饑餓的村民解決光，鄭舒南在山間布置數(shù)個陷阱，總算捉到只野兔，兔子餓得沒幾兩肉，摸著極有骨感。

    鄭舒南打算用野兔熬鍋湯，再這么天天吃野菜，誰也是受不住的。林榛緊跟鄭舒南身后，望著野兔的眼底也是閃著垂涎欲滴的貪婪饑渴。

    就在這時，忽然有個衣衫襤褸、臉裹著粗布的小女孩跑進(jìn)來，她氣喘吁吁地，神色尤為焦急。

    林榛不動聲色護(hù)著鄭舒南退了半步，警惕盯著小女孩，小女孩似乎感覺到了，低著頭極為局促無措，她染了瘟疫，別人總是避之唯恐不及的。

    鄭舒南嘆氣，笑道：“林林，找我有事嗎？”

    林林就住在鄭舒南隔壁，她是孤兒，被奶奶撿了領(lǐng)回家養(yǎng)的，她跟奶奶都沒吃老鼠肉，是奶奶的兒子，他被染了瘟疫，又回到家傳給了婆孫，林林奶奶病情危急，想必沒幾天好活了，林林自己也是，遍布全身的膿包蔓延到臉上，只是被她以粗布嚴(yán)絲密縫裹了起來，僅露出一雙仍然明亮干凈的眼睛。

    林林羞愧的纏著衣角，原本清脆悅耳的聲音變得沙啞起來，“哥哥，奶奶讓我告訴你，明天官兵大人會放火燒村，讓你們早做打算?！?br/>
    鄭舒南蹙眉，“燒村，為什么？”

    林林搖頭，“是陳伯伯告訴奶奶的，他偷偷聽見官兵大人說的，說要將瘟疫村的人都燒死，這樣瘟疫就能消失。”

    鄭舒南冷道：“愚蠢！”

    林林把話帶到，便迅速轉(zhuǎn)身離開了，她年紀(jì)雖小，卻因?yàn)槲烈呤剐睦硖貏e敏感，不愿多看別人同情可憐的目光。

    鄭舒南隨即找到陳伯，從他那了解到事情始末。

    原是因?yàn)楸睉?zhàn)王庾揚(yáng)知出游歸來，將要途徑瘟疫村。知縣誠惶誠恐說了瘟疫之事，庾揚(yáng)知擔(dān)心受傳染，便命知縣盡快解決瘟疫。知縣沒轍，于是下令將瘟疫村的人圍困在其中，直接放火一把燒了，這樣便能連著瘟疫一塊給燒沒了。

    燒村刻不容緩，鄭舒南給林榛拆紗布的時候，縣衙已有數(shù)名衙役在搬運(yùn)火油和柴火，直接在村外堆成了一座小山。

    鄭舒南思索著回到茅屋，發(fā)現(xiàn)林榛已經(jīng)將野兔煮好了，缺乏調(diào)料的兔肉自然沒有多美味，但兩人好幾天沒開葷了，見到這鍋兔肉頓時覺得饑腸轆轆。

    難為林榛還能忍著不吃一口，堅(jiān)持等到他回來。

    鄭舒南拋開煩惱，打算先飽餐一頓，再考慮之后的生存問題。他們現(xiàn)在被限制在閉目塞聽的瘟疫村，能探聽到的只有方圓十幾里的消息。

    鄭舒南原計(jì)劃靜觀其變，待護(hù)衛(wèi)及蒼冥軍找到之后再做打算，但如今箭在弦上，如不想個好對策，恐怕明天就得活活被燒死在瘟疫村了。

    林榛不甚在意道：“我是皇帝，庾揚(yáng)知不過是個受封的異性王爺，他還敢殺我不成？”

    鄭舒南心道庾揚(yáng)知恐怕早有殺你之心，但經(jīng)林榛這句話提醒，他又忽然想到個好對策。當(dāng)即獎勵地拍了下林榛肩膀，笑道：“你還真提醒了我，別擔(dān)心，我想到好辦法了?！?br/>
    林榛沒心沒肺的搖頭，“我不擔(dān)心，予卿這么厲害，一定會沒事的?！苯又嫘牡男Γ坝枨湫ζ饋碚婧每?，以后別總皺著眉頭了，我會幫你的，你想要什么，我就給你什么?！?br/>
    鄭舒南夾了塊兔肉塞他嘴里，這會兒突然有點(diǎn)想念林榛本體了，好歹那位智商沒掉線，也不必害得他在這絞盡腦汁的想法子。

    翌日清晨，縣官親臨瘟疫村，陪同的還有縣尉、師爺，以及浩浩蕩蕩的幾十名衙役、捕快。

    通往村外的路架了木樁隔離，村民攙扶著站在一起，有喊冤的，有求饒的，有怒罵縣官的，更有滿是膿包、殘忍可怖的男人拼死一搏，企圖硬沖到村外，結(jié)果人還沒挨到木樁，就被乘破空之勢的長箭射穿了心臟，倒地身亡。

    縣令身穿官服，以布掩著口鼻，離村民遠(yuǎn)遠(yuǎn)地，唯恐被傳染了惡疾。

    他用力咳嗽一聲，裝腔作勢地道：“眼下瘟疫橫行，爾等的痛苦，本官深有感觸，也感到尤為痛心，”說著還作勢抹了把眼淚，“瘟疫是天降災(zāi)難，本官心系百姓，恨不得替你們承受苦難，但是——”

    說著話音一轉(zhuǎn)，也不再假意慈悲，“瘟疫為何找到你們，因?yàn)槟銈冇凶?，而本官是來替你們結(jié)束苦難的，身死魂滅，如此你們便也能得到上天寬恕了！”

    奶奶病重，只能癱倒在地，她渾身散發(fā)著惡臭，手臂、脖頸更遍布膿包，幾乎找不到一塊好肉，粘稠的黃色膿液看起來極為駭人惡心。林林跪坐在地，將奶□□枕在自己腿上，捏著破爛的布給她擦流出的膿液，膿包被撐破，膿液便像水一樣流出來，鼓脹的肌膚瞬間干癟下去，像搭在臉上的可有可無的廢皮。

    林林從不怨天尤人，她知道奶奶會死，也知道自己會死，她只想臨死前能多陪奶奶一會兒，如果待會將要死在這里，有奶奶陪在身邊，她也是一點(diǎn)恐懼都沒有的。

    林林做好了等死的準(zhǔn)備，木樁前的那些捕快都拉滿了弓弦，只要稍稍松開手，他們這些人都會被殺死，一個不留。

    仆從掀起轎簾，縣令頭也不回地轉(zhuǎn)身就要離開。師爺撣撣有點(diǎn)微皺的長袍，朝拉滿弓弦的捕快使了個眼色，狹小的眼縫里，閃過森然的冷光。

    林林年紀(jì)小，到底還是害怕，她繃緊身體蜷縮在奶奶懷里，眼睛閉得緊緊的。就在她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時候，卻突然聽見一道洪亮熟悉的聲音。

    “住手——”

    林林小心翼翼地睜開眼，就看見那個兇巴巴的大哥哥不知從哪跑了出來，他仍然穿著素袍，長袍清晰可見縫補(bǔ)的痕跡，身影頎長挺拔，背脊挺得筆直，宛如傲然而立的松柏，充滿了堅(jiān)韌與不可摧毀的氣勢。

    鄭舒南盯緊林榛，唯恐他關(guān)鍵時刻掉鏈子，就在十幾秒前，林榛還一副散漫無所謂的樣子，即使硬裝出幾分傲慢威嚴(yán)，也脆弱得一戳就破。

    縣令還沒鉆進(jìn)轎子，聞言扭頭好奇看過來。師爺擰緊眉頭，氣焰囂張地怒叱道：“大膽，你是何人？膽敢阻擾官差辦事！”

    林榛板著臉，依樣畫葫蘆學(xué)著鄭舒南教給他的話厲聲道：“放肆，區(qū)區(qū)七品縣官竟敢如此草菅人命，你們眼里還有沒有朝廷，有沒有皇上！”

    師爺滿臉錯愕，繼而哄然大笑起來，“哈哈哈，笑話！這兒天高皇帝遠(yuǎn)，北戰(zhàn)王就是我們的天，就是皇帝老子來了也不管用。”

    “是嗎？”林榛冷笑，“朕還不知原本北戰(zhàn)王如此膽大包天，若是朕沒有微服私訪，豈不被他騎到頭上去了。”

    師爺驚愕，目光謹(jǐn)慎地端詳林榛，不敢再隨意大放厥詞，視線轉(zhuǎn)向還沒離開的縣令。

    縣令輕蔑地睨視林榛一眼，諷刺道：“我呸！就你，還皇帝？你也不找張鏡子照照自己，你要是皇帝，那我就是皇帝他爹，什么玩意，這年頭皇帝這么不值錢，誰都能冒充一下?！?br/>
    林榛強(qiáng)撐的那口氣猛地散了，憤怒道：“閉嘴，皇家威嚴(yán)豈容你說三道四！”

    縣令道：“這年頭兵荒馬亂，聽說皇上領(lǐng)兵跟蠻人打起來了，指不定我們又得換個新主子，誰說得準(zhǔn)。”

    “你——你敢公然詆毀朕，是嫌腦袋太重，不想要了是吧？！”

    “瘋子，胡言亂語，你知道什么，”縣令不耐煩的揮手道，“別跟他啰嗦，放箭！”

    林榛挺直背脊，倔強(qiáng)地站在前方，不肯稍退半步，只轉(zhuǎn)過頭愧疚地看著鄭舒南，因?yàn)闆]完成對方交代的事感到無比失落難過。

    鄭舒南心瞬間下沉，不無遺憾的嘆氣，他俯身湊到林林耳邊說了幾句話，這才猛然上前朗聲道：“楊大人不信他所言？皇上的確領(lǐng)軍到了牧城，但現(xiàn)今牧城已勝，皇上便沿著護(hù)城河往下游去，一來體察民情，二來皇上與庾大人許久不見，甚為思念，沒料到剛到文滄縣，便聽聞疫情，皇上原本打算命護(hù)衛(wèi)查明情況，誰知又遇到一伙劫匪，護(hù)衛(wèi)不敵身死，皇上更受了重傷，被不知實(shí)情的人抬進(jìn)瘟疫村，始終無法離開。”

    縣令道：“你又是誰？”

    鄭舒南道：“鄭舒南，御前三品侍衛(wèi)?！?br/>
    縣令陷入沉思，似乎在考慮該如何行事，畢竟鄭舒南說話條理清晰，普通百姓可不會知道，皇上到了牧城以及牧城大捷的消息，就算這人誤報(bào)了身份，想必也絕非普通身份。

    鄭舒南心情緊張，其實(shí)很沒有底，此時此刻數(shù)張弓弦對準(zhǔn)了他跟林榛，稍有差池他們便會被射得千瘡百孔。

    鄭舒南努力保持鎮(zhèn)定道：“楊大人若是不信，可派人查明身份，若是誤傷了皇上，你可擔(dān)得起弒君的罪名？”

    縣令沒說話，喚來師爺商議對策，兩人低聲嘀咕好半天，縣令被仆從扶著走下軟轎，停在木樁隔離的幾步范圍內(nèi)。

    “鄭大人所言極是，是下官糊涂了，”縣令喟嘆道，“冒犯之處，還請皇上恕罪，下官也是依命行事，皇上微服私訪一事下官的確不知，所謂不知者無罪……”

    鄭舒南舒一口氣，正準(zhǔn)備打斷縣令的長篇大論，就聽身側(cè)的林榛忽然嗤笑一聲，森然冷道：“庾揚(yáng)知只手遮天，這是準(zhǔn)備造反不成？楊大人，造反可是千刀萬剮、株連九族的大罪，你真嫌腦袋太重，不想要了？”

    跟之前一模一樣的話，現(xiàn)在被林榛說出來，卻帶著說不清的壓迫感。林榛微抬起頭，視線斜睨縣令，攜裹著輕蔑漠然的凜冽寒意。

    縣令臉猛地一僵，顯然在還沒查清兩人身份前，就被如此羞辱令他極其憤怒。

    鄭舒南壓低聲音道：“你干什么？”

    林榛忽然轉(zhuǎn)頭看鄭舒南一眼，瞬間將鄭舒南所有的話堵回了喉嚨里，只見林榛神色肅然，面沉如水，那雙漆黑銳利的瞳孔被黑色覆蓋，不見丁點(diǎn)兒淡淡紅色。

    林榛繼續(xù)冷道：“身為縣令，不為民謀福祉，反倒草菅人命，害人無數(shù)，你這官當(dāng)?shù)脤?shí)在無能……”

    鄭舒南斂著眉，心頭忽然有不好的預(yù)感，隨即便見林榛猛地縱身越過木樁，直奔大肚便便的縣令而去，縣令面如菜色，顯然想不通為何有此變故，趕緊令捕快射殺林榛，但林榛身法極快，幾個躲閃便避開弓箭。

    林榛快如閃電般拔出捕快腰間長劍，身形鬼魅般躲到縣令身后，捕快不敢再射箭，只這一秒的耽擱，林榛便橫握手中利劍，直接抹了縣令脖子，猩紅溫?zé)岬孽r血噴灑而出，嚇得幾個仆從尖叫著逃跑。

    林榛面無表情盯著縣令尸體，毫不畏懼拉滿弓弦的捕快，快意道：“欺君犯上，死不足惜?！?br/>
    &

    衙役、捕快見縣令死了，紛紛扭轉(zhuǎn)弓箭對準(zhǔn)瘟疫村民，師爺渾身抖如篩糠，臉色蒼白如紙，想偷偷從一側(cè)逃離，他不過是衙門聘請的師爺，無官無職的，沒必要也搭了性命進(jìn)去。

    捕頭劍尖直指師爺，轉(zhuǎn)向林榛不卑不亢道：“下官歐陽毅，乃文滄縣衙捕頭，楊大人為官雖然不廉，但身為朝廷命官，應(yīng)依律法定罪，還請兩位跟我回趟衙門，如若你們身份屬實(shí)，歐陽毅愿一力承擔(dān)罪責(zé)，否則就別怪下官心狠了。”

    林榛自然不在意幾個百姓的死活，剛想請歐陽毅隨意，便被鄭舒南一把按住了肩膀，他蹙眉不耐煩地看向施予卿，聽見施予卿冷靜道：“別放箭，我們跟你走?！?br/>
    林榛怒極，“你敢擅作主張！”

    鄭舒南低聲提醒，“別忘記是誰救的你。”

    林榛和鄭舒南被綁了手腳，直接送進(jìn)縣衙大牢。進(jìn)入大牢，一股餿臭沉悶的氣味便撲面而來，牢里喊冤的、求饒的層出不窮，哭喊聲嘶力竭、慘絕人寰，比菜市場還要熱鬧。

    林榛被人推進(jìn)牢里，微微踉蹌了下，他猛地扭頭眼神兇惡死盯著對方，似要將其生吞活剝般，那人也是個沒種的，竟被林榛嚇住了，低聲抱怨卻沒敢再動手腳。

    鄭舒南環(huán)顧四周打量牢房，不禁有點(diǎn)頭疼，唯恐林榛又嫌這嫌那的。這牢房待遇實(shí)在差得離譜，地面是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角落擺著兩張硬木板，漆黑的被子臭氣熏天，不知有幾年沒洗過。另一側(cè)角落擺著馬桶，桶里還有沒倒干凈的尿液，散發(fā)著濃濃的腥臭味，惡心地讓人想嘔吐。

    鄭舒南以手捂著鼻子，不出所料地見林榛沉著臉，臉色比鍋底還要黑，帶著逼扼的劇烈煞氣。

    “來人！”林榛怒氣沖沖地猛踹牢門，可木質(zhì)門框結(jié)實(shí)得很，只是顫抖了幾下，“都給我滾過來！否則我要了你們狗命！”

    “豈有此理，趕緊放我們出去！”

    “行！裝啞巴是吧？好，我記住了，將來一個也跑不了！”

    林榛說完最后一句話，便尋了處稍微干凈的墻面，以背抵靠著，強(qiáng)壓心頭怒火地閉目養(yǎng)神。他手臂抱胸，雙腿肌肉繃得筆直，空氣里盡是腥臭跟餿爛的味道，攪得他心煩意亂無法靜下心來，簡直比血流成河的戰(zhàn)場還要糟糕百倍。

    鄭舒南勉為其難坐在硬木板上，只感覺*的木板硌得屁-股疼，這會心里也有些后悔，早知道會被關(guān)在這么糟糕的地方，他說什么也不束手就擒。

    鄭舒南態(tài)度極好地認(rèn)錯，“是我失策了?！?br/>
    林榛眉頭緊鎖，緘默無言。

    鄭舒南又道：“村民是無辜的，你不能害他們枉死，那捕頭不敢殺我們，他必然會將此事稟報(bào)虞揚(yáng)知?！?br/>
    林榛冷道：“你指望虞揚(yáng)知會送我們回京？”

    鄭舒南稍稍感嘆了下，心道林榛換了主人格，智商總算也一起上線了，又莫名有點(diǎn)懷念天真活潑、胡攪蠻纏的第二人格。

    鄭舒南道：“我已將密語告訴林林，她一旦離開瘟疫村，就會想辦法跟軍隊(duì)聯(lián)系?！?br/>
    林榛不解道：“林林？”

    “一個小女孩，她奶奶應(yīng)該死了，如果她能找到軍隊(duì)的人，我們也該想辦法給她治好瘟疫?！?br/>
    林榛眉頭皺的更深，“瘟疫會傳染，她要是傳染給軍隊(duì)怎么辦？施予卿，這就是你想出的辦法？”

    鄭舒南說著脾氣也來了，“除了以瘟疫村民做肉盾，你還能有更好的辦法？”

    “瘟疫病人，本來一只腳就踏進(jìn)地獄了，現(xiàn)在不死，遲早也會死的，我倒低估了你悲天憫人的胸懷，已經(jīng)自身難保了，還想著救別人？”

    鄭舒南眼底翻涌著怒火，加重語氣沉聲道：“林榛，這是你的國家，你身為君王，理應(yīng)體恤百姓、為民謀利，你若做不好這個皇帝，還不如退位讓賢！”

    林榛猛地扭頭睨視鄭舒南，瞳孔驟縮，嘴角抿成危險的弧度，半晌使人如墜冰窟地冷道：“施予卿，不必你來教朕如何做皇帝，你懂得體恤百姓又如何，還不是做了亡國君，只有弱小的人才會心存善念，為謀大計(jì)，必要的犧牲是值得的。”

    鄭舒南死死盯著林榛，他其實(shí)不想跟林榛吵，但林榛總能找到辦法惹他動怒，一點(diǎn)也沒有第二人格可愛。鄭舒南腦袋很亂，按理說主人格跟第二人格都是同一人，為何彼此性格差異如此之大？還是說林榛心底還是有施予卿的，只是因?yàn)槌鸷薅疵鼔阂至似饋?，便逐漸衍生出對施予卿百般信任的新的人格。

    要是林榛愿意正視他對施予卿的感情，是不是第二人格就能自然消失？

    鄭舒南被氣得滿肚子火，林榛又何嘗不是煩躁不堪，他發(fā)現(xiàn)自己記憶很凌亂，腦袋一陣燉痛，像要被數(shù)不清的東西撐爆了般。自跳入護(hù)城河起，林榛就被迫處于一片白茫茫的地方，他什么也看不見，什么也聽不見。后來有幾次聽見有人在說話，聲音極為熟悉，所說的內(nèi)容卻是他強(qiáng)烈抵制的，因此林榛厲聲反駁了對方。

    林榛心中隱約有種猜測，那人其實(shí)就是他自己，不知為何占據(jù)了他的軀殼，所以他才會沒有這幾天的記憶，現(xiàn)在自己搶回了身體，方才擁有對身體的控制權(quán)。

    這個發(fā)現(xiàn)讓控制欲極強(qiáng)的林榛心煩意亂，如果可以，他會堅(jiān)決干凈利落的殺掉對方，但林榛不能，他不知道為何會出現(xiàn)另一個自己，更找不到辦法見那人，那人什么時候會出現(xiàn)，又將會對自己的大業(yè)造成多大的影響？

    一切都是未知的，林榛憎惡未知，心底被壓抑到極致的煩躁使他想殺人來發(fā)泄，但此時此刻只有他跟施予卿兩人，盡管林榛還是恨著施予卿的，卻不甘心讓施予卿就這么輕易地死了。

    林榛突然想起施予卿毅然跳入護(hù)城河的身影，想起施予卿那晚無所畏懼地進(jìn)入瘟疫村，找到被扔在墳頭自生自滅的他，心底頓時百味呈雜。

    施予卿如今能為他死，當(dāng)初又為何要背叛他？

    施予卿可知道，在自己得知他將要大婚時，以及被他追殺得差點(diǎn)死掉的時候，心中是如何的悲愴絕望，他想這世間除了母妃，到底再沒有一人想著他，念著他，就連他欲與之白頭偕老的施予卿也從那一刻徹底死去了。

    但死就死了，現(xiàn)在為什么又要重新活過來？

    林榛側(cè)頭看向蜷縮著躺在硬木板上的施予卿，他雙手緊摟著肩膀，卻仍然因?yàn)楹洌瑴喩聿粩喽秱€不停，林榛甚至能清楚聽見施予卿牙齒發(fā)抖的磕碰聲。

    施予卿是富貴命，從小就沒吃過苦受過罪，又極為畏寒，因此每到冬天就裹著極厚的狐裘大氅，要么躲在被窩里不愿起床。如今天寒地凍，說不定外面又在下雪，被子黑漆漆的一股臭味，別說施予卿嫌棄，就是林榛也不敢用，誰知道有沒有傳染病之類的。

    施予卿現(xiàn)在冷極了吧，這里沒有被子，沒有炭火，沒有手爐，他該如何渡過這個漫長寒冷的夜晚。

    林榛心底突然涌起一股報(bào)復(fù)的快感，轉(zhuǎn)瞬即逝，注視著施予卿單薄消瘦背影的視線也變得越來越復(fù)雜難測。

    施予卿的確變了，在沒被背叛前，林榛就知道施予卿自私狡猾，他是典型的利己主義，更擅長撒謊騙人，但林榛那時候心里都是施予卿，以為施予卿只是有點(diǎn)小毛病，壓根就沒放在心上過。

    如今的施予卿就像脫胎換骨般，并且從頭到尾待他極好，林榛無法否認(rèn)，那晚在墳頭見到施予卿時，他就跟即將燃盡的蠟燭被重新點(diǎn)燃般，林榛以為他必死無疑，事實(shí)上，那晚施予卿如果沒救他，林榛現(xiàn)在已經(jīng)死了。

    他欠了施予卿一條命。

    林榛背靠著墻壁，許久都不動彈，像陷入死寂的沉默的雕像。牢房昏沉沉的，泛黃的燭火映照出寡淡的光，滲透著陰森森的氣氛。

    牢外的燭火忽然跳躍了一下，鄭舒南不安的翻了個身，渾身像要被凍僵一般。林榛總算邁步朝木板床走去，他大半邊身子都麻木了，稍微動彈就針扎似的疼。

    林榛解開棉衣扣子，冷風(fēng)刺透單薄里衣，剮得骨頭作疼。他扳過鄭舒南身子，扒開他緊箍著的雙手，不由分說便去解鄭舒南棉衣扣子。

    鄭舒南冷得牙關(guān)打顫，迷迷糊糊感覺有人扒他衣服，溫度越來越冷，不禁醒了過來，見到林榛，腦袋頓時清醒過來，氣急敗壞地怒道：“林榛，你瘋了嗎！這都什么時候了，你他媽還有心思亂發(fā)情！”

    林榛面沉如水，不發(fā)一言地繼續(xù)脫，視鄭舒南的抵抗于無物，等解完棉衣扣子，林榛便漠然攬住鄭舒南腰，將人拉近身邊，兩人緊緊擁抱著取暖，透風(fēng)的地方便以棉衣遮擋起來。

    鄭舒南剛開始還以為林榛在發(fā)情，但他被林榛抱著，對方接下來又沒有別的動作。兩個人身體都很冷，彼此碰觸著卻有股暖意逐漸升起，鄭舒南戒備地提高警惕，發(fā)現(xiàn)林榛姿態(tài)放松，呼吸綿長，又逐漸放下心來。

    寒意仍然劇烈，但因?yàn)橛袩崃總鬟f，便感覺溫暖舒適了很多。

    鄭舒南有點(diǎn)猜不透林榛，剛才還跟他針鋒相對，勢同水火，怎么忽然又變了態(tài)度，想起借助身體取暖來？林榛身體素質(zhì)好，大概還是擔(dān)心施予卿，才會這么做的吧。

    彼此緊緊抱著，鄭舒南反而有些難以入睡，顧及林榛又不敢肆意翻身。誰知林榛也沒睡著，暗夜里忽然神色復(fù)雜地低聲問道：“你為何要救朕？”

    鄭舒南調(diào)整姿勢，將原本被林榛按在胸口的頭，換成枕在對方手臂上，這也是別無選擇的辦法，林榛手就橫放在他腦袋邊，離得太遠(yuǎn)恐怕又要被冷得半死。

    鄭舒南想了想，“我說過，希望你能好好活著?！?br/>
    林榛啞然失笑，諷刺至極的荒唐道：“施予卿，既然你想朕好好活著，當(dāng)初又為何要背叛朕，朕差點(diǎn)死在你手里！你現(xiàn)在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