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燕京亂第一章重攜玉手揮杖從心(1)
林霜月櫻唇緊咬,兩行珠淚刷地滑過蒼白如雪的嬌嫩臉頰,望著他的明眸之中噙著一層水晶樣的光彩,忽又纏綿流連,忽又悔痛失落。卓南雁狠了心別過頭去,不再瞧她,忽聽身側(cè)傳來極輕極輕的腳步之聲,揚眉喝道:“是誰?”
小巷盡頭拐出個消瘦的人影,淡淡道:“師姊,大哥,是我!”正是余孤天。他有些緊張地望著二人,低聲道:“師姊待在此處兇險萬分,郡主下了令,命我前來殺她!”
這兩日卓南雁跟林霜月私下相處之時無話不談,也曾談到這忽然開口說話的“啞巴小弟”余孤天。林霜月對余孤天“奉教主之命”來龍驤樓臥底之事并不知情,但想大伯林逸煙行事高深莫測,說不得也真會心血來潮,暗中派人潛入龍驤樓。但聽得卓南雁說,那余孤天竟會開口說話,且是個女真人,她也覺大為詫異,當時還跟卓南雁細聊了一陣,都覺這個“天小弟”行事處處古怪之極。
這時林霜月回頭瞥見余孤天悄然而來,她心底正自凄楚,聽了他的話后卻嗤嗤笑道:“好厲害好刁蠻的郡主,那你就來動手啊!”她口中跟余孤天說話,雙眸卻仍是緊望著卓南雁。
余孤天連連擺手道:“不是不是,我怎會對師姊下手。只是斗膽勸師姊一聲,可不要再冒險留在此地?!弊磕涎忝鸵灰а?,牽過火云驄。將懷中銀兩也全塞到了余孤天手中,低聲道:“這寶馬銀兩,都是給霜月在路上用的!你送她走,務(wù)必要將她送出京師?!绷炙率樟藴I水,高高昂起下頜,冷冷笑道:“多謝啦,你地寶馬金銀。我可不稀罕!”轉(zhuǎn)過身來,向巷外疾奔。奔出幾步,腳下一滑,險些栽倒,嬌軀晃了晃,才在雪地上站穩(wěn)了。
余孤天卻將韁繩塞回他手中,皺眉道:“大哥,這火云驄太過顯眼。銀子我收下吧。小弟自會護送師姊安然出京!”大步追趕林霜月去了。卓南雁愣愣地佇立在古舊的木門前,眼望仙袂飄舉的林霜月在白茫茫的雪地上搖曳遠去,心內(nèi)便如被割去了什么。
猛一抬頭,瞧見天上那輪圓而朦朧的淡月,他才忽然想起,今日正是正月十六了。
他趕回鬼巷時,忽覺身側(cè)有異,猛然回頭。卻見一襲黝黑的人影從暗處閃來,正是葉天候。卓南雁這時心氣愁悶,冷冷道:“抱歉,這陣勢變了,進不來了吧?”領(lǐng)著葉天候走入自己那間茅屋,點起殘燭。卻見葉天候的臉上卻出奇地凝重。
“那花燈觀音終于走了?”葉天候才坐定,便冷冷發(fā)問。卓南雁眉頭一皺,忽然想起什么,叫道:“原來是你,定是你讓完顏婷去砸了她的鋪子!”葉天候冷哼道:“不錯,正是我給郡主通風報信地!那花燈觀音若是不走,老弟貪圖溫柔,只怕會誤了大事!”卓南雁在黑暗中大喘了幾口氣,緩緩坐下,黯然道:“不錯。霜月……是該早些回江南!”
“咱們的‘以亮治亨’之計。眼下已有了著落!”葉天候的眼睛在幽暗中象狼眼一樣地閃著,“這緊關(guān)節(jié)要的時候。你我兄弟萬萬不可有絲毫疏忽!”不知怎地,卓南雁忽對葉天候的不擇手段生出一股厭惡。他強力凝定心神,緩緩道:“葉兄想出了什么錦囊妙計?”葉天候湊過身子,悠然道:“當初老弟在龍吟壇中一待兩月,卻不知那時金主完顏亮便定下在正月十八的落燈節(jié)上,于廣武殿前的大鞠場大辦一場‘九州鞠會’,以志其一統(tǒng)九州之心。聽說這一回完顏亮要親自下場擊鞠,有幸跟他對陣之人,便是地芮王完顏亨。再過兩日,便是落燈節(jié)啦!”
卓南雁心念電轉(zhuǎn),忍不住道:“金主完顏亮為何要選完顏亨做對手?”要知這是佳節(jié)盛會,必有各國使者觀禮,一國君主怎會跟自己的臣子對壘擊鞠?
葉天候冷笑道:“完顏亮作宰相時便好擊鞠,當了皇帝仍是樂此不疲,他選龍驤樓主為對手么,也是另有用心,一來龍驤樓主號稱‘擊鞠天下第一’,選這對手,才不會辱沒他這明君的威名。二來,”他說著目光熠然一閃,“九州鞠會上各國使節(jié)畢至,但完顏亮明擺著是要告訴各國使者,在他眼中,四方諸國還不配作他的對手!”
卓南雁緩緩點頭,暗自琢磨這一場天子與民同樂的鞠會,竟蘊含這多深意,驀地心中一寒,忍不住道:“還有,芮王完顏亨擊鞠不敗,但若與皇帝對陣時,他仍敢取勝,那便是有不臣之心,完顏亮便多了一個殺他的借口……”葉天候冷笑點頭:“老弟當真聰明!只不過落燈節(jié)上,完顏亮不必整場拼殺,只會下場略揮金杖,讓四海使者瞧瞧他這盛世明君與民同樂!代替皇上前來對陣的,便是新近擢升的御前侍衛(wèi)統(tǒng)領(lǐng)——仆散騰。我已探查清楚,刀霸仆散騰創(chuàng)建天刀門,棲隱斷波閣多年,素來不問世事。這回出山,一來是應(yīng)完顏亮之請,二來也是自認‘五行天刀’神功已成,要跟武林第一人完顏亨一決高下!”
借刀霸仆散騰之手削弱完顏亨——這主意本是當日卓南雁苦思得來,此時聽得葉天候說到這里,他不禁雙眉揚起,道:“葉兄是讓我在鞠會上奮力爭勝,大勝仆散騰,以此激怒刀霸?”葉天候緩緩點頭,又補上一句:“若不能大勝,那便大敗,激怒完顏亨!”
卓南雁呵了口氣,暗想這葉天候在大勝之外,另想出了大敗這一條道,當真是老謀深算!卻凝眉道:“但葉兄怎知芮王一定會讓我隨他下場擊鞠?”葉天候微笑道:“老弟當日在重陽鞠會上隨郡主擊鞠,大獲全勝,事后芮王聽得郡主說起,還細細問了你在場上地擊球招式,然后曾說,這南雁在擊鞠上的稟賦過人,稍用功夫,便能成為一代擊鞠高手!”卓南雁想不到眼空四海的龍驤樓主竟對自己下過這樣的考語,心中倒也頗為得意,呵呵一笑:“既便如此,他王府之中養(yǎng)著六七位擊鞠高手,九州鞠會又如何輪得上我?”
葉天候笑得胸有成竹:“芮王府中養(yǎng)著八名一等一的擊鞠高手,若是單論擊鞠,自是所向無敵。但這一回的對手卻有所不同,傳聞刀霸仆散騰所率地鞠手,個個武功精強,內(nèi)力不凡,尋常不會武功的擊鞠漢子遇上他們,自是束手束腳,有敗無勝!”卓南雁想起那日自己以高深內(nèi)力擊飛張汝能杖上木球之事,不由連連點頭。葉天候目光幽幽地望著他:“眼下芮王府內(nèi)的擊鞠之人,精于武功的只有三人,算上郡主的貼身親隨黎獲和芮王本人,還差一人,這個人選,自非老弟莫屬!”
卓南雁點一點頭,道:“若是選上我,小弟自會將他這九州鞠會鬧得天翻地覆?!毙闹泻鱿?,我們這么處心積慮地算計完顏亨,是否太不君子了?這念頭只一轉(zhuǎn),又不禁心底暗笑,“完顏亨處心積慮地亡我大宋,又跟我們有血海深仇,我怎地總對他存有婦人之仁?”
葉天候卻已長身而起,大步向外走去,口中悠悠道:“羅堂主只怕快來了吧,呵呵,九州鞠會之后,大金京師便會有兩場驚世之戰(zhàn)!”卓南雁隨他走到門口,不禁神思馳騁,暗想以羅雪亭之威,仆散騰之猛,完顏亨之雄,這兩戰(zhàn)到底是誰勝誰負?
“老弟,”葉天候忽在門外頓住步子,扭頭笑道,“婷郡主那里,你還是要多多親近!”卓南雁臉上一紅,卻硬邦邦地笑道:“小弟早已想好,今后跟她一刀兩斷,這美男計今后再不施展?!比~天候道:“那就大錯特錯了,因這花燈觀音的事情一鬧,只怕完顏亨已對你起了疑心!這時你對婷郡主好上一分,完顏亨便對你少了一分戒心!老弟絕頂聰明,難道還想不通這個理么?”卓南雁的臉在夜色里燃燒起來,怔怔地說不出話。葉天候哈哈一笑:“我瞧你老弟只怕對這嬌蠻郡主動了真情,這才故意疏遠她,是不是?嘿嘿,大丈夫行事,可不能兒女情長呀!”低笑聲中,身子拔起,幾個起落,便沒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卓南雁仔細尋思葉天候的話,倒覺著頗為有理,但心底終究是不愿再見完顏婷,這其中緣由有幾分不愿惹上麻煩,更有幾分慪氣,暗想這刁蠻郡主動不動便大發(fā)脾氣,我卓南雁堂堂大好男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