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長恭如何不明白她的心情，可自己也不是禽獸，對著女人就能發(fā)情，他只能接受顧歡，其他女子根本連碰都不想碰一下?？粗晟俚泥嶅?，他在心里輕嘆，柔聲道：“你的病不礙事，平日里多歇息，想吃什么就吩咐廚房做，想要什么就找管家去辦，別委屈自己。”

    鄭妃的心里更加酸楚，忽然不管不顧地從床上爬起來，撲到高長恭懷里，抱著他放聲大哭。

    高長恭完全可以躲閃開，卻終究有些不忍，只好一手扶住她，一手抓過床上的錦被，將她裹了起來。

    鄭妃抽泣著懇求道：“夫君，妾妃到底有什么地方做錯了？遭夫君如此冷遇。若是妾妃有錯，請夫君指出來，妾妃一定改?！?br/>
    高長恭小心翼翼地用力將她拉開，輕輕放回床上，溫柔地說：“你沒做錯什么。我必須娶你，可我能給你的就只有名份，實在對不起。若是你不愿過這樣的日子，要下堂求去，我絕無異議?！?br/>
    “你……”鄭妃絕望地痛哭?！盀槭裁矗磕銓︻檶④姾?，我從來就沒反對過，為什么你就不能把你的好分給我一點？難道我就那么惹人厭嗎？你看都不愿意多看我一眼……”

    “不是這樣的。”高長恭費(fèi)力地解釋。“我與歡兒情深意重，絕不愿做對不起她的事?！?br/>
    “那我呢？”鄭妃滿面淚痕，痛苦地看著他?！拔也攀鶜q，以后的日子你讓我怎么過？你讓我自己下堂求去，還不如拿刀殺了我。我們鄭氏的臉面都被我丟盡了?！?br/>
    “你別這么想?！备唛L恭趕緊安慰?！叭绻悴幌腚x開，那你就是蘭陵王妃，盡可安享尊榮。人生不如意者十常，每個人都有不能稱心如意之處，卻只能忍耐，別無他途?！?br/>
    鄭妃無計可施，只覺前路一片漆黑，不禁哀痛萬分，伏在枕上，哭得肝腸寸斷。

    高長恭頭疼不已，心里對她終是有些歉疚，卻又無法安慰，只好陪著坐在床邊，示意翠兒過去侍候。

    翠兒很是不忿，拿著絲巾上前去，替鄭妃擦著眼淚，輕聲勸慰：“小姐，你還病著，要當(dāng)心身子?！?br/>
    “是啊，翠兒說得對，王妃多多保重才好?！备唛L恭溫和地建議。“王妃到這里才一個多月，便三天兩頭地生病，是不是水土不服？若是如此的話，王妃還是去蘭陵郡將養(yǎng)吧。若是不喜歡蘭陵郡，也可以去巨鹿郡或長樂郡，那里也有我的封邑。”

    高長恭屢立戰(zhàn)功，在十七歲時被封蘭陵郡王外，還陸續(xù)因功得封巨鹿郡與長樂郡的郡公，分別有食邑一千戶，要供養(yǎng)個王妃是毫無問題的。

    鄭妃卻使勁搖頭：“不，我不走?！?br/>
    她舍不下自己這位名揚(yáng)天下的夫君，那是無數(shù)少女的夢中情郎，卻只有她得到了這個蘭陵王妃的尊位。原本以為自己嫁過來，從此便能擁有他的寵愛，與他夫唱婦隨，過幸?？鞓返娜兆?，誰知天不從人愿，竟然讓她落到如此尷尬的境地?？杉幢闳绱?，她也不會將這王妃的名份拱手相讓。她堅決要守在這里，守在高長恭身邊，等到他回心轉(zhuǎn)意的那一天。

    高長恭嘆了口氣，只得道：“夜深了，王妃歇息吧，我就不打擾了?！闭f著，他便站起身來，打算離開。

    鄭妃有心想留他，卻又覺得羞怯，實在開不了口，便只能啜泣著點頭。

    翠兒伶俐地跟出房去，要給高長恭打傘，守在屋外的高豐卻已經(jīng)撐好了傘等在那里，令她再無借口跟隨。

    高長恭和氣地對她說：“你回去吧，好好照顧王妃?！?br/>
    “是。”翠兒仰起頭看著他，真摯誠懇地說?！巴鯛敚埶℃咀臃潘?。我家小姐自小便知將來會是王爺?shù)恼?，又傾慕王爺絕代風(fēng)華、英雄蓋世，這么多年來一心便等著長大了好嫁與王爺。小姐她雖不是國色天香，卻也是金枝玉葉，為了王爺，她每日里苦學(xué)琴棋書畫、詩詞歌賦，還勤習(xí)針織女紅、烹飪茶藝，只希望能得王爺鐘愛。小姐已經(jīng)過門，這一生便系于王爺之手，懇請王爺可否看在小姐一片癡心的份上，將對顧小姐的寵愛分出來一些，給我家小姐？”

    她的聲音很輕，深怕被鄭妃聽到她如此不顧臉面體統(tǒng)的懇求。高長恭自然明白，深深地看著她，很低很低地說：“我不能。我只有一顆心，無法分開來愛兩個人。對你家小姐，我只能辜負(fù)了，實在對不住。你勸她想開些，夫妻倆一輩子相敬如賓也是常有的事，就別再多想了。”

    翠兒聽他說得如此決絕，心里冰涼冰涼的，腦子里一片空白。她和鄭妃都只是十六、七歲的少女，長在深閨，見識有限，更別提有什么謀略了。這一個月來連續(xù)不斷的出些狀況已經(jīng)是殫精竭慮，再無良策，此時坦誠相告，得到的結(jié)果卻只有讓她更死心。她呆在那里，無言以對。

    高長恭轉(zhuǎn)身走入雨中，再也沒有回頭。

    翠兒回進(jìn)屋里，看著哭得累了昏睡過去的鄭妃，喃喃地說：“可憐的小姐……”

    高長恭回到碧云軒，已經(jīng)快到五更天了。他累得不行，脫了衣服便上床，悄悄躺到顧歡身旁。

    顧歡在睡夢中隱約感覺到他的動靜，便習(xí)慣性地抬起手摟住他的腰，然后將頭靠過去，枕在他的肩窩，像只小貓般蹭了蹭，找到個舒適的地方，又繼續(xù)睡了。

    高長恭笑了，心情輕松了許多。他抬手輕輕握住顧歡搭在自己身上的胳膊，閉上眼睛，很快便沉沉睡去。

    第二天，雨仍在下，顧歡先醒，看高長恭睡得很熟，不忍叫他，便悄悄溜下床，去外面梳洗了，再吩咐院中值守的高堅、高強(qiáng)不要打擾王爺，就到刺史衙門去了。

    許多不重要的公務(wù)一向都是由她處理的，高長恭的幕僚們對她也都相當(dāng)認(rèn)同，大家坐在一起商議著，便把雜務(wù)都理清了，重要的事務(wù)則等高長恭來了再行決定。

    坐下來歇了口氣，顧歡端著茶盞坐在窗前，一邊觀賞雨景一邊品茗。

    沒過多久，有衙役進(jìn)來，走到她面前稟報：“顧大人，外面有人找，說是從鄴城來的?！?br/>
    顧歡有些驚訝，她在鄴城無親無故，會有誰來找自己？心念電閃，便想到和士開，她立刻說：“請他進(jìn)來?！?br/>
    很快，衙役便帶進(jìn)來一個中年人，他身穿油衣，頭戴斗笠，一時看不出來是什么人。

    顧歡站起身來，疑惑地問：“你找我？”

    那人摘下斗笠，上前見禮：“小人見過顧將軍。”

    他是和士開的心腹，和府總管和安。

    顧歡揮手讓衙役退下，微笑著說：“和總管免禮，真是久違了。和相還好嗎？”

    “相爺一切都好?！焙桶补е?jǐn)?shù)卮鹬?，從懷里摸出一封信遞了過來。

    顧歡撕開封口，拿出一張薄薄的信箋，抖開來一看，上面是和士開的親筆，只寫了一句話：“有要事，由和安面稟，你之決定由何安帶回，閱后即毀?！?br/>
    顧歡反復(fù)看了兩遍，便將信箋慢慢地撕得粉碎，然后扔到窗外的雨地里。地上的積水立刻將紙屑浸得透濕，再緩緩地帶到地溝里，湮沒無蹤。

    屋里空無一人，和安仍然很謹(jǐn)慎，前后看了一遍，才湊上前去，低低地道：“半月前，左仆射趙彥深趙大人忽然上疏，請調(diào)顧將軍回段大人軍前效力，被相爺置之不理。過了幾日，他在早朝時又當(dāng)著百官提出，說顧將軍與蘭陵王出則同行，入則共寢，狀甚親昵，有辱王爺清譽(yù)，提出要把顧將軍調(diào)回晉陽，到令尊軍中效力，以抗突厥。不少大臣都附和，讓相爺難以開口推托。相爺現(xiàn)在只能拖著不辦，遣小人來問過將軍，看將軍意下如何？是走是留，都給小人一個準(zhǔn)信，小人好回去稟報相爺，相爺自會為將軍設(shè)法?！?br/>
    顧歡便已明白，如果自己選擇留在高長恭身邊，那又是欠了和士開一個大大的人情，將來都是要還的。以和士開現(xiàn)在的權(quán)勢，要駁回趙彥深以及與他的人的提議，應(yīng)該是舉手之勞的事，但如果是顧歡自己去辦，那絕對費(fèi)神費(fèi)力，而且還得把義父段韶抬出來，估計才能鎮(zhèn)得住。而且，如果和士開也站到趙彥深一邊，就連段韶也不一定能保證顧歡留在高長恭身邊。為今之計，一事不煩二主，自然也只好交給和士開幫忙了，無論如何，她都會留下，絕不會有第二個選擇。

    “我要留在蘭陵王帳下效力，請相爺鼎力相助。”顧歡輕聲說著，語氣卻十分堅定。

    “小人明白了?！焙桶擦⒖坦?。“小人這便回鄴城，把將軍的話帶給相爺?！?br/>
    “和總管辛苦了?！鳖櫄g從袖籠中掏出兩錠小金錁，遞到和安手中?！傲糁飞嫌冒??！?br/>
    這本是不成文的規(guī)矩，和安便笑納了。他將金錁子塞進(jìn)懷中，笑道：“顧將軍太客氣了。相爺很掛念將軍，將軍若是有暇去鄴城，一定來府中坐坐。”

    “好，若中他日去鄴城，定去叨擾和相?！鳖櫄g溫和地笑著，將他送到大門外。

    和安翻身上馬，帶著兩個隨從疾馳而去。

    顧歡這才返身回大堂，眉頭卻一直緊皺著，翻來覆去地想著這事的緣由。

    高湛駕崩后，由和士開、趙彥深、元文遙、婁定遠(yuǎn)、唐邕、綦連猛、高阿那肱、胡長粲執(zhí)政，號稱八貴。后來，和士開在一連串的動作下鞏固了勢力，獨攬朝綱，八貴之說便漸漸消失。趙彥深是著名的書法名家，完完全全的文人，并未卷入朝中的朋黨之爭，此時卻忽然向顧歡發(fā)難，讓她感到莫明其妙，估計就連和士開也覺得意外吧，這才遣人過來通知她，多半想看看是不是她這邊的意思。

    她正在苦苦思索，忽然聽到高長恭的聲音：“歡兒，怎么了？不高興？”

    顧歡轉(zhuǎn)頭看向一臉溫柔關(guān)切的高長恭，愉快地笑了起來：“秋風(fēng)秋雨愁煞人，我雖然沒什么愁，也應(yīng)應(yīng)景，傷春悲秋一下。”

    高長恭被她逗樂了，上前去摟住她的肩，在她耳邊輕輕地道：“有我跟你在一起，永遠(yuǎn)都不要愁?！?br/>
    顧歡靠在他身上，看著外面的綿綿雨絲，微笑著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