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維瞅準(zhǔn)時機(jī)，又將對荊襄戰(zhàn)事的擔(dān)憂重述了一遍。眼見諸葛亮側(cè)耳傾聽，姜維又補(bǔ)充道：
“眼下襄樊戰(zhàn)事，前將軍聲勢正盛，然而曹操在明，孫權(quán)在暗，實(shí)則危機(jī)重重。一旦有變，荊襄至蜀中，千里之遙，必然應(yīng)變不及。
倘若東吳按兵不動，自然萬事大吉。倘若…倘若有變，主公乃至情至性之人，為報仇血恨，必傾盡全國之力，討伐東吳。到那時，眼下這大好的局面，恐將生變矣。
維自知為新附之人，軍國大事本不應(yīng)置喙，然自古月盈則虧，物極必反，軍師不可不察?！?br/>
姜維說完，起身長揖到地。
他這番話給諸葛亮提了兩個醒。其一，孫權(quán)心懷不軌，襄樊戰(zhàn)事恐將有變。其二，倘若有變，以劉備的性格，必然在盛怒之下，揮軍東進(jìn)。這和諸葛亮東和孫權(quán)，北拒曹操的戰(zhàn)略意圖，無疑是背道而馳的。智者千慮，必有一失，相信以諸葛亮之才，必能體諒到他的一片苦心。
諸葛亮面色如水，輕搖羽扇，沉思良久，忽開口問道：“伯約這番話除尚書令與吾外，可曾說與他人？”
“不曾?！?br/>
諸葛亮緩緩頷首，正色道：“吾既已知此事，當(dāng)向主公勸諫一二。不過糜子方終究是主公妻兄，這番話出得你口，入得吾耳，今后休要再提?！?br/>
姜維一愣，旋即明白過來。
諸葛亮的意思很明白，糜芳與其兄長糜竺一家乃是東海豪富，早在主公劉備領(lǐng)徐州時就投奔其賬下，要錢給錢，要人給人，甚至把妹妹都嫁于主公劉備為妻，一路追隨至今，是主公極為親信的心腹。
而姜維不過是一名剛從曹魏新附而來的降將，冒然公開懷疑主公心腹，無異于挑撥君臣矛盾。人皆有智子疑鄰之心，此話倘若讓主公劉備知道，心中必生嫌隙，反而會將他自己置于困窘之境。
此事就此打住。
姜維情知諸葛亮不讓他過分涉及其中，也是出于對自己的保護(hù)。忙抱拳以示感謝。
眼見諸葛亮也對此事表示慎重之意，姜維心頭驀地一松。
眼下是秋九月中旬，關(guān)羽兵勢正盛，而歷史上他兵敗身死于冬十二月中旬，滿打滿算還有兩個月時間。
諸葛亮、法正二人能勸服劉備盡快出兵防備東吳那是最好。倘若事不可為，至不濟(jì)也不能讓夷陵之戰(zhàn)發(fā)生，平白耗損蜀漢十年元?dú)狻＿@是他心中的底線。
當(dāng)然他心底也不無遺憾。諸葛亮、法正二人再天生奇才，也不如自己穿越之身更了解這一段歷史。倘若自己的位置再高一點(diǎn)，與劉備的關(guān)系再親近一點(diǎn)，未必便不能化腐朽為神奇。
姜維帶著這股即有輕松、又有忐忑的心情告辭離開。他知道以自己今時今日之地位處境，這已是他所能做到的一切。
走到街上，看到人流熙熙攘攘，姜維放下心事，徐徐吐了口氣。他在蜀漢的生活才剛剛開始，還有一大家子老小需要照看。人最要緊的不正是腳踏實(shí)地嗎？
余者，不過盡人事，聽天命耳。
******
諸葛亮跪坐良久，不時想起姜維之言，心中沒來由的一陣焦慮。
思慮良久，他起身從書架上取出一個一尺見方的檀木盒子。因許久不曾使用的緣故，箱子上鋪了薄薄一層灰塵。他吹了口氣，這些灰塵頓時漫天飛舞而去。
他將盒子珍而重之得放在案幾上，洗手凈面，焚香叩首后，將它緩緩打開。只見里面裝著三枚陳舊的龜甲和一把干蓍草。
龜策占卜，這是周文王被拘羑里時所推演并流傳至今的古法。
諸葛亮心中默念：“夫摓策定數(shù)，灼龜觀兆，周公卜三龜，而武王有瘳。兆應(yīng)信誠于內(nèi)，而時人明察見之于外，可不謂兩合者哉！今弟子心中有惑，還請?zhí)弧⑽耐鯙槲峤庵?。?br/>
他眼睛微閉，口中念念有詞，忽抓起一顆龜甲，向正上空拋去，在這顆龜甲尚未落地之際，逐一抓起剩下的龜殼，一一拋向空中。
隨著連續(xù)幾聲“啪嗒”，三枚龜殼跌落在案上。
諸葛亮睜眼一看，見三顆龜殼均是背面朝天，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停于案上。
依照古法，三畫卦兩兩相疊，乃成后天八卦。第一次推演的乃是三個主位的陰陽之變。
龜背向陽，是為陽爻，眼前三顆龜殼均為背面朝天，是為主位皆是陽爻，陽爻正當(dāng)其位，是為乾卦。
《易·乾》曰：大明終始，六位時成，時乘六龍以御天。這一卦寓意天地間的一切事物都能按照主方得意愿而來，乃是吉人自有天相之卦。
諸葛亮微微松了口氣。他收攏龜殼，開始推算三個客位之變。
只見三聲“啪嗒”之后，三顆龜殼亦是背面朝天，跌落在案上。
他這時終于變了臉色。
客位陽爻，其位不當(dāng)，寓指客位態(tài)度強(qiáng)硬，是對主位不利的潛在因素。兩卦相疊，正是亢龍有悔之象。
上九，亢龍有悔。上九之爻，居全卦之盡頭，升無可升，盈不可久也。
諸葛亮的腦門滲出細(xì)密的汗珠：“難道關(guān)云長此次北伐當(dāng)真兇險至極嗎？”
他肩膀微抖，不經(jīng)意間將茶杯打落在地，他卻全然不知，只是專注得取出蓍草，開始籌算驗證。
這一切正巧被門外的一名婦人看見。這名婦人三十幾許年紀(jì)，衣著簡樸，明眸善睞，瞧著十分聰慧，正是諸葛亮的結(jié)發(fā)妻子黃月英。
他們夫婦二人素來喜歡清靜，偌大府中只有幾名老仆童子服侍，家中許多事情都需要兩位主人自己來做。方才她見客人都已散去，便捧著灶上剛剛熬好的紅棗蓮子羹給夫君送來，正巧見到了算卦這一幕。
黃月英知道自己的夫君乃是儒家弟子，所謂子不語怪力亂神，夫君雖然精通龜策占卜之道，但是并不迷信于此。在她印象中，兩人成親至今，夫君總共只算過三卦。
第一卦，算在劉使君三顧茅廬的前夕。那日算出的是豫卦。上六：冥豫，成有渝，無咎。
她在夫君諸葛亮身邊日久，耳濡目染之下，也是頗通易經(jīng)。這一卦寓意：晚上反復(fù)考量，事情即使成功，也可能會有變化。
其實(shí)，關(guān)于是否追隨劉使君一事，卦象并未告訴夫君一個明確的答案。但他最終還是義無反顧跟著劉使君走了。黃月英知道，只因自家夫君心中裝著天下大義，裝著滿腔抱負(fù)。不論卦象如何，他的內(nèi)心其實(shí)早已有了答案。
第二卦，算在曹操南征，夫君出使東吳前夜。那一卦是比卦。六四：外之比，貞吉。那一卦寓意：與外國結(jié)盟親善，貞兆吉利。果不其然，夫君促成劉孫同盟，赤壁一把大火燒得曹操倉皇北顧，劉使君始有天下一分之地。
黃月英也知道，哪怕那日算出的是下下之卦，自己的夫君還是會責(zé)無旁貸，慷慨赴吳的。只因他便是這樣一個只要認(rèn)定真理，即使九死也不會悔改的男子。
黃月英還知道，自己的夫君諸葛亮多智，平日里成竹在胸，于占卜一道并不熱衷，但每次占卜，都是風(fēng)云將變之時。
夫君算卦，與其說是以占卜問前程，實(shí)則更多得是需要借助外物撫慰內(nèi)心的焦慮、疑惑罷了。
今日又有了第三次算卦。
她悄悄走近，將蓮子羹輕輕放在一旁，側(cè)目微覷，只見案上蓍草縱橫排列，顯示的正是亢龍有悔之象。
“莫不成天下大勢又將有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