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絕命斗奴

    我在街頭游蕩著，尋思著我的發(fā)財大計。街邊的商鋪倒是很好的目標(biāo)，我手插褲兜轉(zhuǎn)悠了三間，最后還是無奈放棄，褲兜內(nèi)那柄槍幾乎被我攥出水來。我在心中嘆息：除了像個小流氓一樣粗俗地掏槍打劫，難道就找不到一個更有藝術(shù)含量的辦法？

    我最后在一個叫“地鐵出口”的甬道內(nèi)疲憊地蹲下來，幾步外還有兩個潦倒的音樂家正有氣無力地彈著他們的琴，他們留著一樣的落腮長須，奏著不同的音樂，卻都一樣的哀怨凄切，我就在他們哀怨凄切的琴聲中，默默盤算是不是放下藝術(shù)家的架子，先解決眼前的困境再說。

    甬道深處漸漸傳來轟隆隆的巨響，然后隨著刺耳的“吱”聲停了下來，甬道深處不知何時出現(xiàn)了一個奇怪的東西，像一長串金屬箱子連在一起，無數(shù)人從一個個長箱子中涌出來，很快進(jìn)入我和兩個音樂家置身的甬道，人們行色匆匆地從我們身旁走過，偶爾有人在音樂家身前停步，把幾個金屬幣投入他們身前的杯子中，發(fā)出悅耳的“叮當(dāng)”，我正望著他們發(fā)楞，一張綠紙飄飄然從我頭頂上方落下來，最后落到我的腳邊。

    “喂！”我撿起那張錢想叫住那個丟了錢的冒失鬼，他已經(jīng)匯入了人流，我舉著錢正猶豫著是不是追上去，又一張錢落到我懷中，我呆呆地望著身前那個扔錢的女士，她也用憐憫的目光望著我，見我沒什么表示，她又從錢包中抽出一張扔給我，然后把一個同情的眼神和裊娜的背影永遠(yuǎn)留在了我的腦海中。

    身前又有紙幣飄落，我突然明白過來，堂堂孫猴子居然被人當(dāng)成了乞丐！我抓起錢站起來，大聲告訴每一個施舍者，我隨便一次出手的收入他們一輩子都掙不了，我在蘇伊士銀行還有十個億的存款！但這些話只換來更多的同情和更多的紙幣。

    人流終于稀落下來，我望著腳邊散落的綠色紙幣，不禁感到十分滑稽，大概是我的相貌和這身躲避阻擊手時掛破的衣衫欺騙了善良的人們，使我無意詐騙了大家一回，看來我果然是天生的犯罪藝術(shù)家，就連一個最平常最古老的騙術(shù)到我這里也會變得如此富有藝術(shù)性，如此具有喜劇效果！

    這樣一想我心里立刻平衡下來，既然是詐騙而不是乞討來的錢，當(dāng)然不會損及我孫猴子的名聲和自尊，我當(dāng)然可以心安理得地享用！見周圍除了先前那兩個音樂家已沒有旁人，我自得地吹起口哨，慢慢收攏所有紙幣，粗粗一看，竟大大超出了我的想象。

    “你他媽挺聰明?。【尤幌氲窖b白癡來乞討！”一個不陰不陽的聲音在我身旁響起，抬眼一看，原來是那兩個潦倒的音樂家圍了過來，他們眼里閃著嫉妒的火焰。

    “不是裝，我本來就叫白癡?！蔽疫叞蚜鑱y的紙幣一張張疊好，邊笑道。

    “知不知道這兒是誰的地盤？”一個音樂家問，不等我反問，他立刻指著自己鼻子說，“是我們兩個的，按規(guī)矩你所有收入都該全部上交，看在同行份上，我們允許你留下十分之一，以后也都照這個比例分成?！?br/>
    ...

    說完我轉(zhuǎn)身就走，雖然我喜歡音樂，卻不想跟音樂家打什么交道，尤其是比我還潦倒的音樂家，但兩個音樂家卻不這么認(rèn)為，他們一左一右攔住我的去路，邊把一柄折疊刀在手中眼花繚亂地玩耍著，邊裝出惡狠狠的模樣喊道：“留下錢，不然我們就給你放點血！”

    “刀子不是這么玩的，”我臉上掛著輕松的微笑，雙手卻閃電探出，兩個音樂家還沒明白過來，手中的刀子就已經(jīng)到了我的手上，我手中雙刀在兩人臉頰上上下翻飛，二人嚇得睜大眼一動不敢動，片刻后我把刀子塞回他們手中，用欣賞的目光打量著他們，點頭笑道，“這樣看起來精神多了，雖然不再像音樂家?！?br/>
    我慢慢走出甬道，身后，兩個音樂家正摸著光溜溜的臉頰和下頜發(fā)怔。

    ...

    耳邊響著熟悉的駝鈴聲，身子隨著駝鈴在緩緩起伏，嗓子干燥得像要裂開，腹中是饑火中燒的熾痛。

    “水、給我水！”我拼命叫起來，但聲音連我自己都聽不到，吃力睜開眼，看到的是緩緩移動的沙礫和駱駝不緊不慢邁動的四蹄，原來我是橫伏在駱駝背上，像一條離了水的死魚。一只干枯如雞爪般的手伸到我的頜下，把我的頭托了起來，我總算看到眼前這個干癟的老頭，他見我正半睜著眼望著他，吃了一驚，放開手嘀咕了一句：“你居然活了過來，真是奇跡！”

    ...

    甘甜的馬奶一點點浸入我的咽喉，我拼命吞咽，干裂的咽喉開始覺得滋潤，熾痛的肚子漸漸充實，體力也漸漸恢復(fù)。最后，我居然能抬手推開那個幾乎要嗆死我的水袋，喘著氣清晰地說了聲：“多謝相救！”

    “你是什么人？居然會說我們的語言？”方才那個人質(zhì)問道，“你穿著大食人的衣衫，出現(xiàn)在韃靼人廢棄的營地，長得像宋人，卻又會說我們黨項族的語言！”

    我啞然，只在心中苦笑，難道我要告訴他我是華裔安梅瑞克國人？

    “快回答！野利將軍在問你話！”有人粗暴地抓著我的胳膊把我架了起來，我虛弱得需要靠著他才能完全站穩(wěn)。方才那個粗獷的聲音又問：“你叫什么名字？哪族人？”

    我猶豫起來，總不能跟他說我叫皮特李吧？囁嚅半晌，只好勉強(qiáng)道：“我叫白癡，大概應(yīng)該算漢人吧?！?br/>
    “什么叫應(yīng)該算？”抓著我的那人突然放開手，我立刻摔倒在地，他卻毫無憐憫之心，抬腿踢了我一腳罵道，“看你吞吞吐吐的模樣，多半是宋人的奸細(xì)，不給你點顏色看看你都不知道自己是誰！”

    說著他拔出了利刃，那金鐵出鞘的嘯聲讓我渾身一個激靈，卻虛弱得無力反抗！

    “等一等，殿下，咱們這次出獵沒多少收獲，他好不容易活過來，也算是天意，就留他一命好了?！蹦莻€粗獷的聲音出言阻止了我身旁的人，接著又喃喃道，“白、癡，這名字倒也順口?！?br/>
    方才我只是按自己母語的字音說出自己的名字，想必他并不理解這名字的意思，所以也不覺得有什么特別，只對那個殿下道：“看他現(xiàn)在神志未必清醒，等回了興慶再慢慢拷問不遲?！?br/>
    那個殿下憤憤地收刀，又踢了我一腳才對旁人吩咐：“把他給我綁在駝背上，小心看護(hù)，千萬不要讓他就這樣死了?！?br/>
    我對那叫“野利”的將軍生出一絲好感，對那個“殿下”則十分厭惡，趁自己被人攙扶起來時，我打量了二人一眼，那個將軍生得豹頭環(huán)眼，一副落腮胡煞是威武，年紀(jì)在四十出頭，裸露的胳膊肌肉虬結(jié)，古銅色肌膚油光發(fā)亮，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尤顯彪悍；那個殿下不到二十歲模樣，相貌有幾分英俊，白面無須，滿臉驕悍之色。

    我再次被縛在駱駝背上，枯燥而漫長的旅程又開始了。這是一個幾百人的龐大隊伍，除了那些騎馬的兵士和馱運貨物的駱駝，雜在隊伍中間的還有十幾個被鐐銬拴在一起的韃靼人，男女混雜，被那些兵士用皮鞭像牲口一樣驅(qū)趕著前進(jìn)，我意識到自己本該跟他們一樣的命運，只因極度虛弱才僥幸逃脫。

    一路上從那些兵士的閑談中，我知道了那個將軍叫野利莫仁，是個都統(tǒng)軍，而那個殿下則被稱作純祐殿下，這次他們是帶兵越過賀蘭山，深入韃靼人出沒的戈壁荒漠去狩獵，獵物就是那些被鐵鏈拴在一起的韃靼人，他們將被帶回大夏國的都城興慶作為奴隸，而我則是被他們在歸途中順手撿來的戰(zhàn)利品。

    大夏國的都城興慶比我的想象要繁華得多，一進(jìn)城門，兩耳聽到的便是各種各樣的吆喝聲和叫賣聲，除了幾個小孩追著我們看熱鬧外，人們對我們似乎早已見怪不怪。

    隊伍轉(zhuǎn)過一個街口，前面突然出現(xiàn)了一點騷亂，有鑼鼓規(guī)律地敲響，一隊人馬迎面向我們走來，剛好攔住了我們的去路。

    “是楚王，咱們讓路！”打頭的野利莫仁說著立刻拔轉(zhuǎn)馬頭讓在道旁，他身后的純祐殿下卻大聲道：“我是王子，憑什么要給他一個南蠻讓路？不讓！”

    “殿下不可魯莽，”野利莫仁拉住純祐殿下的馬韁，“相國新進(jìn)爵為楚王，威儀已與皇室宗親相同，甚至凌駕所有宗親之上，咱們是晚輩，理應(yīng)避讓?！?br/>
    純祐殿下還想說什么，卻被野利莫仁強(qiáng)拉過一旁，隊伍也跟著閃到街道兩邊，目視著那隊逶迤的儀仗緩緩從面前走過。數(shù)十對儀仗過去后，終于有一輛華蓋馬車轔轔而來，馬車上是一個神情肅穆的老者，頭戴金冠，身著錦袍，腰懸和田玉帶，肌膚白皙，面容清秀，頜下柳須飄拂，除了眼中隱含的那一點陰鶩，該是個難得一見的美男子。

    “咦，這不是野利將軍和純祐殿下么？”老者終于注意到道旁的隊伍，立刻示意車夫停車，但老者并沒有下車的意思，只扶著車轅問，“聽說你們?nèi)チ速R蘭山外狩獵，可有收獲？”

    “回楚王，也就獵到十幾個韃靼生戶，”野利將軍在馬上抱拳道，“現(xiàn)在韃靼人都逃到更荒僻的草原上，要獵到他們可不容易?！?br/>
    老者理解地點點頭：“是啊，多年無戰(zhàn)事，皇上又廢除了把流民充作奴隸的律法，如今要買到些健碩的奴隸也不容易啊?！?br/>
    “楚王可看看在下掠來的這些韃靼生戶，”野利將軍忙道，“如果有看上眼的請盡管帶走，或者回頭末將給王爺送到王府?！?br/>
    “呵呵，野利將軍盛情本王心領(lǐng)，可這怎么好意思？”老者捋須長笑。

    “王爺不必客氣，能為王爺效勞是末將的榮幸！”野利莫仁說著垂下頭，我注意到他臉上有不甘的神色，那純祐殿下更是小聲質(zhì)問野利：“咱們辛苦掠來的獵物，干嘛要拱手送人？”

    “既然將軍如此客氣，本王就卻之不恭了，”老者沒有理會純祐殿下的嘀咕，向后招了招手說，“浪烈，你就隨便挑幾個帶回去吧?！?br/>
    一驥白馬應(yīng)聲而出，馬上騎手身材瘦削，年紀(jì)在二十七八上下，面目英俊深沉，目光亮如出鞘利劍，緩緩一掃，頓使原本就安靜的長街更顯肅穆。眾兵士望向他的目光都有些敬畏，那純祐殿下更是不自覺地閉上了嘴。那騎手控馬緩緩在那些韃靼俘虜面前走過，邊走邊用馬鞭信手指點，立刻有兵卒把他挑中的韃靼人從隊伍中解下來，送到那老者的隊伍中，不一會就挑出七八個，全是年輕健壯的韃靼人，只留下些婦孺和老弱。

    “楚王，這里還有個特別的奴隸，還是你的族人呢，楚王何不挑選？”見那騎手挑走了所有身強(qiáng)力壯的韃靼人，純祐殿下終于忍不住發(fā)火了，狠狠一鞭抽在我頭上，向那老者調(diào)侃道，“楚王何不仔細(xì)看看，說不定還是你在南朝的親屬呢?！?br/>
    頭上火辣辣的痛，我在心中問候著純祐的祖宗十八代，臉上卻不敢表露出來，現(xiàn)在我的身份是奴隸，就如主人手中可以隨意宰殺的牲口，在沒有任何反抗能力前，我萬萬不能激怒主人，我能作的只有拼命昂起頭，希望那個“楚王”能挑中我，即便是作奴隸，也該找個更橫些的主人不是？只可惜楚王僅掃了我一眼，就淡淡道：“殿下何出此言？我任得靜自從歸順先帝以來，在南宋便再無親朋，我的親眷是當(dāng)今皇太后，是我的外孫仁孝皇上，也包括你，我的曾外孫?！?br/>
    說完老者揮了揮手，丟下滿面通紅的純祐殿下?lián)P長而去。

    野利莫仁見純祐氣惱難當(dāng)，忙勸慰道，“算了，殿下，咱們近衛(wèi)兵馬外出狩獵，所有獵獲楚王要抽取大半，這幾成京師慣例，也不光是咱們倒霉?！?br/>
    “我不是為幾個奴隸生氣！”純祐怒道，“我是氣惱先帝竟立一個漢女為后，結(jié)果任由一個南人在我大夏作威作福，亂了我黨項羌人、尤其是我拓?fù)芤蛔寮儍舻难}！”

    “殿下噤聲！”野利莫仁忙低聲道，“這話萬不可再說，要傳到皇上耳朵里，你就是王子也難免獲罪，拓?fù)芤恍赵缭诖筇茣r就改為李，你現(xiàn)在是叫李純祐。皇上推崇漢學(xué)，最不喜人有恢復(fù)祖制之心，這一點你千萬要牢記！”

    李純祐還想說什么，卻聽野利莫仁道：“咱們快些回去吧，寶燕公主該等急了?！?br/>
    “你們終于回來了！”隊伍剛到一座輝煌府邸外，一驥棗紅馬便從府門內(nèi)飛射而出，一個全身火紅的少女在烈馬還沒停穩(wěn)前便從馬鞍上飛身而下，翩然如蝴舞鷹翔。

    野利莫仁忙翻身下馬，對那少女抱拳為禮，李純祐眼中則閃出難得一見的笑意，嘆道：“妹妹如此英武，不知我大夏國有哪位勇士敢作你的駙馬？”

    紅衣少女驕傲一笑，把手中馬鞭和韁繩甩給追出來的隨從，大大方方地說：“全興慶府除了浪烈，還沒有讓本公主看得上眼的勇士?！?br/>
    見妹妹提到浪烈，李純祐的臉色立時陰了下來，憤憤道：“別提那家伙，要不是他，我們這次也不會空手而回！”

    “空手而回？”她把眼光轉(zhuǎn)向奴隸隊伍，立刻怪叫起來，“怎么盡是些老弱婦孺？連一個青壯也沒有？”

    “青壯都被浪烈那家伙挑走了！”李純祐更是生氣，“全都成了楚王的財產(chǎn)！真他媽像強(qiáng)盜一樣?！?br/>
    “也不是啊，”野利莫仁笑道，“這里好歹還給咱們留下一個。”

    在野利莫仁的示意下，我被幾個兵卒從駝背上放了下來，經(jīng)過這幾天的休息和馬奶的喂養(yǎng)，我的體力已恢復(fù)大半，站在地上倒也不覺吃力，只是手腳還有些酸軟。

    紅衣少女在不斷打量著我，我也打量起她來，她不算太漂亮，卻有一種不施脂粉的野性美，尤其那一頭漆黑發(fā)亮的長發(fā)，隨意地披散肩頭，更添幾分飄逸之感。

    “嗯，身架還不錯，”少女圍著我轉(zhuǎn)了一圈，就像在審視一頭牲口，然后對我命令道，“把嘴張開！”

    ...

    “不是不是，這家伙的命比誰都長！”李純祐忙道，“我們在戈壁灘上發(fā)現(xiàn)他時，他已經(jīng)被曬暈了過去，被我們帶走后又昏迷了十多天，這段時間就靠著一點馬奶吊命，居然也活了過來，你看他現(xiàn)在這模樣，哪像昏迷了十多天才醒來的人？”

    “是嗎？”寶燕公主將信將疑地打量著我，跟著飛起一腳向我腿彎踢來。事發(fā)突然，我完全來不及躲閃，只憑本能躲過她尖利的牛皮靴尖，任她的腳背擊中我的腿彎。她腳上力道居然不小，使我的身子也晃了一晃才站穩(wěn)。

    “下盤還算堅固，反應(yīng)也不慢，”她贊許地點點頭，“叫什么名字？哪族人？”

    我老老實實地回答道：“我叫白癡，是漢人！”

    “對了，你是漢人怎么穿大食人的衣服？出現(xiàn)在韃靼人活動的地方？還懂我們的語言？又是誰把你縛在地上？”李純祐突然想起了這一節(jié)。

    心知不給他個合理的解釋，多半又要受皮肉之苦，我只好半真半假地說：“我是跟隨大食巨商往返東西方的苦力，在剛走出沙漠時遇到劫匪，和商隊走散，被劫匪們綁在地上等死，以前一直跟著主人走南闖北，所以會好幾種語言?！?br/>
    李純祐將信將疑地盯著我，似乎還想問什么，寶燕公主已不耐煩地?fù)]手道：“我不管你過去是誰，既然成了我們的俘虜，就安安心心做一個好奴隸，我要讓幾位武功師父來訓(xùn)練你，希望你能刻苦訓(xùn)練，爭取在短時間內(nèi)成為一名優(yōu)秀的斗奴！”

    我被稀里糊涂地帶進(jìn)了那座府邸，在兵卒監(jiān)督下草草洗去一身塵土，換了身衣衫，然后我被兵卒們交給了幾個“師父”，不過看他們的模樣倒像是些訓(xùn)練有素的武士。

    幾乎沒有休息，師父們便輪番對我進(jìn)行了簡單的測試，幸好只是簡單測試，我仍被他們擊倒了七八次，手臂上也平添了兩道新的刀傷，直到我再也爬不起來他們才停手，這期間有兩名師父也被我擊倒在地，一個被我擰斷了雙手，一個被我擊碎了咽喉，想來他們再沒機(jī)會作什么師父了。余下的幾位師父對我的身體素質(zhì)十分滿意，甚至對我有了一絲畏懼，信誓旦旦地向觀戰(zhàn)的李純祐和寶燕公主保證，只需兩個月，就能把我訓(xùn)練成最好的斗奴。李氏兄妹對這保證大為興奮，對我在測試中表現(xiàn)出的狠辣更是十分滿意。

    與我同時受訓(xùn)的還有幾個人，有韃靼人、乃蠻人和契丹人，他們受訓(xùn)的時間都比我長，卻不如我更得師父們“器重”，每一次受訓(xùn)幾個師父都要把我完全累爬下為止，我知道他們是在為兩個殘廢了的同僚報仇，所以我不嫉恨他們。何況這一切不過是游戲，我忍受這些只不過是想拿到南宋的《易經(jīng)》，掙那屬于我的十億元而已。

    為了少受點皮肉之苦，我不得不拼命訓(xùn)練，在短時間內(nèi)就要掌握基本的刀法，比幾個同時受訓(xùn)的同伴進(jìn)步大得多。這期間我和他們也成了朋友，我很快就學(xué)會了他們的語言，也從韃靼人那里知道了“斗奴”到底是怎么回事。

    “見過宋人斗雞斗蟋蟀，或者金人斗狗斗牛吧？”那個叫巴爾達(dá)的韃靼人在解釋這一切的時候，面色異常平靜，“訓(xùn)練奴隸用來相互拚殺決斗，供主人賭博娛樂，這是從遼國傳下來，如今盛行于金、夏貴族間的游戲，被訓(xùn)練來決斗的奴隸就叫斗奴?！?br/>
    對這我早已猜到幾分，倒也不覺得意外，只笑問：“這樣的決斗經(jīng)常要死人吧？”

    巴爾達(dá)怪異地望了我一眼：“這樣的決斗通常是不死不休?！?br/>
    我愕然片刻，忍不住問：“你們就沒有想過逃走？”

    “剛被抓來的時候想過，”巴爾達(dá)還是那副淡漠的表情，“不過所有嘗試者都沒有一個成功，現(xiàn)在西夏的皇帝正在逐步廢除奴隸，還奴隸以自由。另外，主人對有功的奴隸也有賞賜，最高的賞賜就是自由，所以大家都在堅持，希望能熬到自由的那一天?！?br/>
    我暗自嘆息，只能暫時認(rèn)命，把自由的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

    訓(xùn)練期間李氏兄妹經(jīng)常來看我，他們對我寄予了很大的希望，這從他們殷切的眼神可以看出來，他們的目光甚至有些焦急，我不知道他們要我和誰去決斗，但我知道，訓(xùn)練結(jié)束的那天，大概也就是我去殺人或者被殺那天，每想到這我就萬分沮喪。

    無論我多么地不愿意，這一天終于還是來臨，決斗的地點就在我們訓(xùn)練的那個封閉的場地，當(dāng)對手從甬道內(nèi)走出來時，我十分吃驚，即便知道是游戲，我還是猶豫起來。

    我的對手有兩個，一個是韃靼人巴爾達(dá)，另一個是契丹人，他們都是我的伙伴。

    “你們只有一人能活著出來！”李純祐在高墻外俯視著決斗場，對我們高喊道。

    我握著作為武器的短刀，小聲對兩個同伴說：“咱們?yōu)槭裁匆諅€你死我活？干嘛不想想別的辦法？”

    “沒有別的辦法，”巴爾達(dá)平靜地?fù)u搖頭，“上面有武士用箭指著我們，如果我們拒絕決斗，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把我們?nèi)艘积R射殺。除了決斗，我們沒有別的選擇?！?br/>
    “我不想殺你，但我也不想死在箭下！所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那個契丹人嚎叫著兇狠地向我撲來，短刀劃向我的咽喉，沒有一點猶豫。幾乎同時巴爾達(dá)也向我撲來，他完全清楚我的實力，如果不和契丹人聯(lián)手，他們連一點機(jī)會都沒有！

    我暗嘆著迎刀而上，選擇自己受傷最小的角度側(cè)身從他們的刀隙間穿過，曾經(jīng)受過的特殊訓(xùn)練和幾個師父對我嚴(yán)厲的報復(fù)使我的刀法遠(yuǎn)超過了他們，就在我們身形交錯而過的瞬間，我的刀已從巴爾達(dá)喉間一劃而過，他滾燙的鮮血立刻噴了我一臉，完全沒有停頓，我的短刀反手甩出，扎入了錯身而過的契丹人的后背。

    “啊——”契丹人長長地慘叫著，反手想把背上的刀拔下來，卻怎么也夠不著，我木然望著他無助地掙扎片刻，然后我在那刀柄上補(bǔ)了一掌，總算結(jié)束了他的痛苦。抹抹胸膛上被劃開的淺淺傷口，我在心中安慰自己：幸好，這一切只不過是游戲。

    “看！一招！僅僅一招！我沒說錯吧？”高墻外傳來我一個師父興奮的聲音，“他的刀法遠(yuǎn)遠(yuǎn)超過所有同伴，已經(jīng)成為最優(yōu)秀的斗奴，咱們完全可以與楚王一搏！”

    “不錯！你們辛苦了！”這是李純祐的聲音，夾雜在寶燕公主興奮的尖叫聲中，“讓他好好休息養(yǎng)傷，十天后咱們就和楚王一決高下！”

    聽到這話我才知道，這次還不是正式的決斗，這只不過是對我的一次考驗，巴爾達(dá)和那個契丹人不過是供我練刀的祭品，望著倒在血泊中一動不動的兩個同伴，我既憤怒又萬般無奈，不禁舉刀對高墻外的李氏兄妹發(fā)出憤怒的咆哮。

    十天時間很快過去，這期間我的訓(xùn)練量有所減少，胸口上的刀傷也很快痊愈，幾個師父對我竟有些恭敬起來，我知道，這像是主人在讓斗雞出戰(zhàn)前，最后讓它享受一下優(yōu)待一樣，甚至，他們還給我找來了一個女奴。

    那是一個韃靼女奴，我依稀記得是和我一同被野利莫仁掠來的，是那些女人中最年輕的一個，她像所有韃靼女人一樣長得十分健壯，卻一點也不漂亮，不過經(jīng)過刻意的梳洗裝扮，尤其那件把她結(jié)實的長腿和鼓脹的胸脯全都凸現(xiàn)出來、完全遮不住那成熟身體的新衣，還是立刻勾起了我的欲火，這一個多月來受到的非人待遇，以及第一次用刀殺人后的心理壓力，使我渾身充滿暴戾之氣，需要找個途經(jīng)宣泄。

    ...

    我從她胸脯上游上去，胡亂啄著她的脖子臉頰，她轉(zhuǎn)開臉躲避著我的嘴，我粗暴地扳正她的頭，然后，我就看到她那雙噙滿淚水的眼睛。

    那是什么樣的眼神啊，是那樣的無助和凄苦，立刻使我渾身冰涼，欲念陡消，我想，我在沙漠中被人當(dāng)成牲口鞭笞的時候，就是這樣的眼神，我萬般無奈地把刀揮向同伴的時候，也是這樣的眼神，我知道被人當(dāng)成牲口踐踏尊嚴(yán)的痛苦，所以我可以被人當(dāng)成牲口，卻無法把一個同類當(dāng)成沒有感情的牲口，哪怕這一切不過是一場游戲。

    胡亂地為她掩上衣衫，遮住了她赤裸的胸脯，我從她的身上滾下床來，一動不動地縮在床腳，呆呆地望著從窗口透入的月光，以及沐浴在月光中那幾點隱約閃爍的星星。

    ...

    那是一種尊敬的目光！

    第二天正午時分，我被幾個兵卒在手臂上烙上了一個寸長小劍的標(biāo)志，這是斗奴的標(biāo)志，這標(biāo)志對普通人來說或許是一種恥辱，但對奴隸來說卻是一種榮耀，斗奴在所有奴隸中最受尊敬，是奴隸中的勇士，最有希望獲得自由成為主人身邊的武士，當(dāng)然，也最有機(jī)會戰(zhàn)死在決斗場。

    黃昏時分，我作為正式的斗奴被李純祐兄妹帶著出席了楚王任得靜的家宴，從貴族們的閑談中，我終于知道這次斗奴盛會是源自金國的挑戰(zhàn)，金國皇帝完顏亮十年前篡位奪權(quán)后，用了十年時間鞏固帝位、剿滅異己，如今開始征集民夫兵卒，積極備戰(zhàn)，意欲揮師南下一舉掃平南宋。同時傳書夏國皇帝，將派出皇室宗親在近期出使大夏，顯然是想和夏國結(jié)成攻守同盟，隨行的除了大金國勇士名將，還有五名金國最好的斗奴，要與夏國皇帝李仁孝約斗于興慶，為這次盛會助興。

    任何人都看得出來，完顏亮這次是要恩威兼施，為南侵掃平西面這不確定的因素。同時這次斗奴盛會，也將成為大金國武功的展示和炫耀，如果金國訓(xùn)練出的奴隸都能技壓西夏，那對夏國的軍心和士氣都是一種極大的打擊，屆時主張依附金國的勢力必將占據(jù)上風(fēng)。而楚王任得靜這次家宴，就是一次挑選夏國最好斗奴的聚會，無數(shù)皇親貴族都帶來了自己最好的斗奴，以期能代表夏國與金國斗奴一決高下，我有幸作為皇子李純祐和寶燕公主的斗奴參加了這次聚會，不知道是該感到榮幸還是該感到悲哀。

    家宴在王府后花園舉行，眾人圍著一個巨大的鐵籠子席地而坐，面前的矮幾上擺滿酒肉瓜果，我一看那鐵籠模樣，就猜到那是斗奴的決斗場。

    在所有客人都到齊后，楚王任得靜才姍姍而出，他的身后像影子一樣緊跟著標(biāo)槍般挺拔冷厲的浪烈。眾人紛紛站起來施禮，比王子李純祐到來時還要恭敬，任得靜抬手招呼大家坐下后，清清嗓子正要說什么，只見一個近侍飛奔而入，在他的耳邊嘀咕了幾句，他面色微變，忙對眾人拱手道：“諸位稍坐，容本王出去迎接一位貴客?！?br/>
    任得靜匆匆而去后，眾人不禁竊竊私語起來，不知道誰有這么大的面子要楚王親自出迎。正在互打探，只見一個年紀(jì)在三十六、七，作商賈打扮的中年人在任得靜和幾名隨從引領(lǐng)下進(jìn)來，眾貴族一見那人模樣，慌忙起身行禮，卻被那人抬手制止道：“我這次是信步而來，一切禮儀均免，你們就當(dāng)我是一名普通客人好了?！?br/>
    眾人唯唯諾諾地坐了下來，一見來人雍容和眾賓客模樣，以及噤若寒蟬的李純祐兄妹，我突然意識到，來人該是西夏的一國之主，年輕的皇帝李仁孝，這名字我還是從巴爾達(dá)口中聽來。

    來人在上首落座后，見眾人立時鴉雀無聲，他便淡淡道：“斗奴陋習(xí)，數(shù)年前即為朝廷所禁，只是這一次金國成心挑釁，諸公自楚王以下俱不甘心認(rèn)輸，我也就不便阻攔，不過大家要記住，僅此一回，下不為例！另外，傳諭所有斗奴，只要能戰(zhàn)勝金國對手，我不僅要給他和他家人以自由，還將授予他勇士的稱號，賞金千兩，如果他愿意，還可直接被任命為百夫長，在近衛(wèi)軍中任職?！?br/>
    侍從答應(yīng)后來到斗奴們聚集的帳篷，高聲宣示了那道口諭，我心中生出一絲希望，看來有機(jī)會獲得自由，只要我不在乎殺人，其實不管我在不在乎，不也得殺人？

    決斗終于開始，斗奴們被一對對趕進(jìn)那個巨大無朋的鐵籠子，拚斗到只剩最后一人才被放出來，我不知道決斗是按什么順序進(jìn)行，只記得自己連殺二人后，才獲得到小帳篷中休息的機(jī)會，這樣的帳篷有好幾個，每一個都有兵卒重重守衛(wèi)。

    我疲憊地躺在躺椅上，兩個女奴在為我按摩放松肌肉，帳篷外不時響起貴族們的歡呼和怒罵，以及斗奴們歇斯底里的嚎叫和金鐵交接的刺耳脆響，間或有金屬入肉的悶聲直鉆入人的心底。就在這時，帳篷外突然傳來小聲的爭吵，我疲憊得懶得睜眼去看，其實我兩次殺人一共只用了三刀，并沒有消耗什么體力，但心靈的疲憊遠(yuǎn)遠(yuǎn)超過肉體。

    “對不起公主殿下，你不能跟斗奴接觸，這是為你的安全考慮?！?br/>
    “我的安全不用你操心，再不讓開看我不把你鼻子割下來！”

    爭吵很快有了結(jié)果，帳篷簾子一掀，鉆進(jìn)了一身紅裝的寶燕公主，緊跟著她進(jìn)來的還有兩個手足無措的兵卒。

    “白癡，你下一個對手就是楚王府最厲害的那個白種斗奴，如果你贏了他，我賞你十個女奴！”寶燕公主說著把一個酒壺扔到我的懷中，“先賞你一壺烈酒，只要你能殺了他，便可以代表我大夏國出戰(zhàn)了！”

    白種斗奴？我心中一顫，突然升起一種不寒而栗的感覺。慢慢睜開眼，我沖興奮得滿臉通紅的寶燕公主呲牙一笑，邪邪地道：“女奴我沒興趣，你還差不多?！?br/>
    寶燕公主一愣，臉上換成了另一種紅暈，深盯了我一眼說：“你是第一個敢對我說這話的奴隸，不，男人！希望你有命活著回來?！?br/>
    說完她轉(zhuǎn)身鉆出了帳篷，我慢慢拿起酒壺，任那壺烈酒毫無阻礙地涌進(jìn)我的肚子，一團(tuán)烈火漸漸從我腹中升起，但我心中的寒意卻不見減少一分。

    白種斗奴？不會那么巧吧？我在心中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