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在秋慶第三天清晨就回去了，只托客棧老板給他們留了話。秦修對此了然于心，這絕對跟小白術(shù)脫不了關(guān)系，這舉動估計是一個姑娘最后的堅持。

    不過該玩的玩了該看的也看了，二人也不欲再做多留，下午便收拾了東西帶著白狐貍回山。至于對面那個看小黃書的，也不知何時已經(jīng)離開了。

    等待青丘狐族來人的日子過得也快，白術(shù)修煉之余仍撿藥下山給杜叔幫忙，卻再也沒在藥鋪里見過半夏，秦修依舊在山中休養(yǎng)身體，也再沒見過半夏上山，心知這姑娘與他們二人，緣盡于此。

    二人找了一日，一同下山給杜叔鳳嫂說了要離開的事。兩位老人雖是不舍，卻也未加多留，因為他們都看得出來，這兩人不會止步于這么一個小村鎮(zhèn)。

    不知不覺就到了白狐貍找族人接頭的日子，這天秦修起了個大早，把自己打理干凈了，從百納囊里取出修真界的衣物換上，一條紫綢帶高高束起烏發(fā)，腰間紙扇也換成玉扇，從頭到腳煥然一新，步出茅屋又是那個盛氣凌人的修士秦修。

    然后回身，揚聲請白術(shù)一戰(zhàn)。

    在廚房燒水的白術(shù)一愣，然后起身，應(yīng)了。

    茅屋前空地不大，加之亂石灌木，約有六十平方丈可施展。二人沒有法術(shù)沒有魂識也沒有符箓，不祭法寶，只兩拳兩腳及一柄劍，輕鈞湛靈皆出了鞘。

    同師出劍霄門，劍術(shù)分別師承莫道莫不驚，一人意氣風(fēng)發(fā)，一人鋒芒內(nèi)斂。功夫也都經(jīng)磨煉，一個下手狠厲，又兇又猛，一個經(jīng)驗老道，游刃有余。

    這次比試，從晨光乍現(xiàn)到夕陽西下，樹干泥地遍布劍痕，深淺不一，綠葉鋪落一地，切面平整劃一。

    兩道人影在空中糾纏，“叮——”輕鈞湛靈撞在一處，劍風(fēng)橫掃左右，樹葉又“嘩啦啦”被掃下一大片，二道人影射出，拳腳如影，劈頭蓋臉，從西北角直打到東南方。最后一擊，拳掌相撞，勁力霸道，彈身射出，一黑一白，對峙兩角。

    秦修杵劍立在屋頂，氣息不勻，早間整理好的頭發(fā)凌亂，束發(fā)綢帶也不知何時掙脫，臉頰一縷三寸血痕延至眼尾，累極，渾身上下卻暢快無比。

    白術(shù)腳尖輕踮于樹枝，手中輕鈞“嗡嗡”顫吟，似乎還在留戀剛才的戰(zhàn)斗。白凈的衣衫被劃破數(shù)道，脖頸一道血絲，二寸長。

    秦修扭了扭持劍的手腕，揚聲長笑：“今次就到此為止?！备纱嘞蓓敹?，湛靈閑閑放到一邊，任清風(fēng)拂面。

    白術(shù)疑惑收劍，秦修竟會先停手，飄下樹頂，再確認一次：“就到此為止？”

    “無輸無贏?！鼻匦薹词置嗣澈竽莻€已經(jīng)結(jié)疤的傷處，這一戰(zhàn)真是痛快，若不是擔心再打下去之前的傷口會裂開，他還真不愿就這么收手。又笑笑，“不急，還有下次?！?br/>
    白術(shù)抬頭向著屋頂，笑：“期待下一次秦修敗在我手上?！痹捯舨怕?，一柄黑劍從天而降，險險擦過他臉側(cè)，蒙眼的白布斷落，頂上涼涼飄來一句“亂說話是會出事的?！?br/>
    “我可不是亂說的?！笔澤頁炱饠喑蓭锥蔚陌撞?，“他們什么時候過來。”

    “應(yīng)該快了?！鼻匦蘅纯搭^頂，晚霞漫空，又低頭問，“你打算去哪?！?br/>
    “先跟暮月回一趟釋塔，之后的事再說，這丹田也不能就這么破著?！卑仔g(shù)轉(zhuǎn)進廚房，“你呢？去做青丘狐族長老？”

    秦修躺到茅草上，透過五指縫隙看天邊彩霞，夕陽的光還有一絲余溫，“小白術(shù)，我需要力量，足以跟一界之主對抗的力量?！庇则蒡鲋硺?，一個青丘狐族遠遠不會是他的終點，“你也一樣。”

    “你說的對?！陛p聲回一句，生火倒水，不會就有炊煙裊裊升起。

    “你干什么呢？”秦修透過木窗望見在灶前忙碌的人，不解問。

    “試試手藝?！睂⒆蛲碣I來的野雞肉放進鍋里燉好了，然后尋著記憶將藥材佐料加進去。

    秦修正要下去看看，卻見不遠處幾個身影接近，是白狐貍帶人回來了。

    這次過來的幾名狐妖里有當日在青丘見過秦修的，進院子一眼就看見懶散坐在屋頂上的人，趕緊行禮，“秦長老。”

    “來了?！鼻匦奘掌鹫快`，從屋頂上下來，隨意寒暄幾句，詢問宴淺近況，得知她就在妖界，正跟雪狼族周旋。于是指派一半人帶小白術(shù)去釋塔找釋暮月，另一半人則跟自己去妖界。

    又將白術(shù)喊出來，將安排大致說了，但看著一直沉靜聽他說話的人，不由緘默。覺得自己該說點什么道別，張了張口，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他來的時候兩手空空，走的時候也只用帶走一盞花燈，本該瀟灑轉(zhuǎn)身跨入紅塵，卻丟了瀟灑。

    后面幾個狐妖察覺這二人間氣氛詭異，紛紛抬頭望望天，低頭看看地。

    憋了半天，最后還是只吐出一句：“我先走了?！鞭D(zhuǎn)身抬步離開，心中微惱，他什么時候變得這么莫名其妙。

    “等等?！卑仔g(shù)終于還是出了聲，上前拉住他的胳膊，用力了，沒拽動。

    秦修突然被往后拽一把，紋風(fēng)不動，只是扭頭奇怪問：“干什么？”

    千言萬語只化作一聲嘆息：“道別不給一個擁抱？”

    擁抱？

    白術(shù)再用力拉一下，這次沒了反抗，輕松便將人抱了個滿懷。輕笑著，伸臂攬住他后背，將腦袋壓下來埋在自己頸窩，用力摟緊了。

    頭一次在清醒的情況下靠的那么近，鼻翼里滿滿都是他身上的藥草味，本僵直的身體漸漸放松，秦修下顎抵著他的肩頭，剎那恍惚，他想起，被冤魂罪孽纏身的那些夜晚里，身邊總有一個人在他驚醒的時候，用手心貼上他的額頭然后說一句“你是秦修”，沒有安慰卻比什么都好用。就連醉生夢死的那段日子，也總有一個人會坐到他旁邊，輕輕笑著聽他說看他做。以及溫柔到迷醉了他的那個夜里，燈影繚亂的街頭……

    半年時光如流水，轉(zhuǎn)瞬即逝，卻終歸有什么不同了。

    就好像這個擁抱，溫暖舒適，平和安然，連剛才的那點煩躁和不適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小白術(shù)帶給他的體驗，總是跟別人的不一樣。

    這么想著，白術(shù)最后拍拍他的后背，松開手，鄭重道：“修行路遠，再會?！?br/>
    “再會?！鼻匦拮詈罂戳怂谎?，對著狐妖們招招手示意啟程，這一次沒再回頭，逐漸消失在暮色里。

    白術(shù)在院子里站了好一會才回去廚房，“你們等我一會?！?br/>
    揭開鍋蓋，里面的藥膳還“咕嚕嚕”冒著滾泡，藥合著雞湯的香氣沁入鼻孔，饞得外面幾只狐貍眼珠子盡往廚房里頭鉆。

    做飯講究色香味，這次香氣有了，只是不知道味道如何。白術(shù)將鍋里的湯舀入瓷碗，低頭抿了一口，面上沒什么表情，只是轉(zhuǎn)身倒入泔水桶。

    能不能入口已經(jīng)不重要了。

    總歸到最后也沒嘗過。

    在外頭候著的狐妖幾個看得一臉肉疼，這么鮮香的雞湯，簡直暴殄天物。

    白術(shù)走出廚房，輕掩上門：“走吧?！?br/>
    “翁公子請，馬就在山下。”

    茅屋倚著大榕樹，靜靜注視著漸行漸遠的身影，那道白色直至消失在林間，也未有回頭。

    一陣風(fēng)卷過，天終于完全暗下，茅屋無燈，大榕樹葉落了。

    秦修自出劍霄門后，游過凡間界、鬼界，還匆匆到過魔界，這次去妖界興致十分。

    根據(jù)藏經(jīng)閣《六界簡錄》記載，妖界與其余五界大有不同，一草一木皆有成精的可能，但化成人形后才可開始修煉，因此整個妖界放眼望去都是百木叢生、花草豐茂，并沒有高聳華麗的建筑物，各妖都有自己的習(xí)性，或是棲于天然地穴，或是棲于千年老樹，大都依山傍水而駐，綺麗夢幻如世外桃源。但同時，妖界是一個絕對弱肉強食的世界，各族間競爭格外激烈，明面上眾妖以七大族為首，白虎、牡丹、雪狼、朱雀、蛇、鬼藤、銀狐，暗里么則有那么幾個上古老族，長年不問世事，卻無人輕覷。

    其中妖界之主，修為甚于鬼王，已然突破問鼎，通陰陽虛實二意踏入天道，其名晝晦，古老青龍一族之后。

    秦修記得，這妖界之主跟小白術(shù)還有那么些關(guān)系。

    傳送大陣位于極西，好在離秦修所處村鎮(zhèn)并不遠，繼續(xù)朝西走，約莫半個月就到達了大陣，穿過禁制，離陣法開啟不遠，看見大陣周圍有各界修行人士零零散散的在等，身負各樣法器，個個看起來仙風(fēng)道骨，傲氣非凡，確實與這凡間俗界格格不入。

    合扇敲掌，揚眉一笑，沒錯，這才是熟悉的感覺。

    步入傳送陣，渾身靈識流動，血也漸漸熱起來，妖界，我秦修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