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夢冉有些心神不寧,坐在院子里發(fā)呆。千行經(jīng)過看到,喚了她好幾聲才聽到。
“快入冬了,你身子不好,回屋里歇息吧?!鼻锌此嫔n白,如斯勸到。
柳夢冉點頭,卻道:“小叔叔,對不起?!?br/>
千行搖了搖頭,知道她是在為透露他的行蹤而內(nèi)疚,抬手像小時候那樣摸了摸她柔軟的發(fā),無聲地寬慰。
柳夢冉眼眶發(fā)酸,準(zhǔn)備回房。走了幾步回過頭來,見千行依舊站在香樟樹下,像小時候那樣安靜地立于一處看她與千菀追逐玩耍,還是那般清雅如風(fēng)。
“小叔叔?!彼χ鴨舅?。千行回她一笑,等她后邊的話。
“小時候我跟娘說,長大了一定要嫁給小叔叔這般的人物。娘親還笑話我不矜持呢?!彼Φ锰鹈?,眼中澀意越來越濃,便連話里也帶了幾分哽咽,“小叔叔,我特別……特別想念小時候。我很高興,還能再見到你。”
她笑著轉(zhuǎn)身,深秋的風(fēng)吹落她眼中的淚。
本來她是想問千行,海大哥今天怎么沒來?海家是不是不愿接受她?可是一回頭看到千行站在那,便忘了她原本想問的話。
她一步步朝自個房間走去,臉上笑意未散。想起在靜水樓的那段光景,想起優(yōu)雅貴氣的海闕彎下腰給她穿鞋,那份細(xì)致那份小心讓她如今想來也覺得滿心溫柔。
她想,她終于明白,在感情的世界里感動與感激不同。海闕的所作所為讓她覺得即便她的世界傾塌,海闕也能給她一片溫暖天地。
千行一直目送著她進(jìn)屋,轉(zhuǎn)身離開時,看到暮陽就站在他身后不遠(yuǎn)處。
※※※
第二天,海魏微服來到月扇坊,包下一間雅間。暮陽前去接待,他指名要見柳夢冉。一個時辰后,海魏面帶怒容地離開。
柳夢冉在雅間里遲遲未出來,就那么失魂落魄地坐在桌旁,見暮陽與千行進(jìn)來,她無措地問暮陽:“暮姐姐,我腹部受傷可曾留下什么隱患?”
暮陽淡然回道:“我又不懂醫(yī)術(shù),如何知道?”
柳夢冉搖頭:“菀姐姐一定跟你說過。”想起她被細(xì)絲穿透腹部時的絕望,她悲愴一笑,“算了,柳家滿門遇難,我不似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她起身,準(zhǔn)備離開。
暮陽心一橫,叫住她:“夢冉,你今后很難有孕?!?br/>
柳夢冉難以置信地看著她,突然笑了,淚如雨下:“我以為是我命不久矣。還自私地想著能與海大哥多相守一日是一日,再給他生個一兒半女。待我死后,他固然心傷但會為了雙親與孩子好好地活下去。卻原來……”她捂住臉,悲泣。海闕是家中獨子,底下全是妹妹,她怎忍心連累海闕成為家族的罪人?
柳夢冉傷心之下把自己關(guān)進(jìn)房中,連午飯也沒吃。木九擔(dān)心她會想不開,急急跑去找暮陽。暮陽卻不擔(dān)心,一邊忙手頭上的事,一邊告訴她:“放在以前,她或許會輕生。但現(xiàn)在,她不會?!?br/>
臨近傍晚,天已經(jīng)黑了。
暮陽命人掌燈,準(zhǔn)備回房繼續(xù)看柳家鋪子呈上來的賬本,卻見柳夢冉來找她。白凈的臉上一片平靜,無半點憂傷之色。
“暮姐姐,幫我離離開金都,好嗎?”
“你要離開?”
柳夢冉點頭:“我想離開這個傷心地?!?br/>
暮陽看著她,想從她平靜的臉上看出些許破綻。而柳夢冉安安靜靜地,接受她的目光審視。
“好。”暮陽答應(yīng)她,“什么時候走?”
“今晚?!?br/>
“你去準(zhǔn)備吧。今晚我送你離開?!蹦宏柋е~本,轉(zhuǎn)身進(jìn)屋。
柳夢冉原以為要廢一番唇舌,沒想到暮陽會這么輕易答應(yīng)讓她離開。在院子里站了會,她去了千行房間。屋里沒點燈,她就在門外將信塞在門縫上。
※※※
入夜,飄雨別院外一輛不醒目的馬車向著碼頭方向跑去。
府衙里,海闕一無所知,依舊直挺挺地跪在祠堂里。海魏在祠堂外來回繞了幾遍,最后氣急敗壞地離開。
一道身影閃進(jìn)祠堂。
海闕聽到腳步聲,笑問:“你怎么來了?她還好嗎?”
千行站在邊上打量昔日好友,他何曾見過海闕這般狼狽模樣,冰藍(lán)錦緞皺巴巴的,連下巴都冒出了青色胡渣。
他將信交與海闕,說道:“這信不看也罷,你若不想抱憾終身,趕緊去碼頭,還來得及。”
海闕急著站起來,又跌回去。千行連忙扶住他:“盡快去吧?!?br/>
※※※
金都碼頭,岸邊大片荻花在夜色秋風(fēng)中搖曳。
柳夢冉下了馬車與暮陽道別,并取下頸間的白瓷青花吊墜贈與暮陽:“姐姐,不管你承認(rèn)與否,你我都是父親的女兒?!?br/>
暮陽接過吊墜,只說:“路上小心?!?br/>
柳夢冉知道她心中糾結(jié)著太多恨意,不是她三言兩語就可以化解,便也不再多說。她剛要上船,聽身后馬蹄聲急,越來越近。一轉(zhuǎn)身,便看到夜色中海闕疾馬飛馳而來。
她心一痛,立即上船,催促船家趕緊走。
眼看船家在解繩馬上就要離開了,海闕棄馬,凌空飛躍踏上即將離開的船只。
“你要走怎么不叫上我?”
柳夢冉別過頭,不敢去握他伸過來的手:“你不知道,我……”
海闕一把將她抱進(jìn)懷里,溫聲呵護(hù):“不,我都知道,很早就知道。我若是在乎孩子,從一開始就不會接近你。”
隨后趕到的千行拋給海闕一個包袱。
船離岸漸遠(yuǎn),海闕對岸上的暮陽與千行抱拳,以示感謝。
柳夢冉詫異地看向暮陽,心有疑問卻無從開口相問。
“你知道海闕會來?”千行握著扇柄,目送船只遠(yuǎn)去。夜風(fēng)送來荻花如柳絮,纏綿在他周身眼前。
暮陽抬眼看他:“不然,我不會讓夢冉一個人離開嗎?”
回去的路上,千行棄馬而與暮陽一同坐馬車。兩人相對而坐,車廂里氛圍有些安靜。馬車突然顛簸了一下,暮陽跌進(jìn)了千行懷里。
四目相對,似有莫名情愫在他與她之間流淌。
暮陽匆匆抽身坐好,感覺耳朵在發(fā)燙。
“柳家的生意處理起來是不是有些棘手?我看你最近都沒休息好?!鼻凶钕乳_口,打破車內(nèi)的尷尬。
“不過是一群老頑固罷了,看我怎么對付他們!”暮陽挑起簾子看車外夜色,話語中透著滿滿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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