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來，你一個人在這里獨酌，并不是很有趣的樣子呀，異地的陌生客?！?br/>
    利奧拉并沒有立刻順著聲源回頭。他非常清楚，在這個看似碩大繁復的宇宙中，只有少數(shù)幾個『人』會以這種語氣對他說話──那是某種狎謔且清脆的嗓音，混雜著友愛、調(diào)侃，以及時隱時現(xiàn)，宛如半藏身于衣柜的情懷。

    來者的模樣正好體現(xiàn)了那種在戲耍之余、飽含挑逗魅力的聲調(diào)。他的全身上下披掛著唯有當?shù)氐摹荷衬┳咦濉徊艜┲暮谏珓叛b，外罩一件以水洗絲制成的、長達膝蓋的開襟大衣。他走近利奧拉的桌椅，彷佛是一只不疾不徐、帶著興味與誘惑的步伐接近未知地盤的野獸。

    就像那些暴走族的慣常打扮，這個全身輻射著危險光色的陌生人，以黑絨布的口罩蓋住下半部的臉龐，只露出一雙靈光暴射、又深邃得令觀視者掉陷其中的闇光瞳孔。

    利奧拉做出一個『請坐』的手勢，又迅速地喝下一口飲料。之所以表現(xiàn)得如此低調(diào)，其實是因為他無法確定，自己現(xiàn)在的表情究竟有沒有泄露出乍看到對方的那一刻、難以形容的緊張與欣喜。

    “所以，即使是在這個鄰近于墓骸之星的邊角，你也可能冷不妨地冒出來──真是符合那些古書的記載：無所不在的混沌與虛無之王?！?br/>
    “嗐，真有你的！本來看你一個人失魂落魄地在角落獨飲，像個老式電影中那種追尋靈感的藝術家之類。沒料到，閣下并沒有關掉這張伶俐的口舌呢?！?br/>
    隨著他的戲謔，黑衣人拉下口罩與頭巾。頃刻間，室內(nèi)的華麗七彩裝潢變得索然無味，像是被一道銳利無比的黑色劍芒穿戳劈裂。原先早就好奇地瞄著他的人們，如今更難以抑制自己滴溜溜的目光。

    不過，黑衣人的神態(tài)依舊，像一個早已習慣各種貪婪目光、出身于艾亞星球的高價位藝廊模特兒。他伸出食指與中指，往半空中一彈，對那個倒酒到一半就愣在那里的侍者示意：“嘿，也給我一杯同樣的?！?br/>
    又一輪酒喝完，利奧拉終于撤下防衛(wèi)，大致上坦白地陳述，為何他會逡巡于這一帶的緣由。

    盧西弗一手轉(zhuǎn)著酒杯，另一手不干寂寞地扯著自己垂到額頭的黑亮發(fā)絲?！拔?，這個念頭可比你上一次的『血讎任務』來得好玩多啦！那末，何不就豁出去，當做休閑娛樂，痛快地玩它一遭？”

    利奧拉不禁失笑，這個家伙可真是惡習不改。

    “你好像總是那么專注于開發(fā)好玩的事物呀！千萬年來，這樣的一致性，難道從來沒有讓你感到片刻的動搖或惶惑？”

    大剌剌地翹起腿，直勾勾地盯著利奧拉的眼睛看，盧西弗的身體語言不言而喻地告訴他，這真是一個無聊的問題，他才不會上鉤。

    他們就這樣四目相對地互瞪好久，雙方都心知肚明，對方正在盤算著什么鬼胎。最后，利奧拉有點無奈、但卻也充滿著期待地舉起白旗。

    “好吧，魔界之王，這回就權請你充當導游，帶領我一覽失樂園的風光吧！”

    “早這樣說，不就對了嘛？”

    盧西弗狡滑而可愛地笑起來，黑白分明的眼底閃過一抹興致勃勃的電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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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你還好吧？這個地方和你原本在心象中構圖出來的形態(tài)，有這么巨大的差異嗎？”

    真正地踏在索拉離絲的地面上，一開始他就不可抑遏。心悸的波流從胸口間的每一根細微神經(jīng)潑灑出去，直透達簌簌發(fā)抖的指尖。

    這些林林總總的物體就橫陳在他的眼前，每一個物體都是這么不甘示弱，散發(fā)著無與倫比的存在感，足以壓過任何完整的生命體。就拿腳下那一灘擱置于玻璃器皿的乳白色膠液來說，那是存活于環(huán)境險惡的芭韃耶超新星的流態(tài)生命體──印帝兒──每經(jīng)過一百年就會生產(chǎn)一次、在更替組織時所分泌的『阿爾旮瑪』。這灘遺留物，其實是這個生命體歷經(jīng)百年的流變、窮極生長與衰亡所凝結(jié)出來的『意念』。吐出它之后，原本的主體頓成一具空白如曠野的形體，宛若新生的幼兒。

    就像這個阿爾旮瑪，堆積如星塵沙河的各色物體并不會壞滅，但也就此與本體永遠訣別。它們佩戴著自身的創(chuàng)痕與歷史，執(zhí)拗地對著萬事萬物宣稱其殘缺的存有位置。

    盧西弗靜默沒多久，又以他天鵝絨般的魔鬼嗓音訴說起來：“其實，你應該知道，何以這個地方被套上『失樂園』的名頭罷？這真是個嘲諷至極但又一針見血的形容呀。每個生命體總有認識到，自身畢竟有一個『終究的缺乏』的那一刻，而那個無論是什么東西都填補不全的空洞，不就是在自身與其遺留物告別之際，所畫下的一道深溝？”

    “無法生產(chǎn)遺留物的不死者，站在這塊共同呈現(xiàn)出時間流砂與永恒深淵的碑塔，可真是一幅憂郁而漂亮的畫面呢！啊，說起來，某種失傳的藝術手法──少女漫畫──就會很歡迎這種主題吧？”

    利奧拉一面聽著盧西弗的機靈話語，一面漫無目的接收、閱讀著舉目所及的任何一個對象，直到他的腳步停頓在那個狹長形的水晶盒旁邊。

    轉(zhuǎn)瞬間，火色淋漓撲身。水晶盒內(nèi)所封鎖的，竟是那么一個沸騰兇狂、無法壓制的原欲！他更近一步，將那個東西從盒內(nèi)取出，握住了余燼猶存的半截劍身。

    手指甫自貼近裸裎金屬的那一刻，它就奔赴過來，從未知名的許多處所──從魔法師的高塔上，閃耀著不馴的星芒；從征戰(zhàn)屠城的騎士掌心，流下一道道發(fā)黑的血痕；從它的原始主人體內(nèi)，跳著一場又一場沒有休止的火劫之舞，那樣的活靈活現(xiàn)，又浸透著絕望的汁液??

    或許是因為，它看透了億萬年沒有意義但也無法遏止的追尋與飄離。一雙雙的眼睛，或渴望、或苦惱、或滿布時光巨斧的鑿痕，無法停止跳舞般地縈繞在它的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