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見到一枚吃了之后救能長生不老的蟠桃，楚凡每一個腦細胞都饑渴異常，發(fā)出本能的歡呼，焦灼的雀躍。

    他曾經(jīng)在道藏中見過類似狀況的記載，懂了。

    這把小劍散發(fā)出來的既不是劍氣，也不是殺氣，而是精神攻擊力。用科學(xué)的話來說，那是意念之力；用道藏的話來說，那是神識之力，也叫念力。

    武道凌空攝物，靠的是磅礴氣場。

    劍修操控飛劍，靠的卻不是真氣，而是念力，要高級得多。

    念念不忘，必有回響。

    那是在用意念在改變世界，施加影響。

    無名劍修屠滅幾千軍士后燈盡油枯，奮起殘余念力以飛劍斃殺孟代。但孟代身為銅胎境第三重的萬人敵，生命力極其頑強，在小劍插入印堂后垂死爆發(fā)，精神之力灌入劍中與劍修的念力對抗。

    這兩股不同性質(zhì)的精神力量經(jīng)過十七、八年糾纏廝殺，漸漸融為一體。

    飛劍仿佛成了一座微型電磁波發(fā)射基站，向外輻射能量。楚凡走到近前產(chǎn)生感應(yīng)，如同一部靈敏的手機捕捉到了微弱信號。

    普通人會被這股無形念力傷害而不自知，但楚凡不同。一是他本身的精神力量足夠強大，二是他可以吸收這股念力提升修為，相當(dāng)于找到一個千載難逢機會充電。

    通常情況下，真氣勉強可以吸收，念力卻不能被直接吸收。

    原因在于，世界上沒有兩片相同的樹葉。

    即使一母同胎，出生后修煉同樣功法，真氣的屬性也有差異。別人真氣進入你的體內(nèi)，會混淆駁雜，導(dǎo)致不純。短期內(nèi)可能有一點刺激作用，以后卻會帶來極大隱患，再難寸進。

    楚凡丹田破碎不能存儲真氣，每次修煉出一絲絲也散逸進身體了。靈晶卻是純能量，轉(zhuǎn)化出來的真氣精純無比，不含屬性。所以，他彈指間便可以令黃堂、石猛提升，無任何副作用。

    但精神力量關(guān)系到一個人的思想理念，本體意識，關(guān)系到一個人之所以是他的根本。甭說吸收無門，就算照單全收，那么他還是他嗎？

    醫(yī)學(xué)上有類似案例。

    大量輸血會導(dǎo)致病人易怒，改變嗜好，降低自身免疫力。

    移植了心臟的病人，絕大部分最終死于排斥反應(yīng)，少數(shù)甚至連性情也大變。

    那么，吸收了別人的精神力量，相當(dāng)于在本體人格之下形成許多細小的另外人格。初期因為本體意志強大還可以壓制，看不出端倪。一旦壓制不住，不鬧出精神病才怪。

    以楚凡的見識，僅僅知道一條吸收精神力量卻無反噬的途徑，那便是——信仰。

    香火只是形式，諸天神佛吸收的其實是人間信仰。所謂心誠則靈，心不誠，造七級浮屠也枉然。因為光擺出儼然形式，空架子，神佛根本沒有收到你虔誠的信仰念力。

    孟代與無名劍修最后的念力被囚禁于飛劍之中，通過十七、八年廝殺，漸漸融合，精神特征完全消失，雜質(zhì)沉淀，好似燉成了一鍋溫和的十全大補營養(yǎng)湯。

    楚凡兩世為人，勤修苦練，精神力量本來就強大。但目前修煉停滯，非常需要一個契機開啟“天目”。

    百勝刀是寶物，飛劍更加不凡，對他而言都不算什么。最最最珍貴的，卻是劍中蘊藏的精純念力，那是神識修煉的破境鑰匙。

    云溪對岸的怪影不是錯覺，扎扎實實送出了一份無以復(fù)加珍稀無比的厚禮。

    也許這份禮物，國師嗤之以鼻。

    但對正思謀逃離陽武的某人而言，冰雪中的一爐碳，勝過春風(fēng)里的萬千花；貧寒里的一杯酒，勝過富貴后的萬千金。

    楚凡鄭重盤膝坐下，手拈小劍，閉上眼睛進入了冥想狀態(tài)。

    痛并快樂著……

    一個時辰后，暮色降臨，遠山蒼茫。

    楚凡腦海里似乎傳出天崩地裂一般轟隆巨響，雷鳴電閃，諸天神佛妖魔鬼怪竊竊私語。大千萬象扭曲變形，一層層褪下表面……

    呔，雙手劈開幽冥路，偶開天眼窺紅塵！

    某人一聲輕咤，陡然睜開眼睛，神光璀璨。

    天目開啟！

    凝神之下，楚凡見到屏風(fēng)似的巖石皴裂，比針線粗不了多少的縫隙竟然擴張得如同一道大峽谷，一只針尖大小的蜘蛛警惕地瞪著前方。

    他見到，夕陽余暉給山巒輪廓鍍上了金邊，光芒里閃爍七色虹彩。

    他見到，天地間氤氳比輕紗還薄的近乎透明氣息。那是，天地元氣！

    他低下頭凝視手中小劍，見到鏡面一般明亮的劍身變得灰白黯淡，劍身與劍柄雕刻微細復(fù)雜的紋路，劍尖出現(xiàn)了比頭發(fā)絲還細的缺口。

    他當(dāng)即明白，仙師的飛劍雖然無堅不摧，卻也遵循著這世界的規(guī)律，用久了也疲勞折損。一連斬殺千百人后，飛劍終于出現(xiàn)了破綻。正是這一點極微極細缺口，令孟代的精神力量可以硬擠進法器拼命。十多年后導(dǎo)致念力外泄，又讓自己感應(yīng)到了。

    楚凡擱下小劍，撿起腰刀，走進完全黑暗洞窟。

    沒有光，對他也造不成什么視覺障礙了。一切如同暴露在烈日陽光下，毫纖畢現(xiàn)。

    原來見到的兩副普通骨架，此刻在眼里又有了不同。

    兩人的骨骼表面均散發(fā)出若有若無的灰白色氣息。但孟代的渾濁，無名劍師的卻純凈凝實得多，顏色淡得多?；蛟S，這就是武道與修真在煉氣方面的區(qū)別。

    常言，得隴望蜀，貪得無厭。楚凡剛剛開啟天目，就想到了下一個境界——內(nèi)視。內(nèi)視之后，將是神游。

    如果開啟了內(nèi)視，就可以見到由靈晶轉(zhuǎn)化成的真氣是什么顏色。

    他猜測，應(yīng)該是無色的。

    石灰?guī)r比花崗巖的硬度小許多，夾雜砂土，百勝刀又鋒利得很，楚凡只用了一炷香工夫就在洞窟底部與中部挖出兩個坑，將二人的骨骼與頭發(fā)、衣物碎片埋入坑中。

    期間突發(fā)奇想，想測試二人的骨骼與頭發(fā)絲強度，又強行忍住。吸收了人家念力，拿了人家刀劍，還要把遺骸當(dāng)成實驗標(biāo)本，那簡直不是人干的事。

    死者為大。

    塵歸塵，土歸土。

    落花流水，終歸無痕。

    楚凡嘆息一聲，走到洞口，轉(zhuǎn)身放下刀劍，鄭重抱拳拱手，鞠了一躬，道：

    “兩位，入土為安，世間的恩怨就此斷。不管你們?nèi)チ颂旖绲鬲z，還是轉(zhuǎn)世輪回，希望不要再斗了。楚某得了你們的遺澤恩惠，內(nèi)心銘記。異日倘若一飛沖天，當(dāng)再來這里為兩位另擇吉穴。今后如果碰到你們的親眷后輩，肯定照顧一二……告辭！”

    下崖比上崖慢。

    從上往下看不方便，不好尋找落腳點。

    下到離地三十幾米時，楚大神棍又突發(fā)奇想。

    自己的身體能夠?qū)⒕植抗袅Ψ稚⒈椴既?，抗擊打能力似乎深不可測。那么，理論上從高空掉落，也不會受傷。

    以前做了一個粗略計算，可以將攻擊力分散四百倍，實際上存在蠻大差異。肌肉分散力量最靈敏，傳導(dǎo)卻慢。骨骼幾乎不能分散力量，傳導(dǎo)卻極快。由此可以估計出，屁股是最受力的，頭顱最差。這個情況也與歷朝歷代的杖刑符合，從來只打屁股，不敲腦袋。

    那么從懸崖跳下，屁股著地肯定是沒有問題的，就是姿勢難看了點。才三十多米的高度，腳先著地好像也沒有問題。

    為了保險，他繼續(xù)下行十米后，縱身一躍。

    “嗵”一聲悶響，碎石泥土飛濺，地面出現(xiàn)了草席般大一個坑。

    楚凡從坑中跳出，暢快地哈哈大笑。

    百勝刀他用不上，送給石猛又容易招惹麻煩，便埋在了懸崖底那戶廢棄人家院子里的老槐樹下。

    裝小劍的木匣已經(jīng)腐朽，與劍師同葬。削一個細竹筒把劍往里面一插，嚴(yán)絲合縫。如果不能學(xué)到馭劍術(shù)并把這件厲害法器修復(fù)，他覺得當(dāng)成飛刀暗器也蠻好。劍雖小，卻是真正的削鐵如泥，切巖石如切豆腐。

    秋夜黑得快，月亮又被云層遮擋，只有寥寥幾顆星星閃爍，原野漆黑。

    楚凡暗夜視物如同白晝，大青馬卻辦不到。嗅嗅停停，行走極慢。

    等一炷半香后走出山坳，皎潔的月亮從云層探出半邊臉，天地朦朧。

    溪水波光粼粼，靜靜流淌。蟋蟀啾鳴，不時有魚兒“畢撥”跳出水面，漾出一個個圓圈。

    楚凡下馬，望向?qū)Π堆卤凇?br/>
    十?dāng)?shù)息后，那里依舊黑黢黢的，無任何變化。

    山風(fēng)過處，樹木搖晃，嘩嘩亂響。

    又過了一盞茶工夫，楚凡抱拳，朗聲道：

    “兄弟，多謝指點……如果你心愿未了，可以告訴楚某人，一定竭盡全力辦到。”

    話音方落，一陣狂風(fēng)刮起，草木偃伏，溪水翻涌波瀾。

    對面崖縫里生長出的一棵小樹枝條上掛著一塊白布條，好像一塊靈幡，被風(fēng)刮得騰空飛起，越過了溪水。

    楚凡探手抓下，只見上面密密麻麻布滿字跡。

    那些字卻不是用墨水寫成，也不是用任何顏料甚至鮮血寫成，而是雨水、灰塵、霉斑造出的深淺痕跡。

    楚凡快速掃完，不由得一驚，扭頭望了望山坳深處。

    他思索一番后，又看一遍，把白布折好塞入懷中，向?qū)Π豆碜饕?，道：“定不負兄臺所托?！?br/>
    風(fēng)停了，蟲鳴消失，寂靜無聲。

    月亮徹底從云層里掙出，清輝灑滿溪谷。

    青灰色崖壁上，一個騎馬頂盔冠甲執(zhí)槍的人形漸漸暗淡，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