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陽光，終于開始毒辣起來了，就那么肆無忌憚的，把街道照得明晃晃的。強光之下，人們無處躲藏。
二十六歲的何歡背了雙肩大包獨自走在路上。
沒有打陽傘，頭頂上戴了藍灰色的牛仔帽，頭發(fā)亂亂的披下來。上身穿了一件黑衫，衫上一朵淺藍色的巨大牽?；ǎ㈤_著，藍灰色牛仔褲，藍灰色球鞋，左手上有一只藏銀寬手鐲。何歡一個人走路，走得很快，一陣微微的暖風游蕩在街道上，無聊的吹在她身前身后，偶爾戲弄的掀起她濡濕的亂發(fā)。
轉(zhuǎn)彎處，就是碼頭了，快走幾步就進了售票廳，很順利的買到了去西洲島的船票。
登船的過程也順利。
上船以后，何歡沒有進船艙，直接去了甲板，先把大包放在甲板上，然后再把自已放在甲板上?？赡苁且驗闊岚桑装迳蠜]有人，何歡樂得獨享清靜。船不大，行程也短，行船時間大概不到九十分鐘，然后就會到達目的地了。
嗚----，悠長的一聲，那是輪船的汽笛在鳴叫，無端的給人的心頭添了惆悵之意，世間的路途無論多遠，都需啟程方可以抵達。
何歡終于可以相信，多年來的愿望就要實現(xiàn)了。她忍不住笑出來，原來愿望可以這么簡單的就實現(xiàn)啊，為什么以前不知道呢。十五歲時第一次看金庸的《俠客行》，看完以后就夢想著去一個遠方的小島。這個愿望就象是一粒無意中埋下的種子，如今已經(jīng)長成了參天大樹。生活中每每不如意時何歡就安慰自已，再堅持一下，實在不行就去找一個小島。找一個小島做什么自已也沒想過，只是把找一個小島做為自已最后的退路。
終于沒有退路了嗎？何歡問自已。好象是，又好象不是。二十六年來，生活一直象是一杯溫開水，既不讓人好過，也不讓人太難過，又象是她身上那一套藍灰色行頭一樣，沒有多少亮色，也不是很冰冷。只是她過夠了，過夠了這樣的人生，她不要再象從前那樣，每一次交手都莫明其妙的先繳械。
生亦何歡，何歡，這名字是父親給的。父親兄弟三人，他是長兄，由他開始，生了何家第一個女兒，取名何楠，大概是為男孩兒起的名字吧，何歡惡意的想，當時父親是不是也有生兒子何難之意呢？然后小叔，為何家生下了第二個女兒，父親為其取名何樂，何歡猜那是有什么值得快樂的意思。二叔是最后一張牌了，掀開牌底卻是讓父親失望的，于是第三個何家女兒變成了何璧，也不知道二嬸知不知道大伯子的失望，生了孩子居然被叫成何必，哈哈。想想父親這一生，真夠?qū)懕緜饔浟?，何家一連生了三個千金，讓身為長兄的他很傷心，覺得對不起祖宗，四十歲的他居然決定再戰(zhàn)江湖，硬是違規(guī)生了第二胎。于是有了何歡，到何歡這里，父親終于死心，女兒出生那一夜，他不禁仰天長嘆，生亦何歡，死又何懼。
不戀生的父親，終日沉醉在酒鄉(xiāng)，終于在四十五歲那一年，喝壞了肝臟，英年早逝。從此后，母女三人，相依為命，母親下崗以后，靠打零工養(yǎng)活一家三口。大姐何楠自強自立不輸男兒，半工半讀，一路從本科讀到博士，中國讀夠了，又陪著姐夫讀到了美國，到了美國，無事可做，開始關(guān)注信仰問題，信了天主教，精神有了歸依以后，開始在家生小寶寶，如今已經(jīng)是兩個孩子的媽媽了。
何歡默默的成長，好象沒有誰在意過她，母親忙著賺錢養(yǎng)家，姐姐忙著勤工儉學(xué)，叔叔嬸嬸們忙著躲開她們母女三人，那兩個姐姐無心關(guān)注這個豆芽菜一樣的妹妹。
沒有人關(guān)注不能說沒有好處，最大的好處就是有很多很多的自由，可以很早就做自已身心的主人，去哪里，做什么，想什么，基本沒人來干涉。
小一點的時候，她會脖子上掛著鑰匙在巷子中亂逛，知道哪一家門前有花，哪一家家中有小貓，哪一家院里有海棠樹。九歲的時候，她還發(fā)現(xiàn)了一個被大人鎖在家中的小女孩兒，那個小孩兒大概精神不好，每天都坐在窗前，隔著鐵欄桿看外面傻兮兮的笑，何歡有時候會站在她的窗前，把摘下來的毛毛草從窗口遞給她。偶爾被小孩子的母親看到了，那個沉默的女人既不鼓勵，也不阻止，任憑何歡來去自由，何歡從來沒進過那個小孩子的家，只能隔著鐵柵欄和水粉色的窗簾看著她。
長大一點，她開始擴大自已的活動范圍，有時候是樓頂上的天臺，她從小窗口爬出去，雙手枕在腦后，一個人躺在被太陽曬得熱乎乎的瀝青樓頂上，太陽慢慢的沉下去，看星星一顆顆被掛出來。偶爾她會遇到一個養(yǎng)鴿子的少年，那個少年也是一個沉靜的孩子，每次見到何歡并不說話，自顧招呼自已的鴿子，他灑玉米粒給那些小東西吃，鴿子們圍著少年上下翻飛，并不把何歡放在眼里，每當少年和他的鴿子出現(xiàn)時，何歡就會坐起來，默默的看著他。三年以后，那個少年和他的鴿子都不見了。何歡后來在天臺上撿到了一只鳥兒，一只死去的凍僵的鳥兒，鳥兒紅色的小爪子生得十分的精致，僵硬的彎著，它有一雙很黑很亮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很漂亮很無辜的樣子，何歡將它握在手里，帶著它，沿著鐵路線走了很遠，很遠，最后她把它埋在了鐵軌附近。
從那以后，何歡又多了一個去處，沿著鐵軌漫游，冬天只能看路邊蒼灰色的樹和落在枝干上的寒鴉，春天可以看見撒落在鐵軌邊的油菜開著黃色的小花，夏天時總有綠色的鈴鐺草一路綿延的生長著，這時候她已經(jīng)開始看白先勇的小說了，也接觸到了三毛，看過三毛寫在散步時遇到白先勇的往事，她覺得三毛提到的芳草天涯和她一路走來的地方是一樣的。她常有一種錯覺，黃昏時在轉(zhuǎn)角處她也會象三毛那樣遇到一路散步而來的白先勇。
上中學(xué)以后，她還是喜歡游蕩，教工宿舍區(qū)的葡萄樹下，校辦工廠外高大的白楊樹下，教學(xué)樓后的梧桐樹下，她都停留過。
自從父親去逝以后，母親一直很少笑，每天只是忙碌。早出晚歸的，漸漸的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頭發(fā)開始白了。
終于有一天，堅持不住了的母親跟了一個有家的男人，那男人很少上門，他們見面總是在外面，但是母親是給她們姐妹正式介紹過的，要求她們叫他鄭叔叔。鄭叔叔出現(xiàn)以后，母親明顯的不象以前那樣勞累了，漸漸的流失了的女人姿色又回到了母親身上。鄭叔叔的老婆找上門時，面對的并不是黃臉婆一樣的母親。兩個女人關(guān)在房里說了一個多小時，然后母親送走了那個女人，鄭叔叔并沒有因此在母親的生活中消失。
自從鄭叔叔出現(xiàn)在何歡母女的生活中以后，母親開始有了精力打扮自已，也開始想起打扮兩個青澀的女兒來了。只是大女兒從小就把自已當男孩子看待，并不喜歡女孩子熱愛的花裙彩衫，頭發(fā)也是剪得短短的，平日里只愛穿洗得干干凈凈的白衫長褲。何歡的衣服都是撿姐姐的，一路跟著穿了舊衫舊褲長大，惟一不同的是何歡的頭發(fā)是長的，很黑很厚的那種長發(fā)，散開時桀驁不遜的披撒著，大多時候它們都被一根橡皮筋束著。不知道是受姐姐的影響，還是為了到處漫游的方便，何歡也是不喜歡穿裙子的。母親給她買新裙子時，她也不拒絕試穿，經(jīng)常是穿著裙子出門，然后在公用廁所里換下書包里的長褲襯衫。
遇到鄭學(xué)彬是在初二的下學(xué)期，他從外校轉(zhuǎn)來的，座位就在何歡的身后。他是一個好孩子吧，長得干干凈凈的，雖然還是青澀，但是隱隱的已經(jīng)有了男人灑脫俊逸的味道。用老師的話說就是站有站相坐有坐相，用女生的話說就是看著舒服，也沒有男生討厭他，他可能就是那種少數(shù)天生可以討盡天下便宜的人。何歡的學(xué)習(xí)成績不錯，在班里可以排到四五名的位置，但是不太得老師的喜歡，原因在于她不是那種聽話的孩子。如果老師發(fā)了兩份自測用的卷子，她只做一份，雷同的那一份絕不做，剩下的時間用來在卷子后面畫畫，估計快要交卷的時候，回頭扯過鄭學(xué)彬做好的那一份寫上自已的名字，再把自已空白的那份扔給他。早有心理準備的鄭學(xué)彬一面用橡皮擦掉她的漫畫，一面飛快的把這份卷子再寫一遍。何歡這么做，老師不是不知道，只是她的成績讓老師說不出二話來，她在班里也不是那種鬧事的孩子，也就容忍下來了。私下里，他們閑聊時，還會把鄭學(xué)彬和何歡的事拿來說著解悶，這兩個人也沒有什么早戀的跡象，也用不著出來干涉。
如果大家以為這兩個人的認識是因為前后桌，那么他們就錯了。他們認識的更早，早到七八年前，在何歡常去的樓頂天臺上，他們就是那個抱膝坐著的女孩兒，那個沉默的喂鴿子的少年。
每個周六的下午，他們會在社區(qū)的一個小圖書館見面，不是約好的，第一次無意中撞到了，后來大家就都在那個時間去了。那時候借書很麻煩，所有的書都有一張卡片，整整齊齊的被穿在一起，放在一個一個小木抽屜里，小抽屜外寫著書的分類。兩個人各借各的書，借完以后，還會在有著長桌的閱覽室看一下午，有時候鄭學(xué)彬會給何歡帶一點零食，一小包話梅，或者一袋烤魚片。何歡因為家境不寬裕，沒有吃零食的習(xí)慣，鄭學(xué)彬帶來的零食她也沒有拒絕，吃完以后，還會把包裝袋還給他。
有一次鄭學(xué)彬過生日，收到了一個女生送的一張自已做的賀卡，被何歡發(fā)現(xiàn)了，偷偷拿出來看了很久。是一張圖畫紙折疊以后，在上面用丁香葉子，蘸了水彩顏色印上的心形圖案。葉子細細的紋路被清晰的拓印下來，看上去很象是少女細細密密輾轉(zhuǎn)的心思。這張卡片被何歡扣留了一夜，第二天，鄭學(xué)彬再看到它時，眼鏡差點驚得掉下來。用忍冬青葉子做出來的臉上沒有眉目，頭上是一頂大帽子。女人是一個背影，手里還牽了一只哈巴狗?？ㄆ贤嵬崤づさ膶懼崒W(xué)彬和他的女朋友逛街歸來。不用說，那個女人就是鄭學(xué)彬的女朋友了，那只哈巴狗自然就是鄭學(xué)彬了。
那天一整天，何歡都不敢落單，大部分時間老老實實的坐在教室里?？旆艑W(xué)時，正發(fā)愁著如何脫身呢，聽見從外面回來的鄭學(xué)彬的同桌在門口喊，說是姐姐何楠來找她了，在花園里等她放學(xué)，何歡大喜過旺，快速回頭看看坐在身后鄭學(xué)彬沒有表情的臉，心底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躲過一天是一天，明天有事明天說。下課鈴聲一響，她撈起早就包好的書包第一個沖出了教室，跑到教學(xué)樓后面的小花園里去找姐姐何楠。
一路上分花拂葉，跑到老皂夾樹下，卻哪里有姐姐的影子，正詫異呢，聽見身后有腳步聲，提起的心才又放下來，少有的笑嘻嘻的問姐姐，你跑哪兒去了？回頭看時，哪里是姐姐，鄭學(xué)彬雙手背在背后，堵住了她的去路。何歡知道上當了，只能一面假裝不在乎，一面快速苦想脫身之計。鄭學(xué)彬不動聲色的看著何歡，兩個人僵持著，何歡第一次感覺到對面這個人不再是自已手里的面團了，他被激怒了。
受不了空氣中的波濤暗涌的壓迫感，何歡只好先說話，“我周六不去圖書館了?！?br/>
“啊?！?br/>
“我有事去不了?！?br/>
“啊”
“我得回家了?！?br/>
“不行。”
何歡瞪著眼睛，嘟起了嘴巴，已是外強中干了。
“為什么？”
鄭學(xué)彬用一種獵手看著獵物的表情看著她，“你幫我做一道選擇題，才能走。”
何歡瞪大了眼睛，不相信鄭學(xué)彬會這樣大人大量，寬大為懷。
她一面放松了緊張的情緒，一面裝做不耐煩的問：“什么選擇題啊？”
“A是讓我在你臉上畫兩只紅色的小烏龜”。
“為什么——？”何歡不相信的大叫，“我怎么回家??？”
鄭學(xué)彬不理她繼續(xù)說，“B讓我咬你一口?！?br/>
何歡知道沒有退路了，低著頭權(quán)衡著利弊，其實沒有利，只有弊。又問不出口要咬哪里，腳丫子估計他是不會咬的，他又不真的是哈巴狗。沒辦法，只好閉上眼睛把臉送到鄭多彬的面前，咬牙切齒的說：“畫吧。”臉上卻早就云蒸霞蔚了，感覺到臉上冰涼的筆跡在行走，何歡漸漸的傷了心，眼淚一點點的就要涌出來，卻是強忍著。
終于結(jié)束了，兩只小烏龜畫完了，何歡不敢睜眼，怕眼淚不受控制的掉下來，等了一會兒，鄭學(xué)彬還沒有離開，卻感覺有重濁的呼吸吹到臉上，然后沒有等她反應(yīng)過來，嘴唇被咬住了，驚詫之下，她慌亂的睜開眼睛，只來得及看見鄭學(xué)彬臉上的一一抹潮紅，那個欺負人的壞蛋就跑掉了。
那一天迷迷糊糊的回到家里，才想起臉上的小烏龜，不知道這一路上有多少人看見了她的傻相，急忙跑到鏡子前去看那個壞蛋的作品，卻哪里有一點紅顏色啊？
那次花園事件以后，何歡和鄭學(xué)彬已經(jīng)有兩個星期沒有來往了，但是兩個人前后桌坐著的座位，卻讓他們低頭不見抬頭見。坐在鄭學(xué)彬的前面，讓如今的何歡有一種芒刺在背的感覺，每每一下課就趕緊離開座位。
又是一個星期就要結(jié)束了，周五放學(xué)前，鄭學(xué)彬把一本大仲馬的《三個火槍手》扔在何歡的桌子上。
“干嘛啊？”何歡頭也不抬的問他。
“明天到期了，沒空去還，你替我把它還了吧?！编崒W(xué)彬理直氣壯的說。
何歡因為怕在圖書館遇到鄭學(xué)彬，也是很久沒去了，自已手里的書也到期了，正猶豫明天去不去呢，聽鄭學(xué)彬說不去了，一顆心放下來，決定明天一早就去圖書館。
第二天一早，何歡就背了書包往圖書館去。越接近圖書館心情越緊張，明知道鄭學(xué)彬不會來，進了圖書館還是忍不住東張西望，看了一圈兒，確定幾個借書的人當中沒有鄭學(xué)彬后，釋然之外，是淡淡的失落。
還書前，又仔細的打開鄭學(xué)彬托她還的書，檢查有沒有東西夾在里面忘記取出來。
她在書的最后一頁發(fā)現(xiàn)一張小紙片，上面畫著一只縮頭縮腦的小烏龜，還寫著一行小字，“膽小鬼何歡，自作多情?！焙螝g讀了紙片上的字，一時不明就里，便又讀了一遍，讀懂以后，臉慢慢的紅了。好象周圍的人都看見了字條一樣，何歡心虛的將它藏在了書包里，又強自鎮(zhèn)定的借了新書。
她一個人走到隔壁的閱覽室，打算象往常一樣消磨大半天的時間。剛坐下一會兒，就忍不住又拿出來那張小紙片，重新讀上面那幾個字。這一次再看完后，羞憤交加，再也坐不住，起身走出了圖書館。
在街上漫無邊際的逛了一會兒，何歡隨便的上了一輛公交車，一直坐到終點站，然后隨著人流走下車去。她依舊沒有目的的往前走，發(fā)現(xiàn)不知不覺走到了一個山腳下，何歡很小的時候就愛以漫游的方式自娛自樂，一點不覺得有什么不妥?？匆娗懊嬗猩铰?，也有人在路上走，便沿著山路一路往山上走，山路邊偶爾可以看見開放的黃色野菊花，每每遇到，何歡就停下來看一會兒，有時候碰巧花上有蜜蜂或者蝴蝶，她就停留得更久一點，直到看著那些小精靈飛走，她才繼續(xù)往前走。就這樣走走停停，不知不覺中天空開始下起小雨來。
何歡決定不玩了，于是回頭。
剛剛轉(zhuǎn)身的何歡以為是看錯了人，在自已對面停住腳步的正是猝不及防的鄭學(xué)彬。何歡的突然回頭，把兩個人都嚇了一大跳。
這時候雨漸漸的大了，密集的雨點披頭蓋臉的落下來，何歡不想搭理鄭學(xué)彬，打算跑到山下的車站。經(jīng)過鄭學(xué)彬身邊時，身上的書包突然被他抓到手里，沒有心理準備的何歡打了一個趔邂，一時間新仇舊恨一起發(fā)作，她象是一頭被激怒的小豹子，發(fā)瘋似的朝著鄭學(xué)彬就撲了過去。
幾個回合下來，最后還是鄭學(xué)彬捉住了何歡的兩只手，發(fā)作不得的她狠狠的瞪著鄭學(xué)彬笑嘻嘻的樣子，恨不得在他的臉上抓上幾把，抹掉那種惡作劇的表情。兩個人在雨中對峙著，精疲力竭的何歡感覺自已馬上要哭出來了。
“小氣鬼，對不起。”鄭學(xué)彬的道歉在何歡聽來沒有一點誠意。
何歡一面故意裝做沒聽見，一面試圖甩開他的手。
看她不搭茬，鄭學(xué)彬便又說了一次：“對--不--起---?！闭f完試探著放開何歡的手，何歡雙手獲得自由，卷土重來，對著鄭學(xué)彬又是一頓拳打腳踢，這一次他不再反抗。何歡打夠了，兩個人大眼瞪小眼看著雙方，看到最后何歡先繃不住，撲哧一聲笑了，鄭學(xué)彬揚手在她的頭上掃了一下，“野蠻人。”他說。
如此就算做合解了，兩人并肩往山下走。
走到半路，鄭學(xué)彬提議坐兩站車去他奶奶家玩兒，看著身上被淋濕的衣服，何歡不置可否，鄭學(xué)彬又說，“可以看到我以前養(yǎng)過的鴿子，”這一句話讓何歡完全的動了心。
兩個人到鄭學(xué)彬奶奶家時，身上的濕衣服已經(jīng)捂得半干了。
鄭學(xué)彬奶奶家有一個小小的四合院，院子里還有幾棵果樹，鴿子落得到處都是，院子的地上有，房頂上也有，看見鄭學(xué)彬進來，有些鴿子開始圍繞著他上下翻飛，這讓何歡想起了小時候看他喂鴿子的情形。一時間覺得自已又變回了那個孤單的小女孩兒，獨自長大的自已，抱著膝蓋坐在天臺上，看那個沉默的男孩子喂他心愛的鴿子，他有那么多的鳥兒，而自已一只都沒有，那些鴿子親熱的圍繞著他飛，自已卻只能握著一只死鳥走在冰冷的鐵軌邊。
鄭學(xué)彬的奶奶是那種很慈愛的老太太，看見孫子帶來了一個女孩子，也不多問，只是熱心的招呼兩個人進屋。穿了濕衣的何歡很拘束，不知道該坐著還是該站著。進屋以后，鄭學(xué)彬去了另一個房間，留下何歡一個人面對他奶奶，老太太為他們倒了熱水，一會兒鄭學(xué)彬出來，拿了一套干凈的衣服出來遞給何歡，說道：“過去把衣服換下來?！?br/>
何歡突然感覺不知所措，接吧，覺得不對勁兒，不接呢，也覺得不對勁。鄭學(xué)彬不容她多想，把她推到另一個房間里，何歡只好別別扭扭的換下了濕衣服，沒想到鄭學(xué)彬拿出來的衣服頗為合身，想到可能是他以前穿小的衣服，臉上不覺一紅。
出來以后，鄭學(xué)彬說要帶她去房頂上看鴿子屋。于是兩人穿了雨衣爬到房頂上，一面看鴿子，鄭學(xué)彬一面告訴何歡自已從圖書館開始跟蹤她，一路上見到她臉上千變?nèi)f化的表情。何歡不相信他也去了圖書館，鄭學(xué)彬于是從她怎么進圖書館，怎么東張西望，然后看紙片的表情，一路描述下來，卻是不差的。何歡窘得滿臉通紅，到最后難為情的都快要哭出來了。
鄭學(xué)彬不再難為她，又說起小時候在天臺上遇到她的事，后來在平地上偶爾也可以看見她一個到處游蕩，好奇的問她那有什么意思。何歡回答他，因為小時候沒有人和自已玩兒，家人又都忙，自已就喜歡不停的走在路上，希望可以遇到好玩的事有趣的人。兩個人說說講講的，大半天就過去了。
下午離開奶奶家前，鄭學(xué)彬把一對白鴿子送給了何歡，何歡因為家里沒法養(yǎng)，鴿子仍然留在奶奶家代養(yǎng)，鄭學(xué)彬用兩只紅布條分別寫了何歡兩個字縛在鴿子腳上，并是完成了過戶手續(xù)。
從那以后，每隔一兩個月，兩個人會回到奶奶家看望那些鴿子，平時的接觸既沒有增多也沒有減少，依然象以前那樣，有時候鄭學(xué)彬需要做兩份卷子，有時候去圖書館鄭學(xué)彬會為何歡帶一點小零食。
這樣過下來，很快初三的下學(xué)期也要結(jié)束了，因為有初升高的升學(xué)考試，兩個人在最后兩個月不再去奶奶家了，也不去圖書館了。
何歡的生日是在考試的前一個星期，生日那天照例沒有什么禮物，何歡的生日是讓父母不快的日子，父親做古了，母親也無意于提醒自已那些傷心的回憶。從小不過生日的何歡在那一天也沒有什么失落的感覺。所以放學(xué)前無意中在課桌里發(fā)現(xiàn)了一個小禮品盒，讓何歡驚訝的以為自已走錯了地方?？墒侨鰸M了小星星的包裝紙上分明寫著何歡生日快樂，狐疑的打開包裝紙，發(fā)現(xiàn)里面是一只裝在小盒子里的船形音樂盒，小船上還放著一對用香皂雕刻出來的小白鴿子，拿在手里時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味飄出來。
何歡第一次收到生日禮物，不知是悲是喜，一下子覺得一顆心被填得滿滿的。
初升高考試結(jié)束了，大家繃緊的神經(jīng)終于可以暫時放松一下了，無論是考的好的還是考的不好的都一樣成了定局。鄭學(xué)彬是自已放棄了保送重點高中的名額，決意通過參加考試來拿入場券。何歡雖然算是好學(xué)生，但也輪不到她用這個名額，畢竟前面還有比她學(xué)習(xí)更好的。于是兩人都是考場中人，和成千上萬個同齡人天涯共此時。
那天何歡考完最后一課，走出考場時碰到剛出來不久的鄭學(xué)彬，見面后兩人沒說和考試有關(guān)的話題，鄭學(xué)彬只問何歡坐幾路車，何歡說了，鄭學(xué)彬在她旁邊，兩人被裹在人流中一路沉默的往車站走。
何歡的車要進站了，才想起問鄭學(xué)彬怎么坐車，因為這個考試不是在自已學(xué)校進行的，大家對路線都不是很熟悉。鄭學(xué)彬看著何歡笑嘻嘻的說，“我沒錢坐車了，和你蹭車?！眱扇艘黄鹕?br/>
車后，何歡交了車票錢，又問他在哪兒下車，這一次鄭學(xué)彬但笑不語。于是兩人一路坐到終點站，下車以后，心照不宣又跑到始發(fā)站臺上了車，還是坐到終點站。然后換另外一路開往別的方向的車，就這樣，從城南到城北從城東到城西，一路坐下來，時間已經(jīng)過去了三個多小時。
此時，經(jīng)過一天的燃燒，原本暴扈的太陽變得溫柔起來，暮色把瑰麗涂抹在樹梢頭，輕風掠過城市的草坪，帶來切割后草葉的青香，街心花園散步的人多起來，城市變得祥和恬淡，此情此景，讓兩個人不約而同的在心底產(chǎn)生一種從來沒有體會的情感，有些傷感有些惆悵有些茫然。
最后，兩個人還是在車站分手，何歡上車前，鄭學(xué)彬又提醒她別忘了明天去學(xué)校照畢業(yè)照片。何歡點頭，鄭學(xué)彬又加了一句：“是畢業(yè)照片，你還是穿裙子吧，那樣照出來的會好看一些。”何歡沒說好，也沒說不好，轉(zhuǎn)身上車。
當晚，何歡一個人躲在房間里整理書本，情緒總是不好，懨懨的，連一向很少注意她的母親也發(fā)現(xiàn)了她的情緒異常，以為她考試失利，嘴上沒說什么，卻給她拿來一大盆水果放在桌上。
臨睡前，何歡找出母親春天給她買的一條淡綠色荷葉裙，一件鵝黃色篷篷袖小衫放在床頭。
第二天，何歡就是穿了這一套衣服出門，平時總是束成馬尾的頭發(fā)用一個白***夾梳成了蘋果辮。在鏡子里打量自已，終歸還是不習(xí)慣。沒人的時候，她經(jīng)常隨地坐下，有時候是臺階有時候是不干凈的長凳有時候就是草地上，偶爾興起，還會雙手枕在腦后躺下來看天空，看來今天是不行啦。想到此處，不禁對著鏡子伸出了舌頭。
太陽每天都是新的，走在六月的陽光下，昨天那種輕霧一樣的悵惘已經(jīng)淡去了許多。
進了校門，才知道自已不是最早的，操場上亂七八糟的到處都是人，因為不需要再學(xué)習(xí)，大家沒興趣進到教室，三五成堆，都聚在操場上。何歡沿著石板小路，走到操場邊的綠化樹下。發(fā)現(xiàn)有自已帶了相機的同學(xué)，已經(jīng)開始擺造型，好友相攜，開照了。看了一會兒，左不過是那些表情那些動作，自已也被人拉過去拍過幾張，終歸是平素淡泊沒交下莫逆的死黨。拉拉扯扯幾下，見她不甚熱衷，也就沒人再注意她了。她樂得自已清閑讓人家忙碌，人站在樹下心思已經(jīng)飄走。也不能說她不留戀三年的學(xué)校生活，只是她一向如此，心里越是不舍表情上卻是越疏離。
鄭學(xué)彬其實來得比何歡早，她一進學(xué)校他就發(fā)現(xiàn)了。彼時他手里正拿著相機，為幾個男生和女生的混合隊拍照，從鏡頭里看見那張熟悉的臉，心下怦然一動。很少看見何歡穿裙子，今天見了，有一個問題自動跳出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昨天自已的叮囑，才穿出了裙子。當然不會傻到去問她。鄭學(xué)彬遠遠的一直關(guān)注著何歡，看她站在一棵開花的合歡樹下，仰起頭看著罩在頭頂上的花樹，因為隔得太遠看不清她的表情。他忍不住調(diào)整了角度，一連拍了三張那棵樹，和站在花樹下的女孩兒。
何歡并不知道，當她的目光追隨著一只搬動食物的小螞蟻，沿著樹干一路往上爬時，遠處有人對她按下了相機的快門。
拍集體照時，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何歡的衣服色彩清麗好看，還是別的原因被充當攝影師的美術(shù)老師從人群里拉出來，擺在第一排班主任老師的旁邊，從來不對她假以辭色的班主任好象今天心情也不錯，還順手幫她把掉下來的一縷頭發(fā)掠到了腦后，何歡心里一暖，拍照的時候輕輕的靠在不茍言笑的女老師身邊。說起來，這些老師對何歡最偏愛的還是那個美術(shù)老師，那個叫張來福的小老頭，何歡起初覺得他的名字很象是一只貓或者狗的名字，那幾年人們時興為貓兒狗兒起個富貴的名字。劉大貴很可能是一只寵物狗的名字，而張來福這個名字送給一只懶貓似乎更合適。
和美術(shù)老師相熟是因為何歡的一幅畫，那幅畫何歡是很用心的畫出來的，遺憾的是藍本是一個滄桑的老人，被何歡畫出來以后卻是一個中年男人，滄桑的表情猶在，年齡怎么也不能讓他變成老者。無論是文字畫畫攝影音樂，一旦成形以后，就有了自已的生命，就是原創(chuàng)者自已也無能為力了。何歡知道跑題，卻又不甘心，于是就在畫稿上寫了一首打油詩：“本意畫老叟，細看人不老。待到人老時，我為丹青手?！弊雒佬g(shù)老師的張來福也是一個性情中人，在何歡的畫稿上連寫了三個字，妙妙妙。到很象是一只貓發(fā)出的贊美聲，不旦如此還給了一個5分最高分，并且在辦公室在教室好一頓展揚。
就這樣，五十多歲的張來福老師和何歡產(chǎn)生了一種知音的奇妙情懷。兩個人第二次接觸是在何歡初三上學(xué)期。那天放學(xué)以后，驟雨初歇，何歡發(fā)現(xiàn)花園里的薔薇開出了淺粉色的花，雨滴落在花瓣上，不由得伸出了摘花的手。幾枝初開的花并成一捧，何歡喜歡的不得了，可是怎么樣帶出學(xué)校卻成了問題，如果被門衛(wèi)發(fā)現(xiàn)可不是好玩的事。
后來一下子想起了手里的雨傘，于是靈機一動，把花枝插在撐開的傘里，舉著傘就打算蒙混過關(guān)。繞是道高一尺，終歸是魔高一丈。
那個喜歡戴著墨鏡扮酷的門衛(wèi)還是捉住了何歡，他一面大聲要求她報出班級名號，一面得意洋洋的說出破獲依據(jù)，“我就覺得你有問題，都不下雨了，你還打著把傘，你也糊弄洋鬼子啊。”
正是放學(xué)的時候，一會兒就圍了很多學(xué)生，何歡情急，卻想不出脫身之計，又不想把事情鬧到教導(dǎo)處。正沒計較處，看見人郡中居然站著美術(shù)老師張來福，何歡難為情的看著他，見他站在那兒頑皮的對她舉起了手，做了一個哭的手勢。何歡會意，馬上扮成小白兔，對著那個兇巴巴的門衛(wèi)做出一付被嚇壞了表情，努力的往外擠眼淚，這時候有仗義的男同學(xué)上前求情：“大爺，你就放過她這一回吧。她平時挺老實的?！?br/>
何歡馬上接下話頭，“我下次不敢了?！濒[了一會兒，那個門衛(wèi)賺足了人情終于決定抬手放人。
一直站在人群里的張來福在何歡離開前，叮囑了一句，“別忘了，那花每天換水一次?！?br/>
照過畢業(yè)照片以后，老師宣布暫時放假。于是一起學(xué)習(xí)生活了三年的男孩兒女孩兒們，開始彼此傳寫畢業(yè)留言冊。
何歡最先給鄭學(xué)彬?qū)懙?，是兩句最平常的話，可能被寫過幾十年了的兩句話：“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焙螝g的字疏離寡淡，很象她的為人，字句雖然平淡，卻是當時最真心的祝愿。鄭學(xué)彬?qū)懡o她的，也是現(xiàn)成的，“和你一樣，我也不懂未來還有什么，我好想替你阻擋風雨和迷惑，讓你的天空只看見彩虹，直到有一天你也變成我?！彼淖执髿舛睾瘢嗳缤臑槿?，只是那一段話不太象平日內(nèi)斂沉靜的他所能說出的。
后來，初三畢業(yè)生在學(xué)校畫廊里有一個作品展，鄭學(xué)彬在遠處為何歡拍的照片被放在最上面，取名為：六月的合歡。那一樹合歡花開得真好啊，很美很美，很多人都這么說?；湎碌纳倥埠苊溃m然看不清容顏，卻更讓人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