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兩姐弟在廚房熱火朝天地做飯,不,是制藥,蒸好的飯有點酸酸的味道,早上聞著還挺開胃的。
讓人很想流口水啊。
周敏和周順琢磨了一下,應該就是蒸好的烏梅搗成泥,如果加飯的話,這藥量也太大了,也不符合邏輯吧。
“你們在做什么啊,大早上不熬粥,蒸什么飯啊!”周佐難得一大早起來,打著哈氣,進了廚房。
這倆孩子又在鼓搗什么啊,味道還這么怪。
“哪有你們這么做飯的!”周佐看著他們從飯底下翻出的烏梅,瞬時火大了。
“你們這不是浪費糧食嗎!”周佐抱怨。
“爹,我們這是準備做藥呢,你不用管!”周順不滿地嘀咕,“你今天怎么起這么早啊,要盛飯嗎?”
“你爹我……今天有大事要去做……結(jié)果,連個粥都喝不上,真是耽誤事兒!”
周家院子里。
“我說你們倆,不要總瞎鼓搗東西了,平時就磨點藥粉賣就行了!”
周佐跟周順一樣不愛吃酸的,吃了兩口就放下了碗。
李氏瞪了丈夫一眼,他也不是沒做過醫(yī)館的活,怎么就不明白磨藥的辛苦呢。
話倒是多,干活的時候就少他一個。
周佐感受到李氏指責的眼神,撇了撇嘴,不再多說什么。
他今天早上倒像換了一個人,吃了飯,就回屋捯飭起來,難得將自己收拾的干凈利落。
也許是覺得自己常年喝酒,臉色不好,周佐還偷偷拿李氏的妝粉弄了弄黑眼圈。
“你這渾人,越來越不像話了!”
李氏心疼的拿著妝粉盒,這可是自己和侄女辛辛苦苦做的,也是她最喜歡的東西。
這男人居然一下子用了一小半去!
再一抬頭看他那臉,跟唱戲的一樣,李氏看著是又好笑又心疼。
這也就是她相公會做出這樣的荒唐事了!
當年她剛嫁過來的時候,醫(yī)館生意很好,周佐有嚴厲的父親管著,還沒像現(xiàn)在這樣整日喝酒。后來他去當兵,一個月頂多回家一回,但李氏想著還是那個時候最幸福。
她似乎都已經(jīng)忘了,他們也曾過過好日子的。
如今,兩個人多年冷眼相對,倒是少有現(xiàn)在這樣輕松的氛圍了。
見他得意的模樣,李氏哭笑,拿了自己的鏡子給他瞧。
李氏嘆口氣,周佐長相雖好,但年紀大了也就這樣了。
周佐看李氏憋著笑,臉色微紅:“這位娘子,不過是用了你一點妝粉罷了,等回頭我給你買更好的來……”
李氏轉(zhuǎn)過身去,似乎早就不信他嘴里的話:“阿順,給你爹打一盆水來!”
周佐哪里想讓孩子看到自己這么個鬼模樣,急忙喊了一聲:“不用了。”
自己濕了布巾,把臉上的粉都擦了。
“這下可真的是浪費了……”
“行了,我也不用你給我買什么東西,你現(xiàn)在不過才三十多歲,就整天不干活,醫(yī)館里的活你也能干,今兒周敏他們要做蜜丸,你若想讓我高興,就去幫忙吧。”
大女兒離家這么多年,李氏對他少有話這么多的時候,只見她坐在床前,一身淺藍衣衫,頭上只一件木簪子,臉色雖好,但人不如年輕時胖,看著也不如年輕時和善了。
周佐擦好臉,聽著外面周敏和周順還在忙活著煉蜜,李氏也到繡架那里繡活了。
他摸摸袖口里的東西,走到門口,看著家里各自忙活的幾個人,有些猶豫起來,可是他要做的事情,偏偏還不好現(xiàn)在跟他們說。
他若說了,反倒可能讓他這事兒辦不成了。
想起前幾日剛剛認識的貴人,這可是天大的機會,他可不想耽擱了。
周佐沒敢再看李氏,低著頭,還是想去做自己的大事,一臉不自在地出了屋。
周敏和周順在廚房里正干得熱火朝天,周佐本想過去說一聲就離開的,可是他看著他倆煉蜜,倒想起了自己小時候。
他看著二人一人生火,一人拿著鏟子翻炒,再看看那鍋里的蜂蜜已經(jīng)沸騰,咕嘟咕嘟地冒著大泡,也不知為什么一看就離不開了,反而湊上前,一把從周敏手里拿過鏟子,手法十分熟練地炒起來。
這活是他干過很多年的,也是最拿手的,只是后來自己傷了手,大哥又比較寵他,沒再找他幫忙了。
周敏二人都看傻眼了。
“火也不能這么大……”周佐一手拿著鏟子,一手直接從爐灶里抽出一根柴。
這練蜜是很考驗火候的,冷鍋下蜜,文火加熱,直到蜜汁發(fā)黃,多用眼觀、手捻、“滴水成珠”等方法來判斷是否有火色,沒有多次的實踐是難以掌握準確的。
而煉制不當,會直接影響丸劑的質(zhì)量,繼而影響療效。
“我是真看不下去了,你們兩個剛剛那么大的火,非把蜜煉老了不成!”
“看到?jīng)],現(xiàn)在這蜂蜜成色,鍋里都是這種小泡才行!”周佐說得起勁,“現(xiàn)在再放到你這碗涼水里才會‘滴水成珠’呢!”
“叔叔,你這么厲害啊!”
“是啊,爹,你以前怎么不說你會做蜜丸,我跟姐姐老早就想做丸劑了!”
“我哪想到你們兩個手這么生啊,哎,我這手藝也是被你們爺爺打出來的?!?br/>
聽了周佐的哀嘆,周順的臉更加開心了,他總喜歡看他爹倒點小霉。
“爹爹,不如你今天就把這藥都幫我們弄好吧……”
周順在周佐面前少有這樣乖巧的模樣,平時那臉跟李氏一樣拉得老長,小小年紀就處處嫌棄他。
周佐雖然沒能學醫(yī),但醫(yī)館的這些活還是做過不少的。只是他沒想到如今這醫(yī)館里,居然沒了會做蜜丸的人。
他家醫(yī)館沒落成這樣了么。
周佐用鏟子拉起一勺蜂蜜,用手沾了一點,這才確定可以了。
將蜂蜜放進藥粉罐里,用粗筷子快速攪拌,邊倒蜂蜜邊調(diào)藥粉,步驟很像和面。
周佐做得并不輕巧,雖然周敏用的蜜和藥粉量不多,但是要把蜜和藥粉和的均勻,一點也沒干粉,并不容易,沒一會兒周佐就覺得胳膊有點酸了。
他有點后悔顯擺自己這一門絕技了,他右手受傷從戰(zhàn)場歸家后,就開始了漫長的養(yǎng)傷過程,后來就沒干過什么活。
結(jié)果現(xiàn)在這么一小陶罐蜜就把他給累著了。
周佐想若是老爺子還在,短不了要挨打的。
從小父親就斷定他沒出息,不僅一點醫(yī)術(shù)都不教他,還處處防備他,只讓他做一些體力活。周佐懂煉蜜,可至于這加的藥粉,他只知道一些皮毛。
“真是,這樣的小事兒都做不好!”
周佐將藥罐放到二人面前,故作輕松地忍著疼。
看到周敏拿著筷子戳來戳去,一臉滿意與欽佩,他更加得意了。
周佐將藥團放到案板上“打條”,這是制丸中很重要的一個步驟,最講究經(jīng)驗,藥條的粗細、長短,沒一年的功夫,肯定把握不好。
周佐決心要把這兩個平時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小屁孩給震??!
哼哼,這才叫真人不露相!
這手藝也不是人人都能煉成的。
當年他為了討好父親,下了多少苦功夫,他這做丸藥的本事,連哥哥周伏都比不上!
知道厲害了吧!
周佐越做越來勁,仿佛都忘記了胳膊的疼痛。
“若是你們想學,我也是可以教你們的……”
“一人兩個銅板,包教包會怎么樣?”周佐挑挑眉,覺得自己簡直是天才。
這是想要開班授課啊?
“行啊,我跟阿順每天早上有時間學,二叔早點起來教我們好了,下午您要是能幫著制藥,我給出工錢,怎么樣,考慮考慮吧?”周敏繼續(xù)加碼。
還能賺錢?
周佐心情更好了,這下不用靠挨針扎來賺酒錢了。
周佐笑著拍了拍手,將藥條分成均等的幾塊,菜籽油刷在搓板上,準備最關(guān)鍵的步驟,搓藥。
搓藥丸的板子,是兩塊像搓衣板一樣的竹板,只不過中間的溝槽式半圓形的,把藥塊放在一塊木板的溝槽中,手平穩(wěn)的拿著另一塊木板搓動。
這個也是十分有技巧的活。
周佐以前一次就能搓好幾條藥,現(xiàn)在搓一個都有點背疼了,因為若想搓得藥丸均勻,必須胳膊端著搓板,腰也得挺直才行。
最后出的藥丸圓潤,大小重量大致相同,那叫一個漂亮!
周家醫(yī)館的大堂中。
周順難得的給自己父親搬了凳子,請他坐下。
“我也不客氣了,你二叔我沒什么別的愛好,就這一杯酒。”
周佐可以一日無飯,但不可一日無酒。
可惜他一心撲在喝酒之上,遠遠超出正常喝酒的量,關(guān)鍵也不干活,所以家里人都防備著他,不許他動錢。
因此周佐酒癮厲害的時候,只能在家干活討點零花,要不然就是得讓姐弟倆練手,挨那針扎。
此刻周佐覺得與往常完全不同了,他坐在凳子上,看站在一旁恭敬的姐弟,滿意極了。
“這制蜜丸的手藝,到我這種地步是很不容易的……”
周敏當然知道,二叔已經(jīng)多年不做了,如今仍然能做出這樣高質(zhì)量的丸藥,可想而知,他在這方面是真的下過很多功夫,吃過很多苦的。
而曾經(jīng)吃過的苦,流過的汗,現(xiàn)在成了他的談判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