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她便被大力甩了出去。

    冷硬的地面，擦過她柔嫩的臉頰。見月瘋了似地大叫起來：“我的臉！我的臉！”她很想伸手摸一摸上頭的傷口，可手腕鮮血淋漓，根本抬不起來。

    夜晚的風(fēng)，帶著寒氣，自門外涌進(jìn)來。

    門內(nèi)的謝玄咳得彎下了腰。

    阿吹沖進(jìn)去，扶住他，急聲問：“無常大人，你怎么了？”

    謝玄擦去嘴角的血，抬頭向前看。銀發(fā)少年正往門內(nèi)來，他身旁的少女，在看墻邊的阿妙。

    心一沉，謝玄厲聲叫了一聲“阿吹”。

    眼淚落下來，阿吹大哭：“壞主人，都什么時(shí)候了，你還兇我？”要不是沒法子，他能回去求狐貍嗎？

    看看這一地的血，他們要是不來，誰知道會(huì)發(fā)生什么事。

    阿吹劈頭蓋臉罵起謝玄：“你能不能有點(diǎn)神明的樣子？”

    瓦房外，安靜無聲。

    屋子里，卻充斥著小孩子罵人的聲音。

    地上的見月，因?yàn)樘弁炊澙醪恍?。她不想死在這里。爹爹說過，要帶著他們一起去十方。

    她一直都盼著那天到來。

    還有雪羅……雪羅那孩子，是絕對(duì)無法一個(gè)人活下去的。沒有她，雪羅怎么辦？青色的霧氣，像小蛇一樣從她背上鉆出來。

    迦嵐皺了下眉：“這是什么？”

    謝玄推推阿吹，讓他放開自己，走過去道：“你也認(rèn)不出？”

    迦嵐回頭看他一眼：“十方?jīng)]有這樣的東西?！?br/>
    謝玄小聲咳嗽著，踢踢地上的見月：“哦？還真不是十方的妖怪？”

    兩個(gè)人，站在那，一來一往說著十方。

    見月急促喘息起來。

    十方？

    她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新來的這家伙，身上有著和爹爹相似的氣息。那種澎湃的妖力，是十方的印記。

    前幾日金鈴感應(yīng)到的妖氣，難道就是他？

    見月哆嗦著，喃喃道：“我是十方的妖，我是……我真的是……”

    美人的聲音，不管落到何種境地，都依然是美的。

    她掙扎著，用斷手去碰迦嵐的腳：“求求你，不要?dú)⑽?，我只是想回十方罷了?！?br/>
    迦嵐仍舊皺著眉：“你身上有讓人惡心的怪味?！?br/>
    動(dòng)作一頓，見月惶惶仰起脖子：“怪、怪味？”

    昳麗的少年面孔上露出厭惡之色。

    那種奇怪的氣息，非人非妖，又似人似妖，明明游離在這二者之外，又好像摻雜其中。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東西。

    迦嵐垂眸看她，冷聲問：“你既然說你是十方的妖，那么十方之中，哪一方才是你的歸處？”

    見月愣了下。

    她記得的，她應(yīng)該記得的！

    爹爹和她說過，十方是由十位大妖怪分別把持的地方。狐貍的羅浮山，鮫人的湛汐海，螣蛇的青野原，還有……還有什么？

    她聲音一啞，從齒縫間擠出三個(gè)字：“菩提城?！?br/>
    是了。

    他們的歸處，是十方菩提城，是那個(gè)爹爹說起來就會(huì)面露憂傷的地方。

    她連忙又說了一遍。

    菩提城，菩提城，菩提城。

    她拼命念著這三個(gè)字。

    面前的黑衣少年，緊皺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來。

    見月在他臉上看見了和煦的笑容。太好了，幸虧她還記得爹爹當(dāng)年說過的話。她忍著骨頭斷裂，血流不止的痛苦，也望著他笑起來。

    然而，銀發(fā)少年彎下腰，盯著她的臉，笑著道：“你從來沒有見過十方吧？”

    話一出口，屋子里安靜下來。

    見月目光躲閃了下：“我不是說了么，我是菩提城的妖怪……”

    “哈，菩提城嗎？”

    “怎么了？我真是菩提城的妖！你為什么不信我？”見月腦子里亂起來，難道是她記錯(cuò)了爹爹的話？不可能，不會(huì)的。她明明記得，爹爹當(dāng)時(shí)說的，就是菩提城！

    陽光明媚，綠樹如海，仙境一般的菩提城，是他們的故土和未來。

    見月聲嘶力竭地說著。

    可迦嵐只是笑：“看你的樣子，也不像是活了上千歲，你竟然敢說你是菩提城的妖?！?br/>
    他直起身，笑意變冷，嘲笑道：“若想說笑，你倒不如說你是湛汐海的鮫人。沒長(zhǎng)尾巴的家伙，說自己是鮫人，才算有意思不是嗎？”

    見月聞言，臉色大變。

    她不明白。

    雖然她的確不是生于十方，長(zhǎng)于十方，但菩提城的事，并不是謊話。

    為什么她說了真話，他卻露出這樣的表情？

    顫抖著，她從地上爬起來，靠到墻壁上。

    斷掉的手腳，每動(dòng)一下，都疼得讓她胃里翻涌，想要嘔吐。

    她咬了咬嘴唇，上面的胭脂已經(jīng)糊成一團(tuán)。

    “我如今幾歲，和我出身哪里，有什么干系？”她動(dòng)人的聲音，漸漸變得沙啞無力。

    迦嵐斂去笑意，意興闌珊地道：“也不知你是真蠢，還是故意裝蠢?！?br/>
    “菩提城，早在千年前便毀了。”

    “你說，這樣的你，有可能是菩提城的妖嗎？”

    他說完，背過身去，像是懶得再看她。

    窗外透進(jìn)來的月色，灑在地上，河流一樣波光粼粼。

    見月僵在墻邊，像一只被鞋底拍扁的蚊子。

    有血濺出來，落在墻上，龍爪花一樣的紅。

    她呢喃著：“你胡說……菩提城怎么可能千年前便毀了……”若是那樣，爹爹為什么告訴他們，菩提城就是他們的家？

    她不信，她一絲一毫都不信！

    就著月色，她惡狠狠盯住迦嵐的背影：“說我不是十方的妖，我看你才是假的吧？說什么菩提城被毀了，誰會(huì)相信你？”

    然而，不管她怎么說，轉(zhuǎn)身離去的銀發(fā)少年都再?zèng)]有回頭看她一眼。

    他徑直朝另一邊的素衣少女走去。

    那個(gè)女孩子，見到滿地尸體，竟然沒有一點(diǎn)害怕的意思。

    見月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越來越響，越來越沉重。

    和人一樣，她也長(zhǎng)著一顆不斷起搏的心臟，但她的心，從來沒有像今日這樣劇烈地跳動(dòng)過。

    是爹爹說錯(cuò)了嗎？

    是爹爹一直在騙他們嗎？

    她胡亂地想著，在惶恐中閉上了眼睛。

    忽然，“叮鈴——”一聲。

    有細(xì)弱但清晰的鈴聲，隨風(fēng)幽幽飄進(jìn)來。

    見月猛地睜開眼，大叫一聲：“快跑！”

    可已經(jīng)來不及了。